奇尔顿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问了多少次,每当夜幕降临,吉时将至,他循规蹈矩地点燃血香,然后掷筊。
招魂,问灵。
他做了四年,一点儿也没有觉得过厌烦。
只是四年而已,奇尔顿觉得自己能做得更久。久到他那辆藏在车库里积了一层旧灰的亮蓝色滑翼特斯拉上面,又盖上一层新的灰尘。
李斯的宿命不应该终于二十六岁,终于一次残缺不全的新生,终于拯救他们所有人而自己偷偷消亡。
不应该,不可能。
绝不。
奇尔顿拾起那些碎片,唇角颤动,最终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得意笑容,就像一只故意打碎玻璃杯却没有得到惩罚的坏猫。
“你愿意回来是因为我吗?”
他拿起另外一个完好无损的筊,用力抛起,在筊将要落在地上时,突然极快地补充一句。
“就只是为我一个人。”
咔嗒。
血色筊杯裂成两块,似乎原先是一阴一阳。但就在奇尔顿开口的瞬间,阴面的那一块,晃动着滚到一边,变成了阳。
双阳,笑杯。
明知故问。
“哼,混蛋,难道对我说点好话都不乐意吗?”
奇尔顿正思忖着说服李斯本人和李斯家里人再做一次大型招魂仪式的可能性,看见这个结果,不由得想起了李斯羞赫的表情。
这四年里他当然也没有忘记和李斯交流感情,尽管失去记忆,魂魄残缺,年轻的李斯还是走上了几乎和原来一模一样的道路。
宿命是既定的,正应如此,才需要有人去做出改变。
李斯十六岁那年,在堪萨斯州,霍尔克姆庄园,遇到了汉尼拔·莱克特。(详情见76章,死羔羊剧情)
汉尼拔仍然成为了外科医生,上门为李斯的爷爷检查身体,他们还是在这一年相遇了。
湿润的草地染上赤红血色,李斯的双手浸满鲜血,黏腻、滚烫。
一只新生的羔羊从羊母身下钻出,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咩叫。
奇尔顿知道,按照原来的宿命,这只羊很快就会因为从母体身上感染的脑吸虫而死去。
所以……
他,改变了宿命。
由于不知道哪只母羊会怀孕,一年前,奇尔顿租下了霍尔克姆庄园,自费把那群不讲卫生的牛羊们全部都拉去检疫了。
农场里的水池全部被填平,草场大面积消杀。牛羊们喝着矿泉水,吃着精草料,养育成本比原先高了整整四倍。
不过这都是值得的,纠缠了李斯少年时期许久的那只该死的羊,没几个小时就舞动着粉嫩的蹄子开始在草场上撒欢。
看起来和其它的羊有着一模一样的愚蠢。
而汉尼拔就在一棵树下远远看着它。
说实话,看见那张熟悉的,惹人生厌的脸时,奇尔顿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完全确信自己惊慌失措的表情被汉尼拔看了个正着,不过汉尼拔并未再如他记忆里的那样露出夹杂着恶意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压下偷偷买凶弄死汉尼拔·莱克特的想法,奇尔顿快步向他走了过去。就算是现在想起来这件事,奇尔顿依然震惊于自己当时做出的举动。
他完全没有过度思考,也没有权衡利弊,他就是那样做了。
站在李斯身前,为他挡住来自汉尼拔的好奇的目光。
汉尼拔后来没有在巴尔的摩出现过,心理学界也没有汉尼拔的身影。如果不是奇尔顿在这里遇见了汉尼拔,他还以为李斯终于成功把汉尼拔给杀了,像切除肿瘤一样剔除掉了最有害的部分。
不过也差不多。
按照时间推算,汉尼拔确实比奇尔顿晚入行许多年,现在正是还没有从外科医生转行为心理医生的时间段。
并且现在这个汉尼拔让奇尔顿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尽管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依然相同,但这个人完全不像是汉尼拔了。
汉尼拔没有作案,切萨皮克开膛手的传奇称号也随之消失了。
奇尔顿只能去做别的案子,因为他早就知道凶手是谁,所以破案变得非常容易,研究结果也可以直接照搬记忆里其它著名学者写过的报告。
这让他的工作效率变得异常惊人,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钻研巫术。
总之一切都在好转。
提前知道了所有故事的结局,奇尔顿的生活过得如鱼得水。
他清楚这不是因为他真的很擅长利用先知的优势,当然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李斯为他铸造的世界里。
德高望重,事业有成,幸福美满,恣意潇洒,或许这就是李斯眼里奇尔顿应该有的样子。
说真的,太甜蜜了。
如果不是李斯抛弃了他,奇尔顿认为自己简直可以原谅其余的所有事情。
不过李斯现在悔悟也还不晚,奇尔顿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把积攒的眼泪放在问灵仪式上。
很有艺术性地展示,有时候是悄无声息地那种,有时候是骤然爆发的那种。
在展露脆弱之前,奇尔顿会对着镜子反复观察自己的神态够不够吸引人,他主要还是希望自己的形象是富有魅力的。
而且他已经知道李斯非常喜欢他那双尤其美丽的灰绿色眼睛了,这还是奇尔顿在为李斯庆祝十八岁生日的宴会上发现的。
奇尔顿可以发誓自己当时绝对没有任何其它的想法,他真的只是习惯性地凑过去,想让李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已。
只是他可能凑的太近,李斯看着他的眼睛,他们四目相对了一秒钟。李斯脸红了,带着可疑的迟滞和犹豫,他在奇尔顿左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奇尔顿当时真的没有邀吻的意思,不过这也直接证明是李斯先爱上他的,就算他邀吻,也不会被拒绝。
然后奇尔顿就被暴怒的普莱斯冲过来照脸上打了一拳。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实际上奇尔顿余光看见了普莱斯的身影,但是他只躲了一半。确保脸不会破相之后奇尔顿就倒在地上,捂住被揍的下半张脸,只用一双“楚楚可怜”的绿色眼睛望着李斯。
真的很有用。
李斯一下就把他护在了身后。
普莱斯并不擅长打架,他被爆发性的冲力也带倒在地上。大家都愣住了,没有人去扶他,普莱斯只能一边大喊着“滚蛋”,一边冲上去想把李斯拉走。
没用。
十八岁的少年人正叛逆地厉害,就算是以前26岁的李斯,也从来没听过普莱斯的话,就更别说现在了。
普莱斯发誓要和李斯老死不相往来,就和曾经一样。除非李斯同意和奇尔顿分开,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他们舅侄之间还是相见两厌。
宿命似乎一直在改变,但又似乎从来都没变。
不管怎样,奇尔顿最终得到了他最想要的。
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始终相信,自己就是宿命最偏爱的那个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