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暗下的前一瞬,路小佳瞥见罗扇纵身跃起,似要追赶白衣人而去,心头一震,双眉皱紧。
“罗扇!”他扬声喝道,“别追了,当心有诈!”
罗扇似乎不太甘心,重重出了口气,落回地面,往后退了两步。夜明珠虽被击碎,倒也不至伸手不见五指,借着碎片的纤毫之光,路小佳隐约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望着白衣人消失的方向,轻声吐出四个字:
“大伏魔诀?”
话音未落,路小佳已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她近侧,左手摸到她的手臂牢牢握住,右手提起无鞘剑,剑尖微抬护在二人身前。
暗室死寂,静得连汗珠落在地下的声音都听得清。作为顶尖的杀手,路小佳对周遭环境中潜藏的危险总是格外敏锐,但奇怪的是,那种令人不适的窥视感转瞬即逝,耳力所及之处,也只剩两人不甚平稳的呼吸。
他低声道:“他已走了。”
罗扇抚着胸口喘息半晌,缓过气来,声音低哑:“你是对的,以我的武功,就算追上去,也留不下他。”
路小佳道:“何苦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的功夫确实深不可测,不过你我若无先前轮番消耗,未必不是他的对手。”
对上他眼中微显柔和的光芒,罗扇心内终于慢慢安稳,说道:“他最后使的那套功法,与大伏魔诀异曲同工。”
异曲同工?那就是说不尽相同。
“你师父可还有其他同门?”路小佳后退半步放开她的手,托着下巴猜测道,“又或许,这本秘籍原非孤本,还有个姊妹篇?”
罗扇道:“大伏魔诀有没有姊妹篇我不知道,但我师父的确有位同门师姐尚在人世。”
路小佳道:“那你这位师姑,可有后人或者弟子?”
罗扇挑眉道:“她是有个儿子,不过……”
路小佳听闻此言,立时促狭笑道:“莫非,是你那位小师哥找你认亲来了?”
“可我听说他是用刀的,而且体貌特征也对不上……”罗扇自语两句,忽地想起什么,捅捅路小佳,“你不是喜欢在江湖上到处溜达吗,傅红雪长什么样你总该见过吧?”
“我当然——”路小佳嘴皮子快,往外出溜了三个字脑子才跟上,惊讶道,“傅红雪?所以你师父的师姐,是魔教大公主花白凤?”
罗扇道:“是。不过她很早就为了白天羽脱离魔教,我师父和她并不熟稔,也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
那没事了,排除一条错误思路。对于宫七居然是花君侯弟子这件事,路小佳虽也想细问端的,但神秘白衣人的身份,却更令人无法不去深究。他在脑中细细回想那人的言语举动武功招式,不经意间,被罗扇那句“异曲同工”闯入脑海。
“罗扇,”他语气凝重,极认真道,“你看见那人的剑法了么?”
罗扇在心内思忖片刻,幽幽开口:“我只瞄到几眼,确有点似曾相识,可实在没印象到底在哪见过。”
路小佳淡笑一声,慢条斯理将无鞘剑扬起,手上加了些力气,一剑挥出。剑光乍起时与白衣人所使并无不同,剑气激起的余威却如海浪层层掀起,石壁上刮下的碎石溅在罗扇身上,可她仿若无知无觉,只盯着剑光消失之处,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回可想起来了?”
罗扇看着他,喃喃道:“这是……沧浪剑?”
路小佳抿抿唇,深吸口气,轻声叹道:“我也只能照猫画虎,仿个皮毛。他很聪明,前面用的都是寻常剑法招式,只有这一招出自沧浪剑,还在路数上做了伪装。他料定我会和他硬碰硬地拦下这一剑,两股内力激荡间,自会将最后这点余势化去,不留心根本看不出破绽。”
罗扇忽地沉默下来。路小佳见她不语,想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臂,抬起的手却无意中触到她的手指。他顺势握上她的手,只觉柔软掌心里沁出薄薄的汗,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颤抖。
“沧浪剑,还有似是而非的大伏魔诀,”她缓缓道,“身兼这两种功法的人,除了沈公子,我想不到还会有谁。”
路小佳低头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凝声道:“我记得你方才被他伤到,这会儿觉得怎样?”
没想到他开口问的竟是这个,罗扇不由一怔,心中软下来,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眼睛里也温热起来。
她下意识抓住路小佳的胳膊,慢慢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们没有靠得很近,上半身之间的空隙甚至大到可以再容纳一个人。黑暗将视觉的作用缩减到最小,同时无限放大其他的感官,耳畔清晰有力的心跳,额前抵住的宽厚肩膀,还有掌下结实的手臂肌肉,无不在嘈杂地向她反复叫嚣——站在她面前的,早就不是记忆中稚嫩的小小少年,而是一个成熟、强大、意气风发、足够让许许多多女子一见倾心的……男人。
但是,这许许多多的女子里面,绝不可以包括她。
刹那间心思已是百转千回,她压下心底对他炙热体温的隐秘贪恋,在路小佳的手臂搭在她腰后之前,骤然缩回手,死死绷着肩膀和腰背挺直身子,身形僵硬,吐息粗重。
“我没什么大碍。”她随手抹去脸颊滑落的一滴泪水,“先找找门在哪,沈公子的事,出去再说。”
路小佳看不清罗扇的神情,不过方才握上她手的时候探到脉息,确实不像受到什么内伤之象,便放下心来。她说得对,不管怎样,此地不宜久留,是得先找到出口。
借着地上还未完全熄灭的零散光点,他沿着石壁磕磕绊绊地摸索,终于在耐心耗尽之前,注意到一条规整的裂缝。他将无鞘剑顺着裂缝插进去,折腾许久,直到剑尖与石壁快要擦出火花,这才揿动机关,只听四根盘龙柱内轧轧作响,中间地面上现出不大不小的出口,有石梯通向下面。
他回头望向罗扇:“咱们走——”
没有人吭声,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黑暗,路小佳找遍整个石室,竟全无她的踪影。闯荡江湖多年,他极少有这般心神不定的时候,然而此刻,脑子里却是嗡嗡作响,诸般胡乱的念头纷纷冒出来,令他不由心惊,神色凛然。
罗扇不可能丢下他不辞而别,除非,她是被人掳走的。
心中首先浮现出的怀疑对象,自然是沈公子,但以他的身手,即便罗扇不敌,也不至于连反抗都做不到。
能在他路小佳背后悄无声息掳走武功不弱的罗扇,究竟得是何等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