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闹得鸡飞狗跳,灵堂大门忽又开了。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门口,只见一位穿霜色衫裙的中年女子倚在门口,发髻间插着的鎏金步摇叮当作响。
“老文,”她冷着脸叱道,“你堂堂执法长老,这是在作什么!”
文长老瞪着仍不断奔逃的路小佳:“她婶子,别扯没用的,帮我拦着点那臭小子!老子今儿个说什么也要扒他层皮,谁来都不好使!”
女子立马想到什么,惊呼出声:“路小佳?”
路小佳倒翻出去躲过文长老重重斩下的一剑,心里突然有种很不愿意承认的冲动。
但文长老早就先一步出声替他认了。
说时迟那时快,女子扬手甩出三道银光,裹着破风急响,直射路小佳脑户、神堂、前顶三穴。
这是攻敌必救,路小佳身形疾转,无鞘剑挽起青光,将暗器扫落,原是三根银针。趁着这迟滞的须臾工夫,文长老已合身扑上,路小佳无法,无鞘剑在掌中转个圈,剑光再起,转瞬间与他交手三招。另一边,女子同时攻到,素白手掌穿过剑光,直拍他胸口。
她虽是赤手空拳,路小佳却觉有股利刃撕风般的劲力冲撞而来,无奈之下,剑锋掠起如白虹贯日,剑气化作流光,竟是后发先至。
他出剑速度实在太快,女子只能硬生生收住掌力,借他剑气推送,整个人倒射而出。
暂时逼退女子,路小佳再次迎上文长老呼啸斩落的长剑,手腕翻转,剑光若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只听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文长老的身影闪电般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一蓬银白针雨突然射到,星星点点的锐芒将路小佳整个人笼罩在内。叶开等人在旁看得清楚,银针乍看如雨丝乱落,实则极有章法:三根银针当胸先到,大多数人为避要害,会立刻气贯涌泉腾身而起,从而正中对方下怀,再逃不开其余银针。
他并没有出声提醒路小佳,一来时间根本来不及,二来也没有那个必要。
就在刹那之间,长虹般的雪亮剑光自路小佳胸前骤然暴涨,剑锋破空斜指,挑起当先第一根银针。银针倒飞,向来路激射而去,打落的第二根针又撞偏第三根,接二连三的细微撞击声转瞬而逝,他同时往后疾退,针雨在身前散落满地。
丁灵琳忍不住喝彩,直到叶开伸手拽她衣角,方红着脸吐吐舌头:“那个,我怎么觉得,这位……婶婶?她好像比文长老还生路哥的气啊。”
叶开揽住她的腰:“小路瞒骗罗姑娘这事,的确有点过火,可能在长辈们看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女子手上不停,耳朵也没闲着,立马接道:“没错,叔可忍,婶儿不可忍!”
她说罢,再次飘身而起,一掌拍去。然而还未近前,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瞬间定住所有人的动作。
“我寻思着也没请戏班子上山,怎么唱上堂会了?”
路小佳猛地转头,只见罗扇立在门外,也不进来,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笑道:“演的哪出啊,醉打山门?”
文长老被噎得哑口无言,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低声道:“我这不琢磨着给你出口恶气嘛。”
罗扇迈步进门,忍住无语:“文叔,我让你照应客人,不是……”
文长老接得飞快:“我咋没照应,还怕自个儿照应不够,想着送去让你师父也照应照应呢。”
罗扇放弃跟他讲道理,看向女子:“武婶儿,你可是掌印长老,我叔胡闹,你也陪着?”
武长老道:“你叔话糙,理可不糙。你师父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们,这姓路的小子不让我们碰上倒还罢了,既然来了,就别怪我们削他。”
罗扇不禁摇头:“你们打也打过了,就让这事翻篇行不?眼下咱们还有更要紧的事,可别本末倒置。”
武长老轻笑:“行,既这么说,我回头跟你其他叔伯们通个气,不再难为他便是。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剑上功夫已臻化境,若他陪你去太行总寨……”
罗扇果断截住她的话头,严肃道:“叠峦中的事务,何时轮到外人插手?”
路小佳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两人过往种种涌上脑海,数次生死关头相互扶持的情谊,却要沦为她口中的“外人”,轻飘飘两字刺得他心像被狠狠揪着似的疼:“罗扇,你当真要跟我如此生分?”
罗扇眼光微闪,随即挑眉道:“路少侠,上次我已然说得很清楚,与你再无瓜葛,是我讲得还不够明白么?”
路小佳道:“你既想和我形同陌路,为何还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上山?”
罗扇道:“既是陌路人,你上山祭拜我师父,我又为何要拦?”
路小佳抿唇看着她。文武两位长老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还顺手把叶开等人捎带了出去,偌大的灵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罗扇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倒还算坦荡,双手却在袖中紧握成拳,以此抑制住手指的微微颤抖。
僵持半晌,路小佳无奈道:“你想打我骂我都好,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宫峰主尸骨未寒,太行总寨偏在此时召集四大峰主,摆明来者不善,我绝不会让你孤身涉险。”
罗扇别过头:“你说错了一点。”
路小佳有些许不解:“哪里错了?”
罗扇踱步到供桌前,在他诧异的目光中从供品盘子里拈起块山药糕,送进嘴里:“你说我师父尸骨未寒那句。”
路小佳不由困惑地皱了皱眉。他向来不拘小节,对礼法也不甚看重,但明目张胆在自家师父灵前吃供品这种行为,着实不像是罗扇这样的大家小姐能干出来的事。且自从他见到罗扇,便注意到她虽面色冷峻,却并无多少怆然之意,心中忽地闪出个念头,脱口问道:“莫非宫峰主没有死?”
罗扇道:“你是不是纳闷,我为什么没哭。”
路小佳道:“我只希望,你是真的不那么悲伤,而不是逼迫自己强撑着,连眼泪都不能流。”
罗扇突然笑了。不是夹枪带棒的冷笑,而是无比自然的微笑,像是见到一朵好看的花,听到一首悦耳的曲。这样的笑容,从前两人同行时路小佳曾见过无数次,但现在……他终于有些理解,为何周幽王不惜烽火戏诸侯也要换褒姒一笑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罗扇,只听她道:“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今日不哭,不过是因为我为师父流的眼泪,早在两年前流尽了。”
路小佳忙问:“这是怎么说?”
罗扇轻声道:“两年前他去世的时候,我已痛快哭过一场,今日自是不必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