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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西洲曲·八[番外]

夜昙把他拉到一边,将盘算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赫连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确定?”

夜昙点头:“你就说帮不帮吧。”

赫连沉默了一会儿,便道:“行。那我去安排。”

“够义气!”

夜昙捶了捶他肩膀。

另一边,神君按之前的计划离开大营。

一切都按夜昙的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早有随行间者前去联络前军,由少典有琴带领朔博军队前去。

到了之后,朔博军却集体傻眼——空无一人。

布置好的喜堂,仅有些丫鬟仆妇的……假人。

还是用稻草人堆的。

朔博的将领利墩环顾四周,荒漠尽头连个鬼影都没有,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眯着眼看向少典有琴:“你不是说,今日丹蚩在此处大婚么?”

“这……实不知也。”

神君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说不定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想来我等可在丹蚩安排间者,对方亦可。不如撤军,容当后议。”

利墩身后那几千朔博骑兵也都没动,马蹄踏在沙地上,偶尔打个响鼻,空气里只剩风卷沙子的簌簌声。

气氛虽有些剑拔弩张,而神君面上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利墩忽然笑了:“李将军,你这趟来,莫不是耍我?”

“岂敢。”

神君语气平平,“豊朝与朔博交好,共击丹蚩,我何故自毁长城?”

利墩沉默片刻,拨马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斥候便策马后撤,但大军却并没有后撤的意思。

“将军,不如撤军?”

神君趁机劝道。

“丹蚩可能有所察觉,万一有埋伏,那我们会很被动。”

他这嘴像开了光似的。

沙丘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像是闷雷滚过地底,又像是千百只鼓槌同时砸下来。

利墩却不惊慌,神色莫测。

不多时,两侧沙丘上已经冒出了黑压压的人影。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

朔博骑兵尚未变阵,前排已被射翻一片,惨叫声混着马嘶,在空旷的荒漠里炸开。

现在轮到少典有琴神色莫测了。

“有埋伏!列队迎战——”

利墩大吼一声,拔刀格挡,却见正前方一面大旗迎风展开,上绘着丹蚩的图腾。

赫连骑着马,从沙丘顶上缓缓现身。

他手里提着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朔博军队,嗓门大得像打雷:“利墩!等你多时了!”

“你去应战。”

利墩留下神君迎战,自己却策马拉开一段距离。

“我带军迂回包抄。”

神君没办法,只能且战且退,本来是想制造一种打不过敌人的假象的。

谁知此时从沙丘的后方又出现了一队兵马,反过来包围了丹蚩军队。

局面登时逆转。

神君心头一跳,拨马冲出重围,便穿过箭雨,来到利墩跟前。

“利墩!这是怎么回事!”

利墩骑在马上,好整以暇地擦了擦刀上的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将军急什么?”

他笑了一声,“中原人嘛,本不可信。我们朔博人在这打了多少年仗,还能不留个后手?”

“你早知有……”

神君蹙眉:“援军埋伏?”

利墩慢悠悠道,“丹蚩势大,不得不防啊。”

神君攥紧了缰绳。

远处丹蚩军队被两面夹击,此时已是阵脚大乱。

“够了吧,丹蚩已败,点到为止。”

利墩却摇了摇头,慢悠悠道:“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神君蹙眉。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二哥的意思?”

利墩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荒漠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有必要听李承邺的么?不过……”

他拍了拍刀背,“他也是这个意思。”

“李将军,此战若成,你功劳可不小啊。”

原来,李承邺前日休书来,说要再加派一队豊朝兵马作为援军。

本来呢,夜昙承诺玄商的空城计,李承邺就算加派兵马也是没有办法的。

毕竟连目标也没有。

但坏就坏在夜昙埋下伏兵,这下竟真的变成了激战。

李承邺之所以有此孤注一掷之举,也是夜昙始料未及的。

至于原因么……她派去豊朝送信之人被截胡了。

李承邺和高显的人在边境不远处的各条要津处驻守。

截获了夜昙伪造的告密信——信里说他与朔博密谋。

李承邺有些举棋不定。

他将那封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心惊。

这玩意儿要是送到父皇案头……后果他不敢想。

“不如还是……”

李承邺思忖片刻,看向高显:“将援兵调走吧。”

高显笑了笑,不紧不慢道:“殿下怕什么?”

“这还用问?”李承邺将那封信拍在桌上,“这仗一打,岂不是坐实了我伙同朔博,杀害太子,嫁祸丹蚩!这真真是无稽之谈!”

“那依殿下之意,”

高显上前:“退了兵,这封信就不存在了?陛下就可以不追究太子一事了?陛下就不会疑心您了?”

“……”

李承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殿下,此信已经被咱们截了,”高显慢悠悠道,“可难保不会有其他信使,再说,殿下可能保证拦得住第二回、第三回?殿下三思呀。”

李承邺:“……”

窗外风声呼啸,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殿下,”

高显看了他一眼:“依我看,不如加派兵马。”

“什么?加派兵马?”

李承邺一怔,随即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若是父皇知道了……”

“殿下,”

高显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为今之计,乃是歼灭丹蚩,以报太子之仇,以显手足之情呀!”

李承邺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封信,一动不动。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我就在圣旨下来之前,先灭了丹蚩……”

“你说得对!只要我灭了丹蚩,到时候——谁敢拿这封信动我?”

高显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英明。”

李承邺便将那封信重新拿起来,就着烛火点了。

火舌舔上纸边,一点点将那字迹吞没,化作灰烬落在地上。

这是夜昙没有算到的一步棋。

然而,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有道是棋差一招者,满盘皆输。

调动的豊朝大军星夜兼程,在边境集结完毕。

朔博,则从另一侧牵制或直接参与了对丹蚩的进攻,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原本的计划是,在婚礼之日,豊朝大军根据细作提供的地图长驱直入,直捣王帐,而丹蚩忙着筹办婚礼,等铁达尔等人反应过来时,大势已去。

如今虽然扑了个空,但也一样,歼灭了一路丹蚩精兵。

而依照常理,此处离王帐绝对不会太远。

此刻,真正的丹蚩王帐外的确一片混乱。

喊杀声、马蹄声、哭喊声混在一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

夜昙站在帐帘后面,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脸上那层脂粉照得惨白。

她的第一反应是——李承邺和少典有琴那厮联手演了她!

夜昙的逻辑清清楚楚。

自己骗少典有琴说这里是空城,其实布了伏兵想吞了朔博。结果豊朝的大军精准杀到,把伏兵全歼了,还袭击了王帐。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是少典有琴在带路的时候,早就给李承邺留了暗号。

怎么看都是他假装被她骗了,其实是在引蛇出洞,要把丹蚩一网打尽。

一旁的阿渡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公主,咱们赶紧走吧!”

夜昙没应声。

她想起当初在魍魉城时,玄商君的态度。

他满口都是体统,都是规矩,对待沉渊之人也毫不容情。

……

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少典有琴。

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从短暂的相处中,她大概能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正派、刻板、大义……

帐外的火光越来越亮。

阿渡急了,扯了扯夜昙的袖子:“公主!”

夜昙一把将头上那些饰品扯下来,叮叮当当扔了一地。

“铁达尔王呢?”

阿渡咬了咬唇,没说话。

夜昙看她的表情,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至此,朔博和豊朝的联军已经兵临帐下。

铁达尔多半凶多吉少,群龙无首。

夜昙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阿渡。

“走!”

她二人换上男装,收拾包袱,准备开溜。

但因耽误了时间,出了帐,居然就遇到豊朝大军。

夜昙还没来得及拔腿,迎面便是密密麻麻的火把。

几个士兵扑上来,三两下就把她摁在地上绑了。

于是乎,夜昙同一众俘虏一道,被推搡着往营地方向走。

一路上到处是火光,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夜昙低着头,正思忖着逃跑之计,忽听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放开她。”

“是,五皇子!”

夜昙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一抬头,就看见少典有琴站在面前,盔甲上全是灰和血,脸色不太好。

……

那又怎么样?

她也老不高兴了!

夜昙只是拿眼睛瞪他,恨不得原地把他烧出两个窟窿来。

神君被她瞪得喉结滚了滚,莫名竟有些心虚起来,只是将某人从士兵手里接过来,回了营帐。

夜昙被捆得像个粽子,头发散了一半,活像个疯婆子。

神君赶紧给她解开绳子。

夜昙还在死瞪着他。

“夜昙……”

神君被那双眼睛瞪得浑身不自在。

“你听我解释。”

夜昙哼了一声。

“好啊,你解释吧。”

“我发现有丹蚩的伏兵,便知是你骗了我。我试图命令朔博兵撤退,但是利墩同李承邺都已经计算好了,我们中计了。”

神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懊恼,听起来倒不像是装的。

“我没料到李承邺还集结了豊朝的大军,以作策应,是我大意了。”

“……”

夜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并未作声。

帐外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火把噼里啪啦地响,在帐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夜昙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此时,少典有琴的这番言语,她既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

但她得承认——这逻辑是自洽的。

这也确实像李承邺那个烂人能干出来的事。

毕竟此人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问题是,李承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她伪造的那封密信,真真假假掺在一处,足够让豊朝皇帝拍桌子。

李承邺就算再疯,也该掂量掂量——这仗一打,那封信就等于坐实了和朔博勾结。

……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夜昙抬起眼,又看了少典有琴一眼。

他脸上那“你听我解释”的表情还没收干净,看着倒是一脸真诚。

但……她若再轻信于人,说不准家没回得去,反而丢了小命。

哭是没用的,当务之急是保全自己,顺便帮铁达尔复仇。

那老头子虽然脾气臭,但待她不薄。

帐外的喊杀声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号令声和马蹄声,整齐划一,是豊朝大军在打扫战场。

神君站在帐帘边,也听见了那些声音,下意识望向营帐方向。

那片血海至今仍在目前,自己亦难辞其咎。

帐内一时间气氛凝重。

夜昙忽而开口:“你先滚蛋。现在不想看见你的脸。”

神君:“……”

他还能说什么?

只得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丹蚩已经完了。

但夜昙属于五皇子点名要的人,她同阿渡倒是毫发无伤。

她正于帐中盘着腿默默思忖——现在自己需要一个合法且高级的身份,既能够当靠山,又能杀回豊朝去捅了李承邺。

怎么做呢?

那就只剩下西州……或者是豊朝?

问题是她在豊朝并无任何政治资本。

那么……

夜昙便想着去西州看看情况。

若是顺利,还能一箭双雕。

她心里盘算了一圈,便叫人把少典有琴喊来。

神君来得很快。看那模样,也是一夜没睡。

夜昙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

“你得对我言听计从,我才好判断。”

神君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西州。”

神君一怔:“你去西州干什么?”

夜昙眼神幽幽:“那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去哪呢?”

玄商君受不了那眼神,无奈,只得答应她的要求。

“行。我陪你去。”

“不用。”

夜昙断然拒绝。

“本公主信不过你。”

神君:“……”

良久,他轻轻叹气。

“我派护卫送你去。”

到了西州。

夜昙发现那也是如预料之中般——一片狼藉。

西州王后不堪屈辱,自杀了。

西州王曲文成亲眼看着西州被豊朝吞并,王后惨死,受不住打击,精神崩溃,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清醒的时候抱着王后的遗物哭,疯癫的时候披头散发地在宫里跑,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据说都是被高显逼得。

那位九公主倒是一直在逃,并无消息,因此可以说是躲过一劫。

夜昙听完阿渡的报告,安慰了她几句。

她脑子转得飞快。

高显。

是高相的儿子。

……他会帮李承邺么?

这个人她得见一见。

夜昙托了人去递话,说自己是丹蚩的公主,想同高将军谈笔买卖。

高显倒是没摆架子,爽快地答应了会面。

夜昙也不怵他,进了帐子,往那儿一坐,端起茶就喝了一口,连客套话都省了。

“我要做太子妃。”

高显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

“你是丹蚩人。”

“将军记错了,”夜昙放下茶盏,“我是西州的公主。”

高显眯了眯眼。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夜昙的语气轻飘飘的。

“我是哪里人,全凭将军做主。”

高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为何要帮你?”

夜昙放下茶盏,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忽然笑了。

“我能让李承鄞当太子。还能让他对我言听计从。”

她一字一顿。

“这样天下就还是你高家的。”

高显看了她一会儿。

眼神里先是意外,然后是玩味,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当然记得,是这个女人是五皇子带来的。

比起李承邺,李承鄞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夜昙也不说话。

看高显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军,安国公到了。”

高显眉头微动,站起身来。

“你先待着。”

便掀帘出去了。

夜昙坐在原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阿渡凑过来:“公主,他会不会——”

“放心。”

夜昙打断她,语气笃定,“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西州公主。我送上门来,他没理由不要。”

不久,高显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豊朝的官服,进门便拿眼睛上下打量夜昙,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就是西州九公主?”

“公主,这位是安国公。”

高显没有正面作答,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国公,这位是西州九公主。”

夜昙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安国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皱眉。

“老夫听闻,西州九公主曾逃过婚,”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夜昙脸上,“不知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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