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漫漫覆过庭阶。
蓝海棠闲庭信步地回到客房,在院门口正好遇见从外面赶回来的朱颜。女子行色匆匆,见她也刚回来,神情微微一愕,风尘仆仆地样子似是没想到会跟她打个照面。
蓝海棠心中一动,意识到朱颜多半是担心她出事,不敢久留,才匆匆折返。
表面冷着脸,心里倒还是记挂她的。
虽不知道这份忠诚能持续多久,也不知在对方察觉她或许并非原身之后,还能否如初。
但至少此刻,还有人会为她着想。
朱颜被她盯得久了,意识到避不开,只得上前行礼:“少宫主。”
“那边又有什么交代?”蓝海棠开口。
朱颜答道:“宫里派的人说,计划一切照旧。与苏总管交接后里应外合,伺机商议盗取心法。”
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自行应变。
蓝海棠心中隐约生出一丝疑惑,偷心法这样的大事,广寒宫却仿佛并未多上心一样,几乎全权放手交给他们几个小炮灰。这样的信任与自由,未免过头了些。
那可是武林众人趋之若鹜的无上功法。
“没有别的了?”
朱颜摇了摇头,又道:“不过探子说,为保少宫主的安全,两日后大婚广寒宫会派人前来接应,护送少宫主脱身。”
“行。”蓝海棠淡淡应下,心里的忧虑并没有少一点,思索一番后,将方才与苏木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朱颜听后,神情略显凝重,显然也是不全然信任苏木。她犹豫道:“少宫主,苏木此人性格乖戾、玩弄权术,还与您…有过恩怨,不是推心置腹肯真心帮咱们的人。”
“我知道。”
蓝海棠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声线低了几分吩咐道:“朱颜,你替我传话给广寒宫,将苏木的计划,以及我的怀疑,一并转告过去,告诉他们务必要让蓝香雪知晓,不得隐瞒。”
现下,她也只能指望蓝Boss肯出手帮她一把了。
苏木在原文中是没有半分笔墨的,就是这个连炮灰也算不上的背景板,现在却成了最大的定时炸弹,他就像一把悬而未决的大刀挂在头顶,让她不得不防范。
“是。”朱颜应声领命。
蓝海棠未曾察觉,不知不觉间,她已渐渐将自己代入剧情中。
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蓝海棠心里有着难言的不安,一股说不清的寒意缓缓蔓延。
她有预感,两日后的大婚会是一场鸿门宴。
…
回到院落,蓝海棠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先去找了独孤代舞。
她刚进屋时,独孤代舞伏在案前小憩,烛光因开门的动机忽明忽灭,影影绰绰间,连呼吸都仿佛沾了几分恬静。
女子的听力定是十分敏锐的,在她踏入房间的瞬间便睁开了眸子,一见是她,眸光霎时亮了起来,兴冲冲地迎过来。
“主人,你回来了。”
若非礼数束缚,蓝海棠毫不怀疑对方会直接扑上来抱住她。
“你是特意来看我的罢。”独孤代舞夹着嗓子凑上去,声音软得发黏。
“先冷静点,别毛手毛脚的。”蓝海棠抬手拦住对方,刻意拉开些距离,随后挪了张椅子坐下。
一想到那晚的“失误”,整个人都不自在。原身负了苏木不关她的事,但如今对独孤代舞的亏欠,却是怎么也撇不清。
“是。”独孤代舞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往门外张望了一眼,确认朱颜不在,眼底闪过一喜,连忙过去把门关紧,仿佛生怕有人打扰这难得的独处。
“坐。”蓝海棠指了指身旁。
独孤代舞嘴角不控制地上扬,顶着焦焦地鸡窝头,把椅子悄悄往她这边挪了一寸,这才坐下。
远处看,她们就像一只乌鸡挨着天鹅。
“……”蓝海棠轻咳一声,神色认真起来,“我来是跟你交代一些事的,你伤后失了不少记忆,不便随我外出。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你只能待在房中,不得让任何人发现,哪怕是借我的名义,明白吗?”
独孤代舞身份特殊,现在虽然毁容但不保哪天好了再被男主亲信认出来,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况且,她还不想广寒宫的人知晓她的存在,把人藏起来慢慢利用才是上策。
“是。”独孤代舞见她如此郑重,也不由得收敛神色。
“还有。”蓝海棠斟酌了一下措辞,“两日后是司空盟主的大婚之日,你必须一直跟在我身边,切不可冲撞盟主夫人,懂吗?”
“可主人不是说,他们是我们的仇人吗?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现在还不是时候,主人有自己的计划,你只要听话就够了,明白吗?”
“好。”独孤代舞想到了上次因她主人受伤的事,努力表现地懂事,“我不会再给主人添麻烦。”
“这才乖。”蓝海棠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她扫了一眼四周,确认门窗紧闭,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卷卷宗。
《九阳真经》
朱颜已被她安排守在院门,一旦有动静会第一时间示警。
蓝海棠自上次朱颜为她打通筋脉,每晚都躲在被窝里研究《九阳真经》,可终究根基浅薄,始终抓不住要领,连移花接木也不过皮毛,已隐隐触及瓶颈。
这倒也不全怪她,毕竟小说里魔教教主都未能彻悟,最终走火入魔,死于男主之手。而独孤代舞作为魔教教主的女儿,即使失去了记忆,武功却不减曾经,想来应该是最合适辅助之人。
“小舞,这是我们要修习的双修秘籍。”
她压低声音,“我如今身体未稳,需要你协助修炼。你愿意吗?”
独孤代舞被“双修”两个字砸得晕乎乎的,心跳如鼓,整个人都飘了。
她……果然是不同的。
蓝海棠的脸色在烛光映下,格外冷淡俊秀,朱唇轻启每个字都砸在独孤代舞心上:
“此事极为机密,在这个房间与四面墙之间,除你我之外,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记住了吗?”
只告诉她一个人。
只属于她和主人的秘密。
“小舞?”
蓝海棠见她发愣有些不满,伸手轻搭她肩,语气带了几分试探,“你听见了吗?”
独孤代舞神行飘忽,仿若梦中。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温度,她缓缓侧头看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低头轻嗅,淡淡芳香。
蓝海棠:?
“主人放心,小舞此身既付,生死相依,我什么都听主人的。”说着便覆上她的手,紧紧握住,兴奋得指尖发颤。
“……”蓝海棠试着抽手,却被握得死死的。
“松手。”
“……”
“松、手。”
语气不容置疑。
“……哦。”
委屈得要命。
蓝海棠深呼吸一口,勉强维持着从容的表现,将秘籍递过去道:“你先看看回忆一下,看我们该从从哪里开始。左右只有两日时间,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她并未指望两天就能参破秘籍,突飞猛进。只是借着任何跟魔女独处的机会修炼,毕竟魔女是不能随她回广寒宫的,等离开风雪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只是此刻,独孤代舞捧着秘籍的神情却越来越古怪,连呼吸都微微发颤。
“怎么了?有问题?”蓝海棠心头一紧。
“主人……我们要完全照着书上来吗?”
蓝海棠点头,心中不祥愈发浓重:“必须一字不差,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不会真有什么离谱要求吧?例如「欲练此功,需先自宫」之类的。
独孤代舞脸红得不像话,语气却极力压制着兴奋,“那好……我们得先脱/衣服,然后……叠在一起。”
???
蓝海棠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独孤代舞脸更红了,理直气壮道:“书上写的……我们要肌肤相贴,面颊相依,将内力从那里引入彼此体内,这样才能天神一体,合二为一。”
她说着,还举起两只手叠在一起,轻轻摩擦比划了一下。
“就是这样。”
蓝海棠强自镇定,“我不信,你在耍我吧?”
“没有!”独孤代舞有些急了,又忍不住弱下去语气,“你不是说要照书来吗?”
蓝海棠还在挣扎:“有没有更体面的法子?”
“可是你说不按步骤会走火入魔啊……”
“……”
独孤代舞见她不动,竟鼓起勇气上前替她解衣。
“等等!”蓝海棠猛地拍开她的手,几乎是跳离她身边,心神乱作一团,咬了咬牙终身泄气般放弃,“今天先算了,这事……以后再说吧。”
去他的绝世武功。
“可是主人……”独孤代舞反倒不愿意了。
“——够了。”蓝海棠厉声打断,不敢看女子反应,再次不容置疑道:“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时辰不早了,你先休息吧。”
说完便拿起卷宗,逃也似地冲向门外。
作为现代高知人士,羞耻心让蓝海棠实在过不了心里那关,tuo光衣服跟一个纸片人贴贴。更何况,她还没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身份。
门口不远处,朱颜独自立着,不知等了多久,月光如霜花般倾洒在身上,如轻纱柔软地仿佛一触即碎。
“少宫主。”
蓝海棠顾着心理那股异样的感觉,没有应声,只匆匆看了她一眼,便快步离开回了自己房间。
朱颜望着她的身影定了定神,又将目光移向房间内的女人。
被拒绝的独孤代舞十分失落。
主人这么排斥双修……是嫌弃她吗?她这么快就失宠了吗?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的朱颜身上。那人神色冷淡,眼神不善。独孤代舞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暗自腹诽。
是她现在太丑了吗?
朱颜虽只剩一只眼,却仍看得出曾经的姿容。
若是自己变得更好看……是不是,就还能继续侍奉主人?
-
次日。
晨光正好,透过窗子斜斜洒进床头。蓝海棠一觉醒来,先左顾右盼确保自己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又屏住呼吸静静躺了一会儿,细听屋内动静。末了还不放心,又抬眼往房顶扫了一眼,生怕有人藏在上头,忽然掉下来揍她一顿。
确保都无碍后,她才小心翼翼的起了床。
蓝香雪已经好久没来嚯嚯她了。
“朱颜。”
木雕门被轻轻推开,朱颜应声而入,想必估摸着时间早在门口等候多时。才服侍她短短几日,便连她起床的时辰都掐得分毫不差。
“少宫主,你醒了。今早风雪盟送来了新鲜的棱角,奴婢用糖水煮了一些,您配着粥吃。”
蓝海棠早上起来还懵懵的:“什么棱角?”
“就是这个。”朱颜把早膳衣衣摆在桌上,又顺手开始为她沏壶热茶。
蓝海棠来到桌前看了眼盘子里的菱角,有些古怪地看了眼朱颜。
“少宫主,怎么了?”朱颜被她看的微微一愣。
“没什么。”蓝海棠不想计较这些无聊小事,随手拿起一个菱角剥,顺嘴问了句:“独…小舞醒了吗?”
她昨晚悻悻离去,不知魔女会不会多想。
朱颜沏茶的手一顿,还未回答,便被门口一道突兀的声音抢先道——
“我在这里,主人。”
独孤代舞在隔壁早就注意这边动向,听到蓝海棠问起自己,心中止不住地欢喜,几步踏进屋内,劲直找了个离蓝海棠最近的位置坐下,小鸟依人地垂下头。
“主人,让小舞给您剥棱角吧。”说着,挑选出来最大的一个行动。
蓝海棠没有拒绝,心里却暗自腹诽,怎么这两个人都把“菱角”念错?不过她也不想点破让两人尴尬,便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二人仿佛在暗自较劲一样,她剥一个菱角,她便沏一杯茶,蓝海棠嘴巴忙的连口气都顾不上。
三人同桌,心思各异。
“够了。”她有些忍无可忍。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名丫鬟在门前止步,微微欠身,手中似执着什么:
“宁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三人皆是一愣,蓝海棠抬眼望去,一眼便认出她是雪黛儿身边的近侍,心中不由一紧。
苏木,竟这般明目张胆地来请她?
与朱颜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意外,蓝海棠未显于色,语气淡淡回应道:“夫人?”
“宁某何时,与贵府夫人有了交情?”
那丫鬟神色未动,仍旧恭敬如初:“夫人言,旧事未了,请公子一叙。”
旧事未了。
四字落下,意味顿时沉了几分。
蓝海棠眸光微冷,实在看不懂苏木这是又唱得哪一出,暴露她的身份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她声音平淡道:“夫人言重了,在下与夫人不过几面缘分,夫人大喜之日将至,望自珍重,请回吧。”
那丫鬟似乎对她的拒绝没有丝毫意外,闻言并未恼怒,抬手将一直握着的信件呈上,语气不疾不徐:“公子若不肯赴约,便请收下此信。”
说罢,将信递给朱颜后,竟就这么走了。
蓝海棠被这波操作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接过朱颜递过来的信,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划过,指尖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封口撕开。
薄薄一页纸,只有一句话:
「见字如晤。
朱颜有异,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