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稳。
“送到楼下真的已经可以了,你快回去休息吧。”程予乐拉住准备下车的谢图南,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程予乐像是被烫到一样,又迅速松开手。
四处游移的眼神、僵硬的脸部肌肉、尴尬的表情竟然会出现在程予乐脸上,谢图南只觉好笑。
“你能保证你不会在电梯里突然发作?”
“保证不会。”程予乐的眼神终于聚焦在他的头发丝上,但紧咬的牙关暴露了他的心虚。
“我不信。”谢图南目光炯炯,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扫过眼睛、鼻子再到苍白而紧紧闭合着的嘴唇,气不打一处来:“我真受不了了,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你到底生了什么病吗?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把你送回家,要么你告诉我生了什么病。”
程予乐叹口气,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对谢图南伸出手:“走吧。”
想起刚刚饭桌上程予乐所谓的“帮助”,谢图南无视了那只手,迈出右腿下车,自顾自地往前走。
“方向错了!是这边。”程予乐迈了两步追上来。
谢图南甩开他想扶着自己的手,努力忽视左腿的疼痛,用右脚单脚跳着往前走:“你这个病号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电梯门徐徐打开。程予乐住的地方没有想象中的大,但整体来说也算宽敞整洁。“你这屋里怎么又热又闷?”屋里只开着小夜灯,借着微弱的光线,谢图南注意到了紧紧拉上的厚重窗帘,“我开一下窗户行吗?”
程予乐准备去开灯的手停了一瞬。自己走的时候窗户好像是开着的?
“刷”的一声,窗帘被拉开。一片昏暗中,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有些人在极度的害怕和紧张中是叫不出声的,谢图南就是这样的人——过山车从高处俯冲下来时,他从来都无法发出尖叫——此刻也是。大脑一片空白,沉默,沉默地和那双眼睛对视,沉默地将手握成拳,谢图南下意识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拳砸到那人的脸上。
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捂着脸贴着落地窗缓缓滑下,痛的只抽气。
谢图南踉踉跄跄后退两步,他听见自己好像是发出了尖叫声?又或许那叫声是从别处传来的?他动了动嘴唇,想问“你是谁”,但第一个音节刚出口,嗓子就发不出来声音了。地板似乎在上浮,世界忽然变得虚幻,客厅的灯光像退潮一样从他视野里抽离,那些剧本、沙发、岛台上的咖啡杯,所有物体的边缘开始模糊,颜色褪淡,声音也变了——空调的低鸣听起来像是从一条长长的隧道另一端传来。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从四角往中间蔓延,意识逐渐消失,他只记得自己倒进了一个温暖但有些硌得慌的怀抱中。
打电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声音很熟悉。谢图南费劲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扇门,自己靠在什么人的肩头,被他半抱着坐在地毯上。
“……对,我们从外面把门反锁,把那个陌生人关在里面了……四栋一单元1701,麻烦你们尽快到。”
刚刚发生了什么来着?谢图南想站起来,但抱着他的那个人似乎先一步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用手臂把他紧紧箍在怀里,“别动。”
程予乐?头疼了起来,刚刚发生的片段涌入谢图南的脑子里。“我的天!那人到底谁啊?我们现在在哪?”
“我刚刚报警了,我们现在在门外,把他反锁在里面了,”程予乐眼皮耷拉着,面色阴沉,“应该是私生。你怎么样?你刚刚突然晕倒了。”
一晚上连着两次被吓一大跳,不晕倒才怪。
“我?我应该没什么事,可能是被吓晕的。”
“最好是这样。我刚刚已经打过120了,等下你先去医院。”
谢图南刚想说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可转念一想,经过黎洛与江涟两段卑微而痛苦的感情之后,不是说好要学会爱自己吗?可不能像那程予乐一样,既不说自己生了什么病,也不去医院。
“好。但是你要和我一起去医院检查,你病真的好了?”谢图南揉着太阳穴,试图坐直身体,程予乐这才松开抱着他的胳膊。“我得先去警局做笔录。”看到谢图南想要反驳的样子,他决定上杀手锏:“你想想,我们一起去医院的话,会被拍到的。你想再上一次热搜吗?”
程予乐满意地看到眼前那张好看的脸愣住了。然而没得意多久,半坐在他怀里的人扬起手,“啪”一声在重重地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
“你是真有病。在你眼里,名声难道比健康和生命更重要吗?”
警笛声遥遥地从远方传来,电梯门徐徐打开。
高跟鞋磕碰着瓷砖地面,发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王以宁从电梯出来几乎是一路小跑,终于发现了坐在医院走廊金属椅子上、正对着白花花一堆病历单和报告单发呆的谢图南。
“谢……谢源,你千万不能有事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谢图南闻声抬头,本还在庆幸王以宁没喊自己现在的名字,结果在看到王以宁的瞬间愣住了:“美女你谁?”
大波浪卷发、露背上衣、豹纹短裙、高跟鞋,这真是他认识的那个王以宁?谢图南闻到一股酒味。
“医生怎么说?”王以宁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报告单,用力眨眨眼睛,试图看懂上面的诊断结果。
“没什么大事,医生说是迷走神经性晕厥,这种晕厥主要是由于情绪波动太大引起,如果倒下去之后没磕着碰着就行,没什么后遗症……”谢图南话锋一转,“你喝酒了?”
“那就好。我跟你说,我在酒吧喝到一半接到医院的电话,听到你晕倒还上了救护车,我都快吓死了,酒杯一扔就打车往这跑。”王以宁手舞足蹈的,那一堆病历单在她手里迎风招展。“先不说了,你在这打点滴,我去给你缴费。”
没了王以宁挡在前面,空调风直挺挺地扫过来,谢图南感觉有些冷。
“能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吗?”
“当然。”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按了几下遥控器。
年长的警察翻着接警记录:“先核对一下身份,你的姓名?”
“程予乐。”
那名年轻的警察在发问的那名警察旁边落座,又从上到下看了程予乐好几遍。
“说说情况。”年长警察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搁在桌上,语气平静,“你报警说住处有人非法入侵,你们打了对方一拳然后晕倒了。先说一下时间地点和经过,从你回到住处开始。”
“我们是晚上十一点多回来的,之前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我的……朋友,坚持要送我回家。刚进屋,屋里很热,他去开窗户,拉开窗帘就发现了藏在窗帘后的人,他觉得自己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下意识打了那人一拳,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之后就晕倒了。我把他扶出门,把那人反锁在里面就报了警。”程予乐的声音出奇地平稳。
“你认识对方吗?就是躲在你家的人。”年长警察追问。
“不认识。”
“进屋时有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比如门锁被破坏、东西被动过?”
程予乐思考了一下:“有,我记得我上午出门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
“之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没有。这间公寓我不经常来住。”
年长警察在纸上“刷刷”写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所以那一拳不是你打的?”
“对。”
“打她的人在哪?”
“在医院,马上过来。”程予乐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最终还是开口了:“警官,他这是正当防卫,绝对不是……”
“我知道,这个你放心。”
一旁的年轻警察终于说话了:“你刚刚说出拳的人是你的……朋友?”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种朝气,“哪种朋友?是你对象吗?”
程予乐挑起眉,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年轻警察就补充道:“你别担心,我不是八卦,只是我们在排查嫌疑人私自闯入你房屋的原因时,你的社会关系是重要线索。你放心,我们警局不会泄露你的隐私的,你如实说就好。”
程予乐被她逗笑了:“让你失望了,他——”
“他不是我对象!”王以宁瞪着凑过来八卦的护士小姐姐,“你这……话可以乱吃,但饭不能乱讲啊!”
“这样啊……”护士被她的回答逗笑了,继续问:“他真的好帅啊,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帅哥,那他有对象吗?”
王以宁脑中不知怎的浮现出程予乐的俊脸,酒被吓醒了一半:“他……没有没有!”看到护士露出怀疑的神色,王以宁从缴费窗口接过单子,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你别打他主意了”,结果一不小心失去重心,向另一边歪去,结结实实地跌进了——
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没事吧?”那帅哥戴着半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衣服上还有一股香味,王以宁一下子蒙圈了。
“欸小夏医生,你下班了啊。”护士小姐姐和他打招呼。
一只手把魂魄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的王以宁拉了起来。“走了走了!还要去医院做笔录。”谢图南眼珠一转,看着王以宁被那医生的美色迷惑,仿佛下一秒就要口水和鼻血齐飞的样子,他赶紧道:“今天来不及谢谢这位医生的不摔之恩了,要不你们加个微信,来日方长?”
“好啊,”那医生欣然掏出手机,“我叫夏深,‘一晴方觉夏深’的‘夏深’。”
走到医院大门口,王以宁还在傻笑,谢图南无奈地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感知到有人,自动门徐徐打开。
年长的警察抬眼看了下谢图南的脸:“你就是打了嫌疑人一拳的人?”
谢图南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对。那个,她现在怎么样了?没被我打死吧……”
旁边年轻的警察笑了:“没有没有。”
“描述一下当时的经过。”
谢图南如实描述了当时的场景,警察又问了几个相关的问题,便表示他们可以走了。
“等一下,”坐在不远处休息的程予乐突然出声,“我能见一下她吗?”
年长警察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程予乐,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年轻警察在旁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但被年长的抬了抬手挡回去了。
“可以。”年长警察把记录本合上,“留置室那边有监控,隔着窗看,不能开锁。你要进去的话我陪你在旁边。”
“我也要去!”谢图南站了起来。王以宁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干嘛?生怕她记不住你的脸,没法找你寻仇?”
谢图南熟练地用一只手戴上口罩,另一只手拍了拍王以宁的肩:“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去看,你难道不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吗?我还没见过活的私生饭呢。”
留置室在走廊尽头。派出所的老建筑,走廊两侧的墙刷着半高的绿漆,下半截是深绿,上半截是白,两种颜色的交界处有一条整齐的接缝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滋滋地闪,频率不快不慢,像心跳的节拍器。
年长警察走在前面,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铁门。铁门的边框很重,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长而涩的“吱——”。
四人跟着警察走进留置室。一张铁条长椅固定在墙角,椅子上铺着薄薄的海绵垫,灰色的,边缘有些磨破。那个女孩坐在长椅尽头,缩着身体,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
听到门响,她抬起了头。谢图南看到她的左颧骨贴着一条医用胶布,鼻子下面塞着两团带血迹的棉球,下巴上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完蛋了,自己竟然打了女孩,谢图南一阵心虚。可他也不是故意的,大半夜的被陌生人突脸,打一拳就跑也算是正常人的反应,况且当时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躲在窗帘后的人是男是女。
谢图南神思不宁之际,那女孩率先出声:“你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她在问我吗?谢图南一抬头,前面出现了一堵人墙——程予乐、王以宁和林青山三人不知什么时候排成了一排挡在他身前。
“谁让你来的?”程予乐的声音透露着一丝紧绷。
女孩歪了歪头,胶布牵动颧骨周围的皮肤,她轻轻“嘶”了一声,然后笑了:“你觉得是有人让我来的?”
“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网上扒的啊,我那么喜欢哥哥,哥哥的一切我都想多了解一些。”她语气轻飘飘的。
谢图南硬是在盛夏时节感到了一阵恶寒。网上还能扒到开门密码?他都不信,更别说程予乐。“你进来想干什么?”
女孩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搁在膝头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松开。然后她抬起眼,隔着那层雾蒙蒙的玻璃看着他:“想闻闻你的味道,想看看你睡觉的样子。”
谢图南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他哪里见过此等奇人,忍不住大喊:“我的妈呀大姐,你是不是有病?”
女孩眼珠一转,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程予乐脸上挪开,那目光穿过程予乐和王以宁肩头的空隙,直射谢图南的脸:“那一拳,要是哥哥打的,该多好呀。”
谢图南和王以宁面面相觑。
年长警察在身后咳了一声:“差不多了。”
“等等!”看程予乐转身要走,女孩的声音变得短促而尖锐,“我知道你的秘密——舍曲林,帕罗西汀,阿普唑仑!”
“走吧。”程予乐脚步没停,只是走到走廊拐角时,谢图南看见他扶了一下墙。
四人走出警局。凌晨两点半,城市仍然灯火通明,没有风吹灭那一盏盏亮着的灯——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热,似乎酝酿着一场雨。
林青山看向走在前面的程予乐:“程予乐,你今天晚上还要去你那间公寓休息吗?”
前面那人的脚步顿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不想回去。”
谢图南的腿此刻已经不痛了,他看看程予乐,又看看穿着短裙烫着大波浪造型的王以宁,弱弱地提议:“要不……去我那里喝酒?”
古语有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其余三人竟欣然同意了他荒谬的提议。王以宁关上门,林青山把两个大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程予乐动作迅速,把袋子里的酒一瓶一瓶往外拿。
王以宁把第三杯酒一饮而尽。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她“哐”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豪迈地站起来,伸手捋着并不存在的山羊胡:“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谢图南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程予乐低头狂笑,林青山一脸惊恐,端在手里的酒都忘了喝。吟游诗人王以宁看到谢图南,伸手一指:“成的就是这个色!美人出浴,绝色!有道是‘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原来在这啊!”她一吸鼻子,笑容猥琐:“色香味俱全!”
“女侠此言不妥,小生又不是一盘菜,何来味道?”谢图南无语地躲开王以宁直直指着他的手。
“怎么没有?刚刚那私生不是说了,她想‘闻闻程予乐的味道’,你去问她,看她闻到没。”
空气安静了一瞬,谢图南看看其余三人的脸色——一个无所畏惧,一个面无表情,还有一个神色严肃。
神色严肃的林青山忽然放下杯子:“我有个问题。你们说,前任和私生,哪个更难防?”
谢图南:“前任不会躲在你的窗帘后面。”
王以宁一屁股坐下来,语气神神秘秘:“但前任会躲在你的心里。”
程予乐悠悠开口:“这么看来,还是前任更难防。”
谢图南没喝酒,可他感觉自己也醉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前任要是真能躲在我心里就好了!这样的话,她就能看清我金子般的心了,可恶,她竟然嫌我丑!真是有眼无珠!”
林青山给自己的杯中斟满酒,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没事的谢老师!俗话说的好,‘三条腿的青蛙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你值得更好的!”
程予乐“扑哧”一笑:“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林青山这才反应过来:“哎哟,林某失言,谢兄勿怪勿怪……”
王以宁“腾”一下站起来:“我说你们,男还是女真这么重要吗?不都是人吗?”她喝了一大口酒,努力地咽下,“男的为什么只能喜欢女的?女的又是为什么只能喜欢男的?为什么只有男的才能传宗接代?为什么男孩是‘顶梁柱’,女孩就是‘泼出去的水’?简直无稽之谈!我没有这个舅舅!”
怎么又扯到舅舅了?谢图南一时有点懵。
“说来说去,我也是助纣为虐的小人——我真想要一条Y染色体啊……”王以宁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趴在桌上不动了。
谢图南拍醒王以宁,领着她去了客卧。回来时,桌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程予乐安安静静托着腮坐在桌前发呆,脸颊红扑扑的,倒显出几分童真。
看到桌上的纸巾用完了,谢图南转身准备去拿一包新的,只听见后面那人忽然出声叫住他:“谢图南。”
谢图南回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于是他重新走到桌前坐下。
“林青山去扔垃圾了。”
“好。”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程予乐眨眨眼睛,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期待。
“你什么时候去睡觉?”
程予乐闭上眼睛,一边皱眉一边笑,似乎没听到他想要的答案。“我告诉你我生了什么病,”他骤然睁开眼睛对上谢图南的目光,“学名叫‘惊恐障碍’,医生说可能还有创伤后应激,症状如你所见——头晕、恶心、呼吸不畅,严重一点可能会晕倒。但是这个病没办法一下子治好,需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这也是我今天不去医院的原因。”
“所以,舍曲林,还有那个帕什么什么和阿什么什么……”谢图南犹豫着开口。
“都是治疗用的药物,”程予乐十分自然地接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还有一种,谢图南专供牛奶糖,这个算最好吃的药。”
黑暗的小巷中,那盒被他错当成药物的牛奶糖浮现在心头。“知道了。但是你和我说这些干嘛?我可不关心。”谢图南一甩头,拿纸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