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板三角形的小药片,卡在两份盛得满满的小猪盖被的餐盘正中,有种诡异的和谐。
徐珩野垂眸看着餐台上宛如吉祥三宝般的配置,心中的感触如同一万匹短腿小矮马疾驰而过,留下的一坨坨被踩扁且难铲的屎一样深刻。
以往他觉得,坐在他这种位置,其实最重要的就是和员工保持距离。
因为要维系威严,要防止那些乱七八糟的裙带关系,要避免各种各样的道德绑架。
而且他的时间和精力要比其他人珍贵的多。
因为同样的付出,他可以创造出更多的价值。
所以他总是高高在上的。
跟站在云上的神仙似的,底下的员工仰着脑袋,伸长脖子,也只能瞧见他飘飘然的衣角。
但只要有那么个衣角的影子在,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事儿就是真的,员工就不敢为非作歹。
员工努力工作就像是上供的香火,而他就负责风调雨顺,保证每个人能吃饱穿暖有钱拿。
至于曲述,就跟大祭司似的,负责两者之间的桥梁。
人人都好,就大赦天下,有人作恶,就降下惩罚。
可如今他被陈书禾这遭瘟的玩意儿给勾下了凡界才知道,总给人留下一个飘飘然的衣角也是有副作用的,那就是没人知道自己究竟在供奉个什么样的神仙。
或者说,其实对于这些人来说,飘在天上的那位长什么样子都行,哪怕六个眼睛八条腿也没关系。
他们只是想要那份儿能填饱肚子的工资罢了。
从来都不是他这个做领导的多有能力。
随便一个人坐在他的位置,手下有群有能力的员工,都可以做出一样的成局。
而且法力尽失后,他才看清楚。
那一缕缕香火,在凡间都是一个个努力生活的人。
和他一样有思考,有想法,有在努力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每个人都在自己焦头烂额的生活里献出善意,用自己的一份力量来养一个小小的家。
他那种有钱就可以将员工当成一个个拧上发条就转的零件的想法,确实有点儿太冷血了。
就像陈书禾说的,充电时可以让电池一直运转,可这样也是会消耗掉电池的寿命。
他可以随时换掉坏掉的电池,继续让机器运转。
可那块坏掉的电池呢?
如果放在以前,他可能会让那位食堂阿姨离职。
他被浪费的那几分钟,足以成为开除她的理由。
今天在场的人是陈书禾,如果说和他一起站在出餐口的是来参观的领导呢?
或者商业合作的企业代表,又或者什么来采访的记者。
那是不是会有损他和公司的形象。
没必要为了一个最底层的食堂员工,增加风险。
可今天……
徐珩野觉得改天让食堂负责人给这些大叔大妈讲一下就可以了。
事情又没发生,倒也不必先摔了别人的饭碗。
最终徐珩野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餐盘,转身朝就餐区走去。
本来就馋的咕咚咕咚咽口水,但碍于徐珩野没动,所以只能克制滔天食欲的陈书禾,一见小徐总肯挪动贵脚,他忙不迭地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儿饭,屁颠屁颠追了上去。
当然,他也没忘拿走那板儿健胃消食片。
这东西他吃过,酸酸甜甜跟糖片似的,饭后来几粒儿,还挺安逸。
这阵子就餐区的人不是很多,但谨慎起见,徐珩野还是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座位。
他肠胃炎还没痊愈,对小猪盖被这种油腻的菜其实没什么胃口。
但作为建设免费食堂的提议者,他怎么也得亲自尝尝饭菜的味道。
要知道他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了大厨做掌勺。
就算大锅饭的味道没办法保证和私房菜一样精致,但口味也应该大差不差。
毕竟食材他也是命人按照五星级餐厅标准采购的。
不过一件需要层层落实的事,还是亲自盯着结果比较好。
免得钱花了,力出了,落地时被中间商剥削的变了形,反倒成了罪过。
况且免费食堂还是第一步。
他徐珩野要是连第一步都跨得歪七扭八的,那干脆也别当什么徐总了。
没魄力没天赋没脑子,随便找个电子厂去拧螺丝得了。
做不了头羊就老老实实当个听从指挥的群众羊,还落得清闲,最起码不用担心对面吃饭嚼得像匹骆驼似的男人跳河自尽。
“好吃吗?”
徐珩野夹着一块土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去。
直到炖得软烂的土豆不堪筷子重负,啪叽调回餐盘里,他才忍不住问出这么一句。
陈书禾闻言抬起头,腮帮子还塞得鼓鼓囊囊的,就含糊不清地答:“唔…好吃,徐总,你尝尝,我最喜欢小猪盖被了。”
徐珩野看着陈书禾的吃相,稍显嫌弃地撇了下嘴角。
怎么那种霸总小说里写什么霸总看见贫穷小白花吃饭,都觉得对方可爱的像只仓鼠。
看的那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厌食症都能痊愈了。
咋他看陈书禾吃饭,就跟看一只嚼草的老牛似的,本来就不舒服的胃,一下子更是抽巴得像穿了七天没洗的袜子似的呢?
徐珩野默默将餐盘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以免陈书禾说话的时候,把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饭粒,喷射到他的碗里。
徐珩野又夹起一根豆角晃了晃。
“这就是你一直嚷嚷着食堂最好要有的小猪盖被?这不就是农家炖菜嘛。”
陈书禾点点头,拿着筷子在自己餐盘里扒拉了两下,夹起一块排骨。
“这个就是小猪啊,饼就是被子,很形象啊,要是叫农家炖菜,根本不知道食材是什么,茄子炖土豆可以叫农家炖菜,白菜炖猪肉也可以叫农家炖菜,所以我觉得还是小猪盖被更适合这道菜。”
俗话说得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徐珩野倒没想到几天没见这倒霉小助理,这人嘴皮子溜得很啊。
是不是吸他阳气给自己语言系统升级了?
但别说,经陈书禾这么一解释,还真是有那么点儿道理。
只是……
徐珩野盯着陈书禾筷头上的那块排骨。
炖好的排骨上烙张饼,管人家叫小猪盖被这么温馨的名字……
“这也太地狱了吧……”
陈书禾顺着徐珩野的目光看过去。
排骨炖的色泽饱满,油光锃亮,还带着一点点泛白的脆骨,简直让人…哦!不!让魔流连忘返,欲罢不能。
他将排骨一口放进嘴里,嚼的嘎嘣嘎嘣直响。
“要是地狱里能有这种好吃的就好了!”
徐珩野:……
噫吁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当年李白要是有幸能和陈书禾聊上两句,他估计也就不觉得蜀道有多难了。
徐珩野恶狠狠地将那根豆角放进嘴里。
眼珠子瞪得恨不得给对面的陈书禾烧出俩洞,看看能不能把这人脑子里的水给放出来点儿。
可惜这尊大神满脑子只有和小猪躺在一个被窝里的冲动,对他的视线完全无感。
徐珩野等得眼珠子都发干了,也没啥效果。
无奈他只能眨巴眨巴干巴的眼睛,低下头仿佛无事发生般干饭。
炖菜的味道倒还不错。
但不是他爱吃的口味。
不过从客观角度评价,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廉价添加剂的味道。
也能吃出是当天采购的新鲜食材。
里面没看见什么烟头假牙头发丝之类的不明物,卫生标准应该也严格执行了。
徐珩野的严谨程度就差把每一粒米都劈成两半,舔九九八十一口横截面,再写出一份万字报告说明了。
有意品鉴,再加上他胃不是很舒服,必须放慢进食速度,这两个原因加在一起,他吃饭的模样在陈书禾眼里,就跟快死了差不多。
毕竟在魅魔的简单世界里,能吃就能活。
只有那种生命走到尽头的没摸,才会石楠花粥喂进嘴里,都不晓得咽。
想起一向爱岗敬业的小徐总,都因这场病休息了这么久,陈书禾不免关心起这位恩人的身体情况。
“徐总,您身体真的没关系了吗?”
徐珩野听到这话抬起脑袋,面露防备。
“怎么又问这个?”
他生怕陈书禾是觉得自己又过的舒坦了,憋着劲儿再给他来泡大的。
“我就是看您食欲好像不是很好。”
“哦。”徐珩野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肠胃炎恢复期都这样,没事儿。”
徐珩野说的是没事儿,但恩人身体抱恙,这对陈书禾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儿。
他十分严肃地思考起对策。
突然,他灵光一现。
“徐总,肠胃炎恢复期的话,是不是应该多吃流质食物啊?要不然我再帮你煲些粥吧。”
“咳咳咳!!!”
这个提议险些没把徐珩野呛上西天。
这么多天的委屈与不甘,终于如马桶被按下冲水键般倾泻而出。
他瞪着那双被身体上的疾病,和心灵上的摧残折磨的通红浮肿,泪光闪烁,布灵布灵的大眼睛,一吐为快道:
“陈书禾!我告诉你,今天是可忍,孰可忍,婶儿能忍,我也忍不了了!你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我徐珩野到底哪做的你还不够满意,你直接说出来,别再用你那喝一口吐三天的粥来攻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