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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西洲曲·九[番外]

夜昙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只笑了笑:“都是谣传。”

“哦?”

安国公捋着胡子,往前走了两步。

“可老夫看过西州九公主之画像,这位姑娘,你究竟是何人?”

他转过身,看向高显:“高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拿个冒牌货来糊弄老夫么?”

高显没说话。

“老夫要面见真正的九公主!”

安国公的声音拔高了,“此事非同小可,若让陛下知道——”

话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安国公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截刀尖,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便倒了下去。

血从他身下洇开,漫过帐子里的地毯。

夜昙往后退了半步。

高显收了刀,抬起头来,走出账外。

“随从都杀了。对外说是遇到沙盗。”

帐外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就没了动静。

“现在开始,”

高显似笑非笑地看向夜昙,“你就是九公主了。”

夜昙摇了摇头。

“不妥。”

高显挑了挑眉:“怎么?”

“难免有人见过九公主,就说本公主是十公主好了,幼年在外养病,最近才回来的。”

高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还拍了拍手。

“好——”

玄商君知道这一切后,很是郁闷。

他不明白为何夜昙要去做这个太子妃。

他猜想,她还在恼恨自己。

但也不知道如何去和她缓和关系。

就在他们敲定后不久,和亲的车队上了路。

西州通往中原的官道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

夜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阿渡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短刀,一刻也不敢松。

外头忽然有人敲了敲车壁。

夜昙掀开帘子一看,是少典有琴。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车旁,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讨好的意思相当明显了。

夜昙抬了抬下巴,阿渡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食盒打开。

夜昙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里头摆着几样点心,还算精致。

她舔了舔嘴唇。

神君看着她迟迟未动筷:“你不喜欢么?那我去给你换。”

说着便要调转马头。

夜昙忽然从车窗那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你……”

神君始料未及,语气甚至有些紧张,“你原谅我了?”

夜昙不答,只是勾勾手,示意他进马车来,又抬抬下巴,让阿渡先出去。

神君有一瞬犹豫。

她那样子,看起来似乎是有什么计较,又好似……

有阴谋?

但这已经是数日以来,她最大的态度转变了。

等玄商君弯腰钻进马车,才刚坐稳,夜昙便凑过来,脑袋往他肩上一搁。

理直气壮,像那地方本来就该是她的。

“喂我吃!”

语气凶巴巴的。

“……”

神君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拿筷夹了一块点心,递到她嘴边。

夜昙“啊呜”一口。

等她吃完,神君想缩手,夜昙却死咬筷子不放。

神君:“……”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也不动了,松了手中的筷子。

少典有琴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雪白帕子,细致地包了一块点心,重新递了过来。

夜昙死死咬着那双筷子,木筷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的,亮晶晶的眼睛斜过来,恶狠狠地瞪着神君。

可到底还是没有放弃喂到嘴边的美食。

只见她“呸”的一声,利落地把嘴里的筷子甩开。

筷子在空中弹了一下,精准地落在神君一尘不染的衣服上。

与此同时,夜昙已经一个饿虎扑食,迫不及待地“啊呜”一口衔住了点心。

她已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跟吃的过不去吖!

神君指尖一颤。

夜昙力道太猛,差点连他手指也一并咬了去。

始作俑者却无动于衷,拿他的袖子抹抹嘴:“点心倒勉强可口。”

这几日,她把所有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几遍。

少典有琴的嫌疑,好像没有那么大。

神君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是我大意了,才导致朔博兵败,铁达尔被杀,对不起。”

“算了,”

夜昙把手里那块点心的碎渣拍掉,“也不怪你。”

“铁达尔那个性格也没办法。”

神君叹口气:“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谁说要走了?”

夜昙眼露精光,身子一歪,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咕叽咕叽说了一通。

热气喷在神君耳朵上,痒得他偏了偏头,但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什么?为什么?”

夜昙坐回去,两手一摊,理直气壮:“刚刚不是才说对不起我,要帮我么?”

“那也不代表是要看着你去做太子妃啊!”

虽然他之前是觉得只要夜昙能原谅自己便好,可现下实现了,当然是要苦劝了。

“可是你不是说要回去原来的世界么?我们不是应该远离朝阙么?”

“正是要回去才必须去豊朝呀,”夜昙掰着手指头,“咱们要找给你恢复仙法的路子。你总不能一直当个凡人吧?那显然去中原才是找回仙法的正道呀!而且!”她又补一句,“我还要手刃李承邺那个家伙,为铁达尔报仇。”

“……”

神君看着她。

她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已经想好了,你反对也没用”。

再说,他好像也没有资格,没有理由去反对什么。

最终,少典有琴只能打哈哈,“从长计议”几个字都快说烂了。

夜昙挥挥手,像赶一只赖在桌上不走的苍蝇,示意他可以滚了。

神君只得出了马车。

送亲队伍继续朝着既定计划前行。

夜里,他们驻扎下来。

外头忽然飘起雪来,风卷着打在帐篷上,簌簌地响。

夜昙披好天光绫,往火堆边上挪了挪,裹紧衣袍,继续打盹。

四周很安静,几乎只能听见风雪之声。

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

夜昙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外面有很多人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惨叫声,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帐篷外面乱成一锅粥,火光晃动,人影憧憧。

夜昙一把抓起手边的匕首,阿渡也醒了,将她护在身前。

夜昙给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偷摸溜到帐篷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那些袭击者穿的是豊朝的服装,制式跟送亲队伍一模一样,混在人群里根本分不清敌我。

怪不得他们的士兵被冲了个措手不及。

夜昙放下帘子,回头看了阿渡一眼,压低声音:“躲床底下去,别出声。”

阿渡却攥着她的袖子,死活不松:“公主!外面那么多人,我们——”

“人多才要躲好。”

夜昙把手抽出来,按着阿渡的肩膀把她往床底下塞,

“出去能干嘛?挡刀吗?你先躲好。”

阿渡急得快哭了:“那公主你呢——”

“我?”夜昙拍拍自己衣服,“放心,我刀枪不入。”

阿渡拗不过她,只得照做。

夜昙站起身,掀帘出了帐篷。

外面的风雪比方才大了些,她攥着匕首,弓着腰,沿着帐篷的阴影往喊杀声最低的方向摸去。

走了没几步,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一拽。

夜昙匕首差点捅过去,被那人一把攥住手腕。

“是我。”

神君站在帐篷的阴影里,袍子上沾了血,不知是谁的。

“你怎么跑出来了?”他松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见她看上去没什么事,神君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当然是准备跑路咯!”

夜昙把匕首收回去,“你那边怎么样?”

“袭击者很厉害,我们的人也有不少伤亡。”

少典有琴顿了顿,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阿渡呢?”

“藏好了。”夜昙当即反客为主,拉着人衣袖,“赶紧走!”

“跟我来。”

神君拉着夜昙穿过营地。

到了马匹跟前,他把夜昙往马背上一推,自己也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夜昙被颠得往后一仰,撞在他胸口,赶紧抓住他环过来的胳膊,稳住身子。

“你觉得会是谁?”

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莫不是……”

神君无暇分神:“李承邺的人?”

“不会吧?”

夜昙扯着嗓子喊:“他会和我有什么仇?我们都没见过面,如果他要杀我,怎么会穿着豊朝自己的人衣服来呢,还召大军前来,明明只要派个刺客来就行了呀。”

神君不答,马跑得更快了。

因为身后已经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发现了他们,正急追而来。

黑暗中,二人跑到一处山崖。

马被猛地刹住,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两个人甩出去。

夜昙一看——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少典空心你怎么往高处跑!”

夜昙火冒三丈,忍不住瞪他。

神君勒住马,看了看前面那道黑黢黢的悬崖,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不认路。”

他也没来过这不是。

夜昙盯着他看了两秒,想骂人,但现在也于事无补。

因为她也不太认。

往哪走她心里也没底。

两人立在崖边大眼瞪小眼。

眼见的追兵已至。

夜昙看着那阵仗,心里把所有人的爹娘都问候了一遍,脸上却堆起笑来:“各位大哥,大半夜的赶路辛苦了,咱们有话好说——”

领头的那个看了夜昙一眼,大刀朝她一点,嘴里蹦出一串叽里呱啦的话。

是朔博口音。

“上!”夜昙反应极快,推了神君一把。

神君面色一沉,一跃下马,便挡在前面,刀光若雪,瞬间将最先冲上来的几个朔博士兵掀翻在地。

又一路追兵朝着夜昙而来,她也跳下马,拔出匕首冲上去。

“我看你们也不怎么样么——啊——”

正捅得兴头上,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夜昙脚下一滑,踩到一块被雪盖住的石头,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摔落悬崖。

“夜昙——”

神君没有半分迟疑,不再与周遭追兵纠缠缠斗,足尖一点崖边嶙峋山石,纵身一跃,亦坠入漆黑无底的悬崖之下。

——————

豊朝京城。

夜昙公主的太子妃课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掌事嬷嬷们轮番上阵,势要将这个西州来的野人公主雕琢成大方得体的皇家媳妇。

然而,宫殿里每天都在上演着鸡飞狗跳的戏码。

嬷嬷让夜昙头顶书本走路,训教道:“公主走路当然得贤淑端庄,如风拂柳。”

不料夜昙直接头顶三本书,外加一个花瓶健步如飞,嘴里还嚷嚷着“我在沙漠里都是顶着水囊骑骆驼练的”。

嬷嬷教夜昙“食不言、细嚼慢咽、不许出声”。

夜昙直接用袖子撸走一整盘菜,用行动做了回应。

嬷嬷拿出一派茶叶让夜昙闻香辨认品种。

夜昙每个都闻了一遍,刷刷刷分成几份:“这个贵,这个便宜,这个是放了三年以上的陈茶。”

嬷嬷震惊,问她怎么分辨的,夜昙不以为然:“以前在宫里卖过。”

乐师教夜昙弹古琴,言“要心静如水,与琴合一”。

夜昙弹了三下,琴弦断了两根,便将琴一推,道:“这琴质量不行”。

乐师欲哭无泪。

这是这个月弹坏的第几把名琴了?

先生让夜昙背《女训》《女诫》。

夜昙翻了两页:“这谁写的?他娶着媳妇了吗?他媳妇活着吗?啧啧……”

先生:“……咳咳。公主,此乃圣贤之言,不可妄议。”

当天即获得任务——抄书一百遍。

夜昙倒是没闹,老老实实地动起笔来。

当晚就完成一篇雄文——《男诫》。

第二天交功课的时候,不仅将先生气得心梗,这篇文章还传遍京城。

“凡为男子,当柔顺贞静,出则守户,入则从妻,不敢自专。”

不久被京城小童当作歌谣传唱。

正月里。

嬷嬷一脸严肃,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岁月磨得锃亮的擀面杖,开始教夜昙祭祖的规矩,言祭祀要“三跪九叩,诚心正意”。

夜昙磕了三个头就头晕,一屁股往垫子歪去。

“能不能保佑我发财,不发财就不磕了?把你们的牌位扔厕所里去!”

吓得嬷嬷噗通跪倒。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皇家围猎之时。

嬷嬷展开了一卷书单,念了一长串注意事项,从着装到礼仪,从射箭到收猎,事无巨细。

念完了,嬷嬷眼眶含泪:“公主终于可以去学围猎了。”

那语气,颇像送一学渣终于熬到了毕业,又像送一瘟神出门去祸害别人了。

皇家猎场很大。

少典有琴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对打猎没什么兴趣,只是在猎场里一圈一圈地散步,等待围猎结束。

偶尔有一两只兔子从他面前蹿过去,他也只是看着,连弓都不搭。

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什么动物碾过枯枝。

紧接着,一头灰扑扑的驴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背上挂满了野鸡野兔,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像座移动的黑色小山。

那头驴虽然负重不少,倒也精神,竟四蹄翻腾,直直朝着神君的马冲过来。

神君的马受了惊,嘶鸣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前蹄高高扬起。

少典有琴勒住马。

见驴背上头是个姑娘,赶紧下马,冲人抱拳。

“惊扰姑娘,对不住,姑娘可有受伤?”

夜昙不答反问,上下打量人:“你是来围猎的还是来踏青的?”

神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干干净净,马背空空荡荡,箭壶一支不少。

他承认,这场面确实有点尴尬。

怎么回答都不对。

周围的皇子贵胄,哪个不是马背上挂满了猎物?

可若说自己无心围猎,一会儿也不好交代。

“来猎场自是……围猎。”

“还围猎……”

夜昙啧啧摇头,拖长了调子,“你围什么了?围了个空气?”

她翻身下驴,一把拎起驴背上一只野鸡,朝神君走过来。

血滴了一路。

神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虎虎生风,这让他本能地觉得不是太妙。

夜昙将手里的野鸡往前一递,“来,拿着——”

神君又退了一步。

“不必——”

但已经来不及了。

野鸡被塞进他手里,温热的血糊了他一手心,黏糊糊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整个人僵住了。

神君强忍着,没把野鸡当场扔出去。

“姑娘……这是何意?”

夜昙叉着腰,理直气壮:“当然是卖给你。”

“卖给我?”

神君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你看你都要求我了。”

夜昙语速飞快。

“姑娘,”

神君深吸一口气,递出烧得他手滚烫的罪魁:“在下确实不需要这些猎物。这是姑娘辛苦猎来的,还是留着自己——”

“不需要?怎么不需要了?”

夜昙打断他,“你两手空空回去,你觉得皇帝会说你‘好样的’吗?”

“姑娘,我真的——”

神君依旧努力想要把野鸡退回去,夜昙往后跳了一步,像躲开一条咬人的蛇。

“概不退还的啊!你自己看好了拿的!”

神君举着野鸡的手僵在半空。

“……是你塞给我的!”

他完全被这颠倒黑白的姑娘给惊到了。

“你接了就是拿了!拿了就得给钱!”

谁料夜昙铁了心要讹笔钱当作零花了。

“天经地义!懂不懂规矩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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