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岁出头的化神正值当打,远未及五衰之龄,梁三伏表面看去,却和大他百余岁的冯虚一般年纪,正气凛然的眉眼缀着细纹,向后梳起的青丝丛中华发早生,三庭之中,中庭略长,平白给这张脸添上几分肃穆。
传闻他在出走蓬莱前,还是人人盛赞的俊公子,当初梁三伏突然回到大梁时,谁都不敢认这就是那位三昧真人。
梁家好不容易盼回来少爷,生怕戳着痛处,又给人赶跑了,十年来一句也不敢问。
此时梁三伏站在紫微垣之外,高大的身影竟莫名佝偻。
唐芜当然知道他是来找谁的,也没有兴趣侵占不属于自己的书中身份,她尽量以公正的态度看待一名姓梁的父亲:“无论你想问什么,我都只能遗憾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并不是梁芜。”
梁三伏脸上露出某种茫然,事情的发展与他想象的不一样,他宁愿面对女儿的痛斥责难,也不想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唯一能告诉你的,只有我四个月前如何醒来。”
重置前后的起点并不一样,唐芜第一次被扔进这个世界时,是在一艘双桅福船上,强烈饥饿感带来的空乏,让她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偏过头,看到一双毫无血色皮包骨头的手,像是饿了七天还得在密林里奔跑的骨头精,这导致她穿越的第一天就负上了积分债,为了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吃点东西以免饿死。
系统的声音在喋喋不休地炫耀,它将她安排进这次的修仙世界里的过程是多么合理。
“你曾经出入归墟,应该听说过,归墟混乱的时序令海中诞生了不少奇诡的海兽,有一种专吃神魂的海鸟,名叫付丧。被它吃掉神魂的人,会成为一具□□未死的空壳,直到脂肌贮存的能量无法维持器官的运转,才会真正死亡。我醒来时,这具肉身中空空如也,只有我一个意识。”
“梁芜死在了来找你的路上,我不是她,所以也不清楚你想问的唐渺的事。”
梁三伏肉眼可见地崩溃了。他站在原地,瞳仁一点点散掉,手指慢慢攥紧成拳,指节泛出青白,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哽在那儿,不动弹了。
他在紫微垣外下定决心去而复返时,多少怀揣着些希冀。
逃婚的他在中洲遇到了同样家中落跑的唐渺,头回在不可撼动的规矩之间明白了何为一见钟情,意气相投又神仙眷侣的日子如白驹过隙,火灵根和水灵根孩子不幸同时继承了两者,成了相克双灵根。
若来日踏上修仙之路,一路只剩坎坷荆棘。
唐渺把豆丁大小的女儿抱在怀里,大笑着刮她的鼻子:“阿芜阿芜,你要像小草一样,从荒地里长出来呀,就在爸爸妈妈的身边,当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凡人吧。”
比葱白还水嫩的小手伸得高高的,豆丁咯咯直笑,轻轻握住了梁三伏的指头。
只一眼,他就下定了决心,与其坐视唐渺在百年之后亲手送走女儿后痛不欲生,不如为她博个未来。
可他高看了一个小小化神在中洲卧虎藏龙之地的影响力,为寻改命至宝,他惹上对付不了的人,他本已认栽赴死,省的牵连母女,唐渺却突然冲了出来。
最后,听闻消息的唐渺家人赶来带走了濒死的她和女儿,同样重伤的梁三伏如丧家之犬被赶回蓬莱,失去唐渺,他和女儿之间的联系好像也瞬间不复存在了一般,直到现在,他也只是想在那张无比相似的脸上,得到唐渺奇迹生还的消息。
连最后的念想也破灭了,他亲手害死了那株艰难长大的小草。
唐芜没法告诉他,梁芜实际死于系统拨弄世界线,也没法同情这个亲手铸造一生惨剧的男人,她本着人道主义提议:“如果你想,我可以把这具躯壳还给你去安葬。”
“不必了。”梁三伏颓然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紫微垣。
家主外壳里的那颗心,终于尽如死灰。
天帝亦知晓此番来龙去脉,下意识伸手握住唐芜冰凉的小臂。
原本要做的事被打断,经此一遭,唐芜无心继续:“师父,吴老,你们准备一下渡心魔劫,归墟的窗口期是说辞,实际得靠尹凌掀开。”
唐芜没有太多表情,缓慢但笃定地拽掉天帝握着她的手:“休整一下,夜半子时倾波城见。”
天箓精灵对外权限暂时关闭,杜绝了他追上来的可能,唐芜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两位真君对心魔劫不敢怠慢,匆匆离去调息冥想。
只剩天帝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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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唐芜已成习惯,追上去安慰反倒刻意,她就不是那种矫情的人。
现在更大的问题是,在不属于他的世界线,天帝有点迷惘,该去往何处‘休整’。
他循着灵感走出门去。
刚刚经历变故的七星楼灯火通明,各楼都在清点伤亡,统计损害,天璇医舍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到处都是穿行的青衣弟子,交口惊叹着一人未死的奇迹。还有似乎认识尹凌的丹师,举着一小包灰黑色的药粉,笑嘻嘻地朝他晃悠:“你猎回来的茸角可派上大用场了!”
与他熟识的似乎不止那一个。
浑身裹满药布的廉贞台当值朝他招手,不巧牵动身上伤口,疼得嗷嗷叫;
天玑弟子站在倒塌的楼宇间,满脸心疼地拨算盘,见他路过,把长长的一张单据凑到面前,问他老家还有没有种植百年灵犀木的人脉;
替筑基师长们打下手的新弟子一看见他就满脸不自在,手里刚抢救出来的书册像长了刺,怎么都拿不稳;
开阳弟子向来豪放,干脆把七零八落的武曲擂全部砸碎,大笑着征求他的意见,策划建个更大更结实的,最好能容纳十个打一个的那种。
上辈子的世家公敌何时有过这境遇。
天帝新奇地一一应答,慢悠悠地往前走,直到路的尽头出现一座亮着烛火的伴星小院。
直觉告诉他,这里就是他的住处。
没等他推门,院子旋风似的冲出一个人,昏黄温暖的烛光随她一起点亮门扉,女孩的眸子闪亮亮的,惊喜地扯起嗓子大喊:“寒衣姐,修长回来啦!”
屋里又响起克制的小碎步,打扫时包着头发的方巾还来不及摘,寒衣一个劲地拍胸口:“谢天谢地,修长平安无事,吴老让我们去主楼暂避的时候简直吓死人了。”
远去上百年的回忆的涌上心头,天帝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问道:“……端午?”
“修长你被打傻啦?”端午蹦蹦跳跳地围着他绕了个圈,狐疑地抬起头,“怎么感觉出去一趟,长高了这么多,唉不对不对,乞巧姐他们怎么样,也没事吧?”
少女叽叽喳喳地引着他往里走:“哎呀看你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就知道阿芜姐他们肯定没事。别管有的没的了,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食肆那边今天免费不限量供应,说是安抚民心呢。怕你回来的时候屋里没人,我和寒衣姐轮流去的,给你打包了两碗鲜肉大馄饨,贼热乎,贼香!”
天帝算是明白唐芜口中的休整是什么了。
无论恩人还是仇人,所有人终将先一步离他而去,他在一生中失去了太多人,像一叶无法靠岸的扁舟,哪怕是从另一条世界线里偷来的、短暂的栖身之所,也温柔地抚平倦怠,以失而复得宽慰了他的过去。
早已辟谷的天帝依旧认为馄饨好吃。
害怕过后又兴奋过头的端午早早睡下,天帝跳出窗口,没有惊动任何人,御风向南方飞。
蓬莱的山河湖海逐一掠过,神都数十万居民被转移到周边各郡,终归引起了不小的混乱,时常有焦头烂额的蓑衣卫从他脚下飞过,举着扬声符挨个通知城镇,失去皇帝的王朝运转如常。
天帝眉目稍缓。
这个世界被天道锚定在‘拥有修仙体系的古代王朝’的定义里,任何超越时代的东西都会被抹去,在这个他们俩还没对天道动手的阶段,除了让受过爱民教育的国祚继承者来接管王朝,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比起政教一体烂到骨子里的中洲,只存在于理想状态的哲人王政体竟然称得上先进。
他时常思考,将一朝兴衰系于一人德行之上,是否有失偏颇,不过也只是想想,真说出口,就要被天道的修正力连存在一起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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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抵倾波城时,正好子时。
唐芜已经在等他,神色如常。
如同在东华道君坟头计划的那样,找上亦未寝的玄素,关停卡在归墟至上的仙岛秘境。
天帝的瓤子换了芯,玄素的不悦愈发明显,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总感觉在他手上倒过大霉,做什么都不如意。
碍于仙岛秘境的运行规则,不方便脱离归墟,但玄素也承诺,十年之内不会开启秘境。
达成一致后,唐芜送给她一片‘婵娟’——微信符的升级版,这次名副其实,支持语音录入,只要真气足够,不论多远的距离都能通信。
她说有事常联系。
玄素握着莹白的月轮愣了一会儿,笑笑说,她喜欢这个名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唐芜也给了天帝一片,省的他把拳头捏的吱嘎响。
海城正在安眠,房屋被毁的人们在同乡家地板上凑合一宿。唐芜掏出糕糖茶点,三人坐在海天栈桥的尽头,像趁午夜月圆偷吃的老鼠,嘴里卡嚓卡嚓响。
玄素把每种品类挨个尝了个遍,咬着酥山勺,含含糊糊地谴责合欢宗简直不是人,修习本门心法要卡颜,为了保持身材,教养嬷嬷根本不让吃东西,她当初一口好的都没来得及吃上,辟谷了。
唐芜一指婵娟,后面还会有别人用,个个都是世家的宝贝疙瘩,你想要什么,尽管让他们上供。
玄素警惕地后仰,你是不是骗我给小崽子们义务教育啊?
唐芜眯着眼笑,对玄素大人来说不是顺手的事吗,总比你在秘境里无聊到看人抢东西有意思,再说,他们是去中洲,人品不行的绝世天才一抓一大把,你看上了,我们俩绑回来给你夺舍。
有点道理,成交。玄素拿沾着糖渣的手和她击掌。
差点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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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七星楼时,晨光熹微。
苍梧上闪过黑光,天帝勾动体内残存的烛龙之目,勒令归墟散开一角。
有不少掌门级别的人物已经带着少年少女等在门外,至少都是修行五年便筑基后期的,唐芜确认过数量,把备好的婵娟发出去。
天帝挨个确认过天之骄子们本人的意愿,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阵法造诣不高,没法把他们直接传送到中洲某地,但他劲大,可以直接把人打飞过去而不伤对方分毫。
天骄们没来由的一抖。
下一秒,尖叫都来不及,人就已经被刀背拍飞。
天帝手搭凉棚,瞭望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消失在天际的影子,满意地拍拍手,说,下一位。
少年少女们不可避免地瑟缩了一阵,再站在他面前时,分外视死如归。
陆陆续续的有人来,全垒打活动一直持续到午后。
季悻毫无疑问地选择参与,梁暑只来打了个招呼,他被唐芜钦点接管大梁皇室后,从昨天半夜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更何况,国祚的生民部分几乎和他的灵根融为一体,想走也走不了。
最后是冯虚和吴化玄,身后跟着林青岑和月皎。
唐芜有点意外月皎的选择。
白发少女却难得鼓起勇气握住了她递婵娟的手,一字一顿地宣告,她要出去证明天道说的不总对。
林青岑已从冯虚那得知来龙去脉,照旧拍了拍天帝肩膀,咱黑幕一下,给哥们来个有水平的地方。
头回见面的两人一见如故,天帝神神秘秘地比了个大拇指,放心吧,包刺激。
送走弟子们,还剩两位绝顶。
大战昨日才结束,身上暗伤远未痊愈,但一位持剑而立,一位负手抚须,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与记忆中的师长如出一辙。
唐芜和天帝不约而同地执了弟子礼,对冯虚,也对吴化玄。
常说师徒之间有雏鸟情节,他们相当幸运,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遇到了可以视为榜样标杆的长辈,在他们的羽翼庇护下,曾渡过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
洞开的归墟之上,天道化生的心魔劫力顺利落下。
心魔劫的外在表现无一相似,每个修士都只有靠自己跨过,才能成就最完整的合体,像流玄那样利用髓魂钢取巧,难保不落得一样的下场。
两人为师父们护法了两个时辰,直到二人气息稳定下来,天帝顺道去了一趟禁地,视干涉致命星辰伟力如探囊取物,把紫微君偷偷留在此处完整的北斗心诀取出,放在师父们面前。
此间事毕,唐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次启动全境传送阵。
“走吧,去接老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