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座803……就是这里了。”谢图南擦擦脸上的汗,敲门后走了进去。
“请问是来试镜的吗,您的号码是?”门口的眼镜小哥迎上来,谢图南向他展示自己的号码牌。“23号,好的,请在这边就坐,叫号到您就可以上台了。”
谢图南到了声谢,随机挑选了一个空位坐下,从没拉拉链、敞开大口的包里抽出剧本。
昨天程予乐的话在脑海中响起:“目前你的演技,还达不到和我演这出戏的标准。所以我还有一个前置要求——你得精进一下演技。颜拓最近肯定会打压你,我这边虽然能给你一些资源,但也不能太过分,顶多能帮你争取到一些试镜机会——配角的试镜机会。”
谢图南点点头,心道没要求我去跑龙套真是谢谢你。可演技比他好的人多了去了,所以他问:
“那为什么选我?”
程予乐笑笑:“这是‘机密’。等你达标入伙再告诉你。”
谢图南甩甩头,试图把程予乐和瞌睡一起从自己脑子里赶走。这里的空调似乎在消极怠工,制冷效果一般,噪音倒挺大,堪称“色厉内荏”。和空调的“嗡嗡”声一起传来的还有旁边人的窃窃私语:
“这不是靠耽美剧飞升的那位吗,怎么也来和我们争这个18线小配角了?”
“傍上的大佬倒台了呗。”
“我说你们也别太妄自菲薄,这好歹是个上星的正剧,这里面的小配角也比破网剧的主角好!”
谢图南的修为还没有高到一定境界,听到他们在说自己还是忍不住尴尬,于是赶紧低头看剧本。
薄薄两页纸,寥寥说完了这个名为“铁柱”的小兵和主角唯二的交集:战斗结束后被威风凛凛的男主从地上拉起来,以及在一场战役中扑上去为男主挡刀牺牲。至于其他时候的铁柱,无人问津,也不足挂齿。
“宋将军!”铁柱一下子扑上来挡在宋安身前,刀刃穿过胸膛,鲜血涌出。
“你……不要!”宋安接住铁柱,目眦欲裂。
“能为将军而死,我这辈子……”铁柱闭上了眼睛。
看着剧本里的铁柱闭上眼睛,谢图南也闭上眼睛,开始思考等会儿应该怎么演。
“诶,23号,23号!”
谢图南被摇醒了,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在门口接待他的眼镜小哥。
“别睡了,下一个就到你了,快去候场吧!”
谢图南揉揉眼睛,或许是最近太忙的缘故,这么一小会儿,自己竟然睡着了?谢图南赶紧起身,结果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腿麻了,没站住。
眼镜小哥嘴巴张成“O”型,立即蹲下来扶他:“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你没事吧?”
谢图南龇牙咧嘴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捞起剧本,一瘸一拐向房间的左上角走去。
“老师好,我是23号谢图南,试镜的角色是小兵铁柱。”谢图南站在房间正中间,正对着一排导演、选角导演和制片鞠了一躬。
最右边的女导演翻看起手里他的资料,谢图南说话时,她抬头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中间的男导演翘起二郎腿,瞟了他一眼,轻飘飘地发话:“少了点阳刚之气,下一个吧。”
我的天啊大哥,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谢图南内心一片绝望,用混杂着试探、愤怒、委屈、祈求的目光看了看余下两位评委。
“这样不好吧,我们选角还是要公平起见。”最右边的评委发话。谢图南顿时觉得她好像仙女下凡。
“行,给你个机会,你把脸上的妆卸掉。”中间的男导演把一袋卸妆湿巾仍在桌上。
“我没化妆。”6月的北京已经很热,谢图南想着化了妆也会花,索性就纯素颜。
“你确定?骗谁呢?”三个导演齐刷刷抬头看他。
谢图南只好抓起桌上的卸妆湿巾抽出一张,用力把右半张脸擦了个遍。“怎么样?两半张脸一样吗?”
“确实一模一样,”最左边的导演发话了,“那……你表演一个流泪。”
流泪?谢图南的面前闪过很多张脸,还没等他想清楚定哪张,一滴泪就划过脸颊砸在了地板上。
谢图南承认变成谢图南之后,他经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掉眼泪,果然,这就是熟能生巧啊。
“23号,请再表演一个心动的微笑。”
谢图南一抹眼泪,笑肌第一时间提了起来。但是心动怎么表演?心动是什么感觉?谢图南想起了江涟,可是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闪现在他脑海里时,他反而有点反胃。
最左边的导演皱了皱眉头。
不对,换一个人。英气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苹果派,小纸条,牛奶糖……
“不错。23号,你可以回去等结果了。”最左边的导演在纸上刷刷写着什么,右边的仙女导演对着他微笑,中间的导演皱着眉,全神贯注盯着他的脸。
程予乐说,要“广泛撒网,重点捕捞”,找实习时投递过上千份简历的谢图南明白“量变导致质变”的道理,于是全盘接受了程予乐推的试镜。
下午。
试镜的房间变得更小了,但是冷气开的很足。要试镜的是一部古装权谋剧,谢图南试镜的角色是太监。他裹紧外套看剧本,房间像个冷库,仿佛真让他感受到了深宫之中阴恻恻的氛围。
谢图南这几天其实有认真琢磨过这部剧里的太监应该怎么演。自己一贯的“体验派演技”此时根本不奏效——毕竟没当过太监,但这部剧是大制作,太监这个角色可以算是男三号,如果真的能出演,对他的事业大有裨益。
在门外等待试镜时,谢图南再次翻开有些卷边的剧本。
《宫墙柳》这部剧的男一号是傀儡皇帝,女一号是和亲公主,男二号是痴情将军,男三号就是他要试镜的太监——怀恩。
看完剧本,谢图南觉得导演在含蓄地“麦麸”——怀恩这个角色实在不像什么正经太监。太监怀恩和傀儡皇帝一样,都是宫墙里任人操控的可怜人,两人同舟共济,在相互扶持、相互利用的过程中滋生出复杂的情愫,皇帝夺回权柄,怀恩也成了握有实权的人,可所谓鸟尽弓藏,皇帝最终赐死怀恩,封白月光女主为皇后,开创太平盛世。
“这皇帝到底是傀儡还是色鬼?”谢图南翻看着剧本自言自语,“他研磨的时候,皇帝看着他露出的那截手腕;他弯腰奉茶的时候,皇帝看着他后颈的弧度……我的妈呀。”
要是真接了这个角色,自己还能摆脱“靠耽美剧走红”的标签吗?
不对不对,这是权谋古装剧。没事没事,角色能不能拿到还不一定呢。
“58号,谢图南。”
谢图南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一排评委。谢图南数了数,一共有8个老师,有导演、制片、编导、原小说作者,每位老师前面都立有姓名牌。
房间里静了一下。一排老师全都停下了翻阅手中资料的动作,齐刷刷看向谢图南。
“你真人和剧里不太一样。”名牌上写着“明日复明日”的女士首先开口,《宫墙柳》小说就是出自她手。
剧?她看过自己的哪部剧?谢图南心跳加速,手心冒出一层紧张的薄汗。
“实话说,你的外形和怀恩这个角色并不贴合”,选角导演推了推眼镜,“确实是一等一的好看,但原著中的怀恩长相是妖艳,你……太清澈。”
“我倒不这么觉得。”明日复明日女士冲他微笑。
“看过剧本了吧?”得到谢图南肯定的回复,坐在中间的总导演发话:“你对这个角色有什么理解?”
野心、恐惧、和皇帝的关系、壳与裂缝。谢图南说到一半就被导演打断:“光说没用。演一段,随便哪一段都行。”
对怀恩的理解?谢图南盯着那一排长桌,试图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但他脑海中其实只有一个片段,他最有共鸣的片段——
“我演深夜擦茶具那场。”
导演挑了下眉毛。显然没想到他选这个。旁边有人小声翻剧本,大概在确认有这场戏。
谢图南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试镜间中央,坐上去。面前什么都没有——没有桌子,没有茶具,只有一屋子陌生人和头顶过分明亮的白炽灯。自己看起来估计很傻,不过实在没招了。他闭上眼,停了大概五秒钟,再睁开。
房间里的灯好像暗了,脊背的弧度松了,脖子往前倾了一点。谢图南坐在那里,呼吸频率比刚才慢了很多,眼睛看着面前某个不存在但对他而言很清晰的东西。一只茶盏。可能是青瓷的。可能磕了一个小口子。他伸手,手指动作极轻,捏住不存在的杯沿,另一只手捏着不存在的绸布。
擦拭。
动作很慢。慢到能感觉他已经擦了很久,机械的动作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谢图南突然停住了。他翻过手掌,手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缩又伸直。这是自己的手吗?昏暗的灯光下,坐在椅子上的自己晕晕乎乎的。自己又是谁?
李均乔?不对,中指上没有因长年握笔写字磨出的茧。
谢源?不是,拇指下半段被烟烫出来的疤痕已经消失不见。
太监怀恩?手指很细,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轻轻摇头。
成为怀恩前的……沈栖迟?那只手幻化成一只小孩的手,手指短短的,指甲被修剪的很整齐。
耳边不知何时响起了诵诗声:“图南鹏翼何时奋,久待扶摇万里风。”不对,他想起来了,他是谢图南,正在试镜怀恩。
眼眶里湿润的感觉消失,谢图南找回空洞的眼神,把那只不存在的杯子轻轻放到一边,收回手垂在身侧。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不是看墙,是看窗外。剧本里这一段的最后一句是:“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表演完毕,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选角导演放下笔,把眼镜摘了,食指揉了揉眉心。“为什么选这段?”刚刚提问的总导演饶有兴味地问他。
“这段我最有共鸣。怀恩看似能逆天改命,可无论是在仕途上还是在情感上,都只能被命运推着走——如果给他选择的机会,他会选择成为权势滔天的宦官,还是只需为吃饱穿暖发愁的普通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应该也会恍惚而不知所措吧。”灯光突然亮了起来,谢图南头更晕了,只好梦到哪句讲哪句。
总导演点点头,在纸上迅速地写下了不知什么字。副导演又让谢图南用三种方式说“陛下今日气色甚好”,走出试镜现场后谢图南记不太清自己的表现了,他只记得自己走出门的时候导演说了一句:
“怀恩这个角色,入宫那年冬天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左膝盖落下的毛病。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拖——你刚才走的时候没有。下次带这个来。”
啥意思?还有二轮试镜?走出大楼,一阵带着烧烤味的晚风吹来,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谢图南有点恍惚,自己这是出戏了?还是压根没入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