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七死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路小佳第一反应是丁灵中信口胡诌,可转念又想,没仇没恨的,谁会空口白牙咒人死呢。更何况,这两日镇子上多的是四面八方前来吊唁的绿林豪杰,连太行总寨都派了人来,可见消息不假。
他心中不由替罗扇难过。虽与宫七素未谋面,但数次听罗扇提起,语气中尊敬又不失亲昵,想来应该是位很好的师父。
如今师父故去,痛失尊长的同时,还要挑起长白北寨乃至北方绿林的半壁江山,她现在,可还好么?
丁灵琳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既然不放心,不如咱们也上山,正好借着凭吊宫峰主的名义,去看看罗姑娘。”
丁灵中托着下巴:“不是我要泼冷水,罗姑娘上次走的时候,亲口说与丁家从此再无瓜葛,你、我、他,都是丁家人吧?就这么贸然前往,连山门都进不去。”说罢斜了路小佳一眼。
丁灵琳眼睛猛地睁大:“不能吧?我看罗姑娘那就是句气话……”
丁灵中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露出点哀怨:“你猜猜,我为什么住在山脚的客栈里?”
说到这,连路小佳看他的眼神都染上几分同情,几乎可以想象出他在北寨大门前灰溜溜吃闭门羹的模样。但想到自己极有可能也是同等待遇,刚提起两分的嘴角又耷拉下来。
叶开道:“我又不姓丁,我去总不要紧吧。”
丁灵琳危险地冲他笑笑:“你敢说你跟我们丁家没关系?”
叶开倒吸口凉气,立刻摇摇手:“我可没这个意思。”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傅红雪突然开口:“我去。”
轻飘飘两个字落在路小佳耳朵里不啻仙音,他无比庆幸此次有傅红雪同行。花白凤与宫七是正经师姐弟,傅红雪作为她的养子,替养母上山吊唁,也是名正言顺。
既为吊唁,自然少不得祭礼。众人合计过后,迅速采买好各色物品,次日,路小佳等人换过衣装头面,扮做抬东西的伙计,跟在傅红雪身后往山上去。好在这两日北寨中各色人等来来往往,门口岗哨见是来吊唁的,收下礼帖,随意盘问两句,便放人上山。
和鸟语花香的连江总舵不同,长白北寨真就是寻常绿林山寨的模样,入得山门后,又穿林透岭、揽葛攀藤地行过数里,方见山径尽头建筑错落,眼见四下里延伸开去的房舍,就有七八十间之数。寨中通路两边摆的都是雪柳花圈,山风翻卷,将檐下白幡撕扯得猎猎作响,寨中弟子仆役出出进进,全都穿白戴孝,充作灵堂的聚义厅正中,硕大的“奠”字刺人眼睛。
天色阴沉,灵堂内烛光昏黄,通身缟素的罗扇跪坐于宫七棺木前,手中捻着纸钱,不时撒在燃烧的火盆中,有宾客来时,便欠身致意,目光沉静,礼数周全。
刹那间,路小佳心跳如鼓,早忘记此刻身份仅是个抬东西的伙计,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走去,亏得叶开及时拽住,这才如梦初醒般停住步子,眼神却仍黏在她身上,不舍得移开。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他与罗扇月余未见,竟生出些恍若隔世之感。脑海中的她大多是明艳热烈的,喜怒皆形于色,这般模样,委实少见。
仿佛心有灵犀般,罗扇忽然抬起眼帘望过来。路小佳慌忙垂首,将头上笠帽拉下些掩住面容,往傅红雪身后稍退半步,只觉罗扇目光从他们几人身上划过,并未多做停留。
是没认出来么?他略略松口气,思绪却仍然游移不定,心底里隐隐生出些失落。正在此时,一名高大中年男子步入灵堂,向罗扇躬身道:“峰主,总寨来的人已安顿好。”
罗扇长身而起。有婢女上前将她身披的褐色粗布麻衣脱下,露出底下象牙白的衣裙。她由着婢女整理衣衫,转向男子,低声道:“辛苦文长老,这些日子帮我里外支应着,让我少操许多心。”
文长老道:“峰主这是说的哪里话,为您分忧,乃我等分内之事。”
罗扇抬头,含笑道:“话虽如此,我也不能仗着长老们疼爱,一味躲懒,该见的人,终归是要见的——樊老山主的人,怕是没那么好打发。”
她说着慢步往外走,文长老问道:“可要属下陪您同去?”
罗扇停顿片刻:“不必,这边离不得人,你先替我照应些。”
眼见她头也不回地出门,路小佳这才依依不舍地转头。傅红雪已上完香,照例有弟子上前带他们去客院,众人将祭礼放下,正要跟上,就听身后文长老道:“几位少侠,来都来了,不上炷香再走么。”
这会儿灵堂内并无其他宾客,众人面面相觑,心知身份已露,叶开索性先揭开斗笠亮明身份,爽朗笑道:“前辈慧眼如炬,我等佩服。”
文长老摆手示意其他人出去,看弟子将门带上,才笑笑:“叶少侠谬赞,其实打从你们进到镇上,寨子里就已得了消息,我不过对号入座而已,不算很难。”
也对,长白北寨雄踞一方多年,情报耳目必不可少,偌大山寨防务,要真如外表所见那般松散随意,早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路小佳紧盯着他:“这么说,罗扇……我们上山的事,她也知道?”
文长老没有回答,挑起眉梢,眸光凉凉地看着他:“路小佳,是吧。”
路小佳道:“正是。”
文长老凝视他半晌,勾勾手:“来来,你过来。”
他身后便是宫七的牌位,路小佳想着确实该上炷香以表敬意,便从旁拈起三炷香凑在火盆燃着了,走上前去。谁料电光石火间,变故陡生,相距不足丈许的文长老倏忽拔出长剑,径向他斩去。
好在路小佳身手矫健,身形微晃闪过,随即纵跃而起,在空中翻个身,落在文长老身后。叶开急道:“前辈这是何意?”
文长老不假思索,俯身拧腰,长剑回扫,喝道:“这小瘪犊子自个儿知道!”
“老子哥几个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宝贝疙瘩,上次回山就把自个儿锁房间里,哭得嗷嗷的!”
“打小就没见她哭成那熊样儿过,打听了才知道是你个小兔崽子干的好事!”
“敢欺负我们家闺女,老子今儿个不砍了你,就没脸听她叫声叔!”
他中气十足,长剑追着路小佳狂劈猛砍也没耽误叫骂,叶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丁灵中等人都觉得这事好像不太方便插手,只能默默后退,让出些空地来,叶开犹不死心,试图劝和:“前辈,好歹是在宫峰主灵前,这么打下去,怕是有点不敬啊。”
文长老又是一剑向路小佳迎面刺去:“宫七要还能喘气,你信不信打这小子进山就得被剁成臊子!”
路小佳自知理亏,不敢还手,只能拼命秦王绕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