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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同舟

对面那栋未完工的商务楼没有灯。十二层混凝土框架,窗户还没装玻璃,黑洞洞的洞口在夜里像一排沉默的嘴。从东侧那个窗口看出去,片场五楼的阳台刚好在一条直线上——距离一百四十米,微下倾角度,无遮挡。

枪手在水泥地上趴了四十分钟,第五层亮着的最后一盏照明灯,终于灭了。

他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

谢图南是被热醒的。

充满塑料质感的戏服黏在身上,谢图南一把捞住差点从腿上掉地的剧本。密密麻麻的字挤在页边距的空白里,“大风吹起,他纵身跃下高楼”几个字里,“高”字和“下”、“楼”二字的半边被浸湿了,圆圆的一滴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最后一盏灯“啪”一下被关上。“诶,那个谁,你怎么还在这?”场务小哥放下大箱子起身,装了一下角落一只金属箱子,箱子上盖着的防雨布滑落下来,露出“烟火材料·远离火源”的标识。

“不是还要拍我跳楼的戏吗?”谢图南一头雾水,他看了看表,零点四十三分,他演的角色是悬疑剧中自杀的少年,全剧只有两个片段,第一个片段早上七点拍,第二个片段也是今天拍,但具体时间是“待定”——所以谢图南一直等到现在,刚刚还在椅子上睡着了。

“哎呀不拍了不拍了,主角的戏今天都还没走完,哪轮得到你?明天再来吧。”小哥一手摘下帽子甩甩上面的汗,另一手拎起包,走了。

谢图南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他可不想被溅到——虽然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一段时间过去,试镜的几个大制作的配角都没消息,只好有什么拍什么。

剧里的时间是秋天,为了保护演员的基本安全,长袖衫里还有一件厚厚的防摔甲。谢图南试着脱下最外面的套头衫,可那衣服不知怎的和防摔甲缠在了一起,被汗水一浸,更是情比金坚、密不可分。

谢图南看着套头衫上的格子图案,突然很想笑。自从前段时间决定采取“题海战术”接配角磨练演技以来,他的时间总是被迫被切成大小不一的细碎方格,毫无意义,当然也毫无美感。

自己的人生好像也是这样,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沮丧地想。毫无准备地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也不知道这个阶段会持续多久,当了那么多年的学生,眼看就可以工作赚钱报答亲人的养育之恩了,一夜之间,又成了另一个人,还得想方设法在娱乐圈里生存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谢图南看了一样,是中国联通发来的广告短信,手机自动人脸识别解了锁,赫然映入眼帘的是微信界面,名为“金曼”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颜总的事,最后期限,半小时内给我答复。”

谢图南还是没有回信息,他还是那个想法,能拖就拖,宁愿封杀,也不要和颜拓睡觉。

算了算了,谢图南撑着地面站起来,衣服脱不下来就穿回去吧,工作干不下去就转行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声金属被击穿的脆响——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铁门。他本能地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发生了什么,一道白光吞掉了他的整个视野。

谢图南侧飞了出去,右肩狠狠撞在栏杆上。好痛,但是所幸没直接翻下去。不知哪里冒出的闭眼时眼球上还烧着一片红的残影。谢图南强行睁开眼睛,不知哪里冒出的烟熏得他直掉眼泪。橘红色的火焰贴着地面蔓延,粘稠的液体像一层活的毯子盖在天台上,越铺越宽。发电机的残骸歪在楼梯间门口,备用油桶被冲击波推到了墙角,暂时还没被点燃。空气里除了烧塑料的臭味,还有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混着镁粉燃烧后那种说不清的金属腥气。

谢图南只感觉天旋地转,他本能地掏出手机想要拨打火警电话,却发现左袖已经着了,袖口边缘卷起橘色火舌,他一边用手拍,一边试图穿越天台回到室内,顺着楼梯逃生。可还没走几步,大量浓烟滚滚而来,谢图南顾不上烧着的左袖了,他用没着火的右袖捂住口鼻,弯下腰,犹豫了一秒,终于下定决心往里冲——

烧着的阳台门框“砰”一声砸了下来,挡住去路不说,差点没把他砸死。“啊啊啊啊啊——”谢图南被吓得大叫,浓烟趁此机会险恶地涌入他的嗓子,他剧烈的咳嗽起来,狼狈地匍匐回到了阳台。

退路被斩断,身后传来“滋滋”的声音,火舌忽然往他的方向蹿了半米,是不是要二次爆炸了?谢图南他右手攥紧手机按下拨通键,就着右边栏杆一处被炸开的缺口往下看——

落地区铺了缓冲气垫,但下午拍完最后一条之后,道具组把一批戏服打包塞进了几个帆布收纳袋里,暂时堆在气垫旁边——明天一早要送回服装仓库,懒得再跑一趟,就先搁那儿了。收纳袋装了十几套秋冬戏服,鼓鼓囊囊摞了半人多高,靠墙码了一排,远看像一排没拆封的快递。气垫和收纳袋之间,露出一截水泥地。

求生的本能攫住了他。没有时间了,跳下去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对准气垫,谢图南从七楼一跃而下。

巨大的爆炸声接踵而至。冲击波把他推偏了方向,动作指导老师说落地怎么减小伤害来着?下巴收紧、双肘贴着肋骨、膝盖弯成三十度,自己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幸运地化成了肌肉记忆。地面越来越近,谢图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他砸进了收纳袋堆里。右肩撞进帆布袋,里面似乎塞满了衣服,缓冲出乎意料地好。落地,翻滚,他最终仰面停在气垫上,上半身陷在气垫的帆布表面里,左腿从小腿中间的位置开始微微往外撇。

天旋地转,天翻地覆,天地倒悬。谢图南眼冒金星,只觉耳边嗡鸣不止。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喂?您能听到吗?这里是火警119,请报出您的位置!”

不能晕过去!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谢图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解放路,117号……”

世界变黑了,屏幕碎裂的手机从他手中滑落。

再次睁开眼时,一同苏醒的首先是痛觉。

谢图南浑身都痛——左手手腕又疼又痒,肋骨和髋关节传来闷闷的痛,右腿更是火辣辣地痛。

随后苏醒的是嗅觉。谢图南后知后觉地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熟悉的味道催动了大脑内生锈的发条,上一次闻这味道,还是在《止损》剧组……不对,自己的左腿怎么没感觉?

谢图南大惊,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一下子坐起来。左腿上缠着石膏和绷带,以45度的倾斜角被吊起来,活像个木乃伊。还好还好,没有被截肢,谢图南长舒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置物架被撞动发出的响声。

他迟钝地抬头。一个细细长长的人站在他的病床旁边,拿着注射器的手停留在被打开一个小口地输液袋上方。外面的车灯反射进来,谢图南对上那人口罩范围之外的那双眼睛——被光这么一照,亮闪闪的,像月光下的水波。

不对,这人谁?他要干嘛?

如果谢图南脑内的危险报警器能发出声音,此刻应该已经到震耳欲聋的程度了。谢图南没有半点犹豫,往右猛地翻身,左手手背输液的针头飞了,暂时被石膏封印住错觉的左腿摔在地上,终于传来尖锐的疼痛,谢图南痛呼——但是出不了声,他的嗓子完全哑了。

好在床头柜上的塑料花瓶、输液架和金属床帮他“叫”了出来,一片“哐当”声引来了走廊里值夜班的护士,等房间里的灯被打开,医生护士七手八脚把他重新安置在病床上时,床边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有人……要害我……”谢图南这么一摔,身上更疼了,他颤颤巍巍举起右手,指向洒出来一半的输液袋。

医生捡起那半袋液体,迅速拿去化验检查。谢图南一把拽住护士的衣角,指着地上的手机:“捡……”

手机自动人脸解锁,谢图南心里一阵庆幸,看来自己没毁容。凌晨4点14,手机通知页面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消息。

谢图南强压心中“我都被炸成这样了竟然没人第一时间关心我好吧虽然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委屈,努力思考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时,电话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谢图南思考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喂?”他发出一声沙哑的气声。

“谢图南?你醒了?你还活着吧?”电话那边传来按喇叭的声音,“是我,程予乐,我的助理还有你父母马上到,他们会给你办转院,在此之前你要保持清醒,谁也不要信。”

“啊?”

电话被挂断了。

谢图南确实很疲惫,但浑身上下的疼痛也确实让他难以再次入睡。为什么程予乐会给他打电话?他知道些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嗓子很痛,谢图南盯着床头柜上纸杯里的水,想起了刚刚站在他床边的那个人。水里不会有毒吧?

喝还是不喝?头晕目眩中,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矮小消瘦的女性闯了进来:“我的小源啊,你怎么摔成这样啊,妈来晚了……”她本想扑上来抱住谢图南,可谢图南身上全是针头、绷带和管子,她的手臂悬停在半空,僵硬地往上抬抬,又往下放放,像年久失修的摩天轮。

小源?看来她是谢源的母亲?

“谢老师,我是程予乐老师的助理,我叫林青山。为了保障您的安全,我们希望您转院去怀宁医院,您的父亲正在办手续。”

“小源,你和妈说说,这次是不是你那个经纪人捣的鬼?”谢母抹抹眼泪,最终把手停放在他的枕头旁边。

王以宁?谢图南忽然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见过王以宁的人了,两人每天只线上交流。不对,王以宁不可能害他,那说的就是……

“您说金曼?”

“对,就是她!以前她就看不起我们小源,明知道你恐高,还非让你参加什么‘空中飞人’的活动……”

一瞬间,谢图南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周俊佑办公室里,金曼对他做的“抹脖子”动作。周俊佑的消失、时机巧合的爆炸、病床边握着注射器的诡异人影,难道不选择颜拓的后果不是业内封杀,而是最直接的意思……丧命?

“手续办好了,我们走。”一位皮肤黝黑的男人走了进来,微微的驼背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高大,他一边和医院护工合理把谢图南安置在借来的轮椅上,一边把谢图南浑身上下的伤口瞟了个遍,却始终躲躲闪闪,不敢看谢图南的眼睛。

“为什么……”谢图南看向林青山。

“程老师会告诉你全部的,”林青山拎起包,“我们走。”

上车后,谢图南立刻昏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浑身的疼痛依旧没有减轻,谢图南向左侧头,看到三张熟悉的脸。

“醒了!”病床旁边的王以宁一拍手掌,半躺在沙发上的祝南枝一下子弹起来,在一块白板上写写画画的程予乐放下笔,迅速转过头,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程予乐,我决定了,一定要加入你们的调查!”一阵咳嗽,谢图南吞下程予乐递来的水,终于捋顺了自己的声带,“我什么时候才能通过演技考验?”

“你已经通过了。”程予乐微笑起来。

“没错,”祝南枝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宫墙柳》的试镜你通过了,这足以证明你的演技水平,所以——”

“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程予乐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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