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翻翻手腕，看表，抬眼望向物流部主管：“5分钟了，负责ZQ存货的负责人还没过来吗？”

“李经理您还请稍等哈，我这就打电话问问。”主管尴尬地笑了两声，转身走远去打电话。

又过了5分钟，从仓库尽头，远处亮着光的小门跑出来个穿着工服的男人，边说道：“哎呀不好意思啊，负责ZQ区的仓管今天刚好休假了。”

“老秦，”物流部主管给男人使了个眼色，“这位是集团派出的审计人员，李经理。”

“李经理好！李经理好！”男人热情地打招呼，介绍道，“我是D区仓库的主管，叫我老秦可以了。您今天是要抽盘对吧？我们每年都会对接审计的，您放心，流程我们都很熟的。”

“这样，带您先去二楼吧，那都是高价值的存货。我知道你们审计都要盘价格高的那些。”男人满面笑容，话特别密，说完就引着李卿月上楼。

“谢谢，我已经抽好需要盘点的了，现在想盘一下存货编码ZQ900001的TSV。”李卿月不吃他那套，站在原地，手捧盘点表，笑了笑。

这是出发前，陶也点名一定要盘到的。

“哎哟李经理，那玩意不值多少钱。而且ZQ区的人刚好休假了来着，咱也都不熟他那边的情况，盘起来很慢的，怕耽误您时间了。”男人笑呵呵给她解释道。

“但是您是D区主管，应该知道它的位置吧。咱先去看看，再说怎么盘的问题。”李卿月说完抬腿就走，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唉唉，行行，我带您去哈。”男人见状只好拔腿跟上，回头跟物流部主管说，“啊那啥，我就先带李经理去盘，这边我跟着，你你你，去忙你的呗。”

两人不知道打啥暗语，磨磨蹭蹭半天，不想带她去盘，李卿月都看在眼里，她没吱声，默默打开了手机录像。

仓库的四面墙长的一模一样，货物垒起来一层一层，让人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李卿月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悄悄从口袋里掏出橙色便签条，随手往旁边的箱子上一粘。

果不其然。

十分钟后，她又看见了熟悉的橙色便签条。

“秦主任，ZQ存货还有多远？没记错的话，咱们是第二次经过这里了。”李卿月看出来了，这人就是在带着他兜圈子，拖延时间。

都做到这份上了，傻子都能看出有猫腻。

“哎哟您瞧我这记性，还是不比你们年轻人。这ZQ区我平常确实来得少，都是负责的同事在管。”男人尴尬地笑笑，给自己找台阶下，“应该就在前面了。”

男人带着她往前走，去找那一区“虚空”的存货，左顾右盼，嘴里还喃喃道“诶应该就是这了”。

李卿月点开“水印相机”的APP，咔嚓拍下一张。

图片里清晰标记着：

定位：上湖市沿海二路KT集团子公司-东部主仓

时间：上午11：18

画面正中间是空空如也的库房。

“不用了，盘不到咱们就下一个吧。”李卿月取证结束，打断他，不再陪他演戏。

“诶别别，肯定在的，您等我问问。”男人见状着急道，连忙掏出电话求助。

他在一旁捂着手机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

李卿月安静地看着，已经默默把照片和现场情况都发给陶也了。

“是这样的李经理，我刚刚问了相关同事，他说ZQ900001昨晚刚好出库了，别的地方急用，调出去了。”大概是商量好了对策，男人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朝他走来。

李卿月只好假装看不到他那一脑门的汗，接着道：“哦这样啊，那出库单和入库单有吗？”

看着是仓管一人在对接审计，其实他的身后是物流部主管、财务部经理，以及更远处的集团财务总监王芳。

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而他们早做好了准备。

“有的，您看看。”男人丝毫不慌，掏出手机展示那两张出入库单。

李卿月眼疾手快，掏出手机就是一拍，然后才笑着问：“我们需要收集下相关资料，您不介意我拍照吧？”

“不介意不介意，这有啥的！”男人装作放松的模样，笑着假意问道，“那您看看还要去盘ZQ900001吗？这个点我们从上湖市赶过去会有些塞车，到那边都下午4点了。他们都差不多下班了。”

李卿月当然知道这个方案不现实，就算自己赶过去，那边仓库也会以下班为由把她挡在门外。

“不去了，咱们接着把这边盘完就行。”她淡淡说道。

“好嘞好嘞。”男人嘴角藏不住的喜悦，连忙给上面发了条信息。

“叮咚——”陶也的手机发出一声响。

微信收到了李卿月发来的出库单和入库单，上面写着ZQ900001昨晚从东部主仓8点出库，晚上11点入库小苍山生产基地。

王芳这边也收到了信息，意思是东部主仓那边的审计没再追着ZQ900001的事了。

陶也悄悄观察着王芳的表情，她悄悄舒展眼角的动作不明显，却还是被捕捉到了。

“王总监，我们同事说东部主仓有批货没盘到，说是出库了？”陶也突然开口问道。

王芳没想到他消息这么快，愣了愣，又马上切换回明媚的笑容，捏着嗓子娇滴滴道：“是呀，我们同事已经给你们小姑娘看过单子了，现在货在小苍山那边。”

“嗯，能盘吗？”陶也问道。

“肯定能的呀，货都在现场的。”王芳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镰刀，“只不过从上湖市过去有点远的嘞，我怕赶不及哦。”

“没事，我们刚好有人在。”陶也看了看表，“20分钟后，准时开始盘点。”

王芳听完这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但她还是努力克制，保持着冷静，分析道：

驻场四个审计，东南西北各一个，最近的就是上湖市那个，赶过去是来不及的。如果从总部威州临时派人直飞小苍山，光飞行时间四个半小时，不可能赶得上。

他哪来的人盘点。

这瘫子想诈谁呢。

“好呀，没问题。”王芳开口应道，她的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脸上的笑容也很僵硬。

陶也看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笑了一下。

他拨通电话，在王芳面前打开免提：“喂，王健，到了吗？”

“早到了也哥，我就在小苍山门口。”电话那头传来痞里痞气的声音，王健大声嚷嚷，“唉！咱现在进去盘点是吧？但门口那保安一排拦着什么意思啊？不让进啊？诶你说这算不算‘故意阻碍、干扰审计人员执行盘点程序’啊？”

陶也没说话，举着手机，望向王芳，等待她的辩解。

王芳的脸上已失去血色。

事到如今，她想瞒也瞒不住了。

她承认，是这瘫子棋高一着。

王芳接过电话，声音低落，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体面：“你把电话给保卫处。”

“喂，我是总部王芳，审计要盘点，放他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放他进去。”

王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说完，把手机还给陶也。

她是老财务了，看见陶也追着ZQ900001这个价格并不高的存货不放，心里都清楚了。

KT集团主打一款明星产品智能Y芯片，其中ZQ900001的TSV虽然价格不高，却是是关键原材料。

懂财务的同时更要懂业务，显然陶也是抓住了这点。

如果现场盘点TSV的库存数量为0，那么需要其作为原料生产的高价值存货智能Y芯片，又会有多少呢？

这赤裸裸的虚增存货，摆在面前。

她脸色实在不好看，压低声音道：“陶经理，咱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