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三姑娘秉着好心下了马车,偷偷向前面的同伴分享自己刚刚得来的小道消息,满心期待地等待另两人回复,谁知一人漫不经心“哦”了一声,半点不放在心上,另一人耐心地听她说完,然后温声嘱咐道:“既如此,那三小姐在马车里好生待着,莫要下来,小心被误伤。”
陶三姑娘:“……”
真是两个心大的同伴!
她操心了半天,是只为了自己的安危吗!
陶三姑娘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叉着腰怒气冲冲回了自己的马车,转头却见旁边那随车而行的青年神色不对,连忙向远方看去,却见街道空旷,不见行人,而成群的修行者列阵在前。
宁武心知肚明,前几日同样被擒的辛长老消失不见和陆师叔破裂的命牌,终究让宗门起了疑心。
只可惜传信符被收走,他们无法通知同门之人,面前马车中的两人是整个门派都无法招惹得起的存在。
而他们这群被捉住的弟子,灵力被禁,只能待在这凡俗小姑娘身边端茶送水,什么也做不了。
但终究是自己的同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门派将前面马车里的两人得罪得愈来愈深。
宁武思及此,对着前面大喊道:“各位师叔和师兄师弟,是我们有错在先,放下手中武器,才是正途!”
谁知对面听闻此话,回喊道:“宁师弟,你是被迫如此说的吗,你且放心,我们一定将你们救出来,只是敢绑了我门中弟子还敢明目张胆上门挑衅的确实少见,我们这就将他们拿下,等门主回来定夺!”
宁武心急如焚,这怎么还不听劝呢。
他还想着说些什么,却听前面的马车里有人轻笑了下,“你们同门生怕你们遭殃,好心提醒,但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们想自寻死路也大可试试自己的斤两。”
万里门的弟子已经许久没听过这般狂妄的言语,激怒之下齐齐拔剑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对着随车而来的同门喝道:“你们还不快过来!”
那群弟子围在马车边,却没敢私自行动,缩着脑袋瞥了前面的马车一眼,却见毫无动静,于是大着胆子如群鸟般四散逃开,只是终究没敢和对面的同门站在一处。
万里门对面的弟子:?
也不知这三人是何手段,这么多同门仅是被擒了一次,便连对战的勇气都没有,委实窝囊,简直给门派丢脸。
颜子瑜等到那群被俘的万里门弟子四处散开,方不急不慢地从马车中出来,瞥了一眼守在那万里门昏迷不醒长老身边的宁武,对着前方道:“方才你们同门说是他们有错在先,你们可曾听到。”
这失忆仙尊记忆不在事情却多,免得再来指责一次他不问而杀,他这次可是难得的讲道理在先。
谁知对面的万里门弟子却不大领这个情,“胡说,我们这些同门一人会犯错,哪有人人都犯错的道理,定然是你们不讲道理,还将我们同门欺辱得不敢说真话!”
颜子瑜面无表情地听完,对着马车内的人道,“听见没,这可不是我不讲道理。”
苏沐之无语,他不过此前叮嘱了他一句,这便上心了。
他们隔着马车帘子交流期间,对面的万里门弟子却有些耐不住,眼瞅着大部分同门都已经安全,门派辛长老虽然昏迷但也有宁武师弟守护在侧,自觉己方优势甚多,于是果断拔剑而起,欲将这不将他们门派放在眼里的贼子拿下。
颜子瑜瞧都没瞧他们一眼,两道截风符从袖中甩出,偏头对车内的人道:“我这不是尊重你的意见嘛,怎么说也同行了这么久,有些同伴情谊。”
他抬头扫了眼一地被符文吹得东倒西歪的万里门弟子,“他们这般弱小,总不能是我的问题吧。”
苏沐之并不接话,他现在已经非常能看出来这散修同伴是个记仇且还会反问的!
颜子瑜见身边的人沉默不语,但这怎么行,逗人的念头又从心底升起,然而尚未来得及开口,一声怒喝便从远方响起。
“你这后生,也过于嚣张了些。”
他抬眼望去,便见一老者御剑而来。
被截风符吹倒在地的万里门弟子如见救星,纷纷喊道:“太上长老!”
宁武见状连道:“太上长老明鉴,您长久闭关可能不知,此事不怪他们找上宗门,的确是我们有错在先……”
然而话说一半却被那老者打断道:“不管是什么错,我门派中人总不能被他人这般欺上门来。”
“呵。”
颜子瑜闻言冷笑一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那冷笑似乎激怒了老者,挥手间便有一宝幡在手,“这般狂妄的后辈,便该进我幡中来。”
说罢,他念咒催动宝幡,幡布在风中猎猎而动。
马车惊响,陶三姑娘惊得连忙捂住眼,莫非这就是那青年口中的化神境长老,怎么这般不讲道理。
若是打不过,岂不是连以理服人都做不到。
然而她刚闭上眼没多久,便觉四周似乎热了起来。
周遭万籁俱寂,似乎有什么异样在发生,她大着胆子睁开眼,便发现那宝幡竟然无火自燃。
老者目瞪口呆:“你!”
他闭关多年,怎么不知修行界突然又多了一位如此厉害的后辈。
无惧于他的宝幡,至少是元婴后期境界的修行者。
而这个年纪就能达到如此厉害的,除却没见过的春深寺佛子,除却没见过的尽涯山顶上那位,再除却他见过的宴曲门默认下任门主白陌喧,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何门何派?”
颜子瑜轻笑一声:“不好说,暂时无门无派。”
他虽受益于马车内的人得以在桐云山成长到一十五岁,之后却并未进入内门修行,现在着实不大好说。
老者却放下了心,无门无派,那就是散修,未曾听说过有什么厉害人物。
他道:“方才是我轻敌了,可你这后生伤我门中弟子在前,烧我法器在后,你要如何交代?”
颜子瑜奇道:“难道你们宗门都有失忆耳背的毛病,听不见方才你门中弟子说过是你们有错在先吗?你动法器在前,若是我们的人出了事,你会给我们交代吗?”
然而尚未等到那老者的回答,他便眼尖地看到马车内的人瞪了他一眼,就像白鹤扑扇着翅膀又从他心上挠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大概是这失忆仙尊现在作为失忆人士,不大能听得惯“失忆”这二字。
好吧好吧,是他口误。
这般想着,他转而从袖间摸出两张纸人,纸人从他袖里滑落,摇摇晃晃爬进马车内,又顺着衣袍跳上苏沐之的腿上,进而跳进他的掌心和他贴贴。
苏沐之紧抿着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又很快收起,不能让这散修发现,不然以后定然动不动就用这种小把戏来逗弄他。
他抬头望去,就见那散修丝毫没在意那万里门的太上长老,反而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立时咳嗽一声,让他先干正事。
老者作为万里门的太上长老,刚出关便发现门内变故,死了个后辈又被绑了一群宗门弟子,还被人欺上门来,打算为门内后辈撑腰,可面前这年轻人先拂他面子又烧他法器,现在半点不在意他,反而更在意那马车内看不清面容的人。
他只觉怒火滔滔,被冒犯至极。
他当场祭出一柄金色禅杖来,那禅杖带着浓重的威压扑面而来。
颜子瑜扫了眼那根禅杖,方才宝幡被烧得轻易,这禅杖也显然不凡,想来有些来头。
他试探之心一起,掌中雷火符在瞬间成型,向那禅杖掷去。
却见那雷火符在和禅杖接触的瞬间尚且来不及生效,就在空中被撕成了两半。
老者得意起来,手持禅杖道:“在我来此之前,正好有晚辈敬献了这法器,正好用你们来开开光。”
他仅是持着禅杖在地上轻点了两下,马匹受惊而起,连带着车身都不稳。
颜子瑜扶住车身,两匹马很快恢复平静。
他目光微抬,“你觉得有一柄厉害的法器便可以让你实力大增。”
老者只觉得这话好生离奇,他本就是化神境的修行者,如今更有强大法器在手,对付一个后生晚辈自然绰绰有余。
他瞧得清晰,那女娃娃半点灵力也没有,可见不是个修行者,只是个普通人,马车内也未见灵力波动,想来应该也不是个修行者,他的对手只有这个傲慢青年。
年纪轻轻,就至少是元婴后期,可见是个天才少年。
但身后无宗门,估计是个散修,约莫着没有厉害的前辈为其撑腰。
且他前些日子闭关,多年未动的修为终于有了些提升,摸到了一丝化神境中期的门槛。
他们万里门多年来屈居于沧江派之下,不就是因为沧江派有位化神境中期修士吗。
待他破境,再加上这上天馈赠他的强大法器,怎么说都可以将门派地位大幅提升。
今日就权且拿这年轻的后辈开刃,也算为门派挣得一丝威名。
可惜了,这般天赋的年轻后辈,就要折于他的手下。
思及此,他更加果断,如此年轻就有如此天赋,自然是早早铲除为好。
老者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反而一杖朝他们劈下,巨大的灵力威压扑面而来。
颜子瑜觉得若是自己独身在此,尚可轻松应付,偏生陶三姑娘和那失忆仙尊现在都没有半点灵力,他只来得及将两辆马车拉开,险险避开那一杖的威力。
“咚!”
巨大的声响将周遭人震得耳膜生疼,一杖落下,地上立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颜子瑜眼神微变,目光落于那禅杖之上。
这是何处来的法器,他竟然不识,威压已然超过绝大多数的法器,甚至摸到了仙器的门槛。
他方要动作,袖间却被轻扯一下,白皙修长的指尖落在他的小臂上,就像被白鹤轻摸了一下。
“可有剑?”
“只有伞。”
“那借伞一用?”
颜子瑜眉间微挑,“你此刻没有灵力,只借伞不借灵力吗?”
苏沐之看向他,“都借,可否?”
颜子瑜贫嘴道:“你要借什么自然都好说,只是报酬呢,我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苏沐之瞥他一眼,轻吐二字:“随你。”
颜子瑜耸耸肩,摊开掌心,度缘伞已在手中,将之塞进苏沐之的右手,又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的左手,将已身灵力渡给他。
老者只见马车中出现一道人影,有些眼熟,但来不及看清楚是谁,便见其举伞如剑,万千剑意在空中汇聚,剑光如潮,亦如明月清辉,飒飒落入人间。
他慌忙间举起手中禅杖,去接那如剑之伞。
“咔嚓——”
裂痕之音清晰响起,老者只觉有一丝不妙。
如雨剑潮之下,他惊退几步,便见手中禅杖周身竟出现丝丝裂痕,他拿着禅杖的手也觉得一阵发麻。
这禅杖居然在拒绝他。
他加重力气,试图牢牢握住禅杖,却被这法器内部的力量给震开。
“咚!”
禅杖仅一弹身,竟将他这个法器的主人逼退在外。
他惊疑不定之中,却见那有些眼熟的白衣修士一招手,这拒绝他的禅杖竟然向其飞去。
众目睽睽之下,那禅杖竟落入苏沐之掌中。
“咔嚓——”
裂痕之音更重,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禅杖上的外壳在纷纷剥落,最终化为了一柄素白缠花纹的长剑。
老者看着熟悉的人影,终于想起了一个人名,也想起了这柄长剑的名字——
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