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湖水倒映着暖阳,蓝毒草错落地生长在湖边,少女穿过树林走到开阔的湖畔,垂钓的老人压低帽檐紧盯鱼线,仿佛下一秒猎物就会上勾。
“这片湖里能钓起鱼吗?”斯卡蒂在马哈旁边蹲下,双掌托着脸庞,天真地问道。
马哈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出肯定的回答。
斯卡蒂不解地歪着脑袋,老人握紧了鱼竿,依旧目不斜视。
“枯枯戮山有几片湖泊,小时候我偷偷下去抓鱼,唯独这里没有抓到过。”
见马哈不为所动,斯卡蒂一边说着童年趣事,一边把手伸进湖泊。一瞬间庞大的念形成圆覆盖整个湖泊,任何细微的生物活动都能被感知得一清二楚。
“这是片死湖。”
少女柔和的声音在风中逐渐消散,它微笑着侧过头问马哈。
“您在这里——”
“是为了守护什么呢?”
微妙的寂静如无形的压力铺展开,马哈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他闭上眼。
现在,他已经亲眼确认了斯卡蒂的实力。
这位揍敌客的老者将握了半辈子的鱼竿放下,随后慢慢竖起食指,指向了湖中央。
“湖底的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斯卡蒂心领神会地追问。
揍敌客究竟为何选择这片领地,是早有察觉异常,还是说他们过去的祖先与底下的东西达成过某种契约,斯卡蒂迫不及待地想从马哈的回答中得到一丝一毫关于血亲的踪迹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而马哈闻言却咧嘴低笑起来,他佝偻的身躯走向斯卡蒂,停在一步之遥的位置释放自己的念压。
紧迫逼近的念掀起强风,斯卡蒂只好进行防御,在它看来这些力量渺小得不值一提,但马哈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向它表达什么。
念力逐渐收缩攒聚,变为急促的骤雨拍下错落有致的鼓点,那节奏断断续续地像是在演奏某首歌谣的断章,其中所传递的感情却让人感到不安和心悸。
这是首诅咒的歌谣,斯卡蒂恍惚地忆起它的名字。
“...黑暗...奏鸣曲?”
刹那间,马哈收回所有的念力,低垂的帽檐遮掩了他的神情,老人重新蹲坐回湖畔边的小木凳。
传说中听到黑暗奏鸣曲的人都会被诅咒,然而人们究竟如何得知自己听到的是黑暗奏鸣曲,马哈年轻时的模样早已无人知晓,揍敌客的成员们只认为那是岁月在他身体上留下的痕迹。
马哈随手捡起断裂的树枝,在草坪上写道:
“我不能再下去了。”
“底下有个念罐,把它带上来。”
“没有人会计较你是谁。”
“只要我们都还是揍敌客。”
马哈划上句号,用树枝的末端敲了敲揍敌客三个字,似乎是在确认斯卡蒂的忠诚。
斯卡蒂直视马哈审视的眼神,自然地点了点头,它挥了挥手所有的字都被抹去,换成另一行:
“念罐里是什么?”
马哈直接在地上划了个叉,他也不清楚。
也许是乐谱也许是跟家族相关的记载,非要说的话,只是过去的揍敌客如此口口相传过有这么一样东西。
如果后代有族人可以取出的话,就把它带出来。
马哈曾经尝试过,但下潜到一定位置时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明明是片死湖却有呼吸声在带动水流以异常的方式运动甚至攻击,那一刻他意识到更深的水底也许潜藏着某种未知的生物。
他当时决定继续下潜,然而随着深度增加症状愈发严重,耳鸣目眩中他丧失了时间空间的概念,只有一段诡异的旋律不停地在脑海里晃动,永不停歇地干扰着知觉,最终精疲力尽的他只好狼狈而归,上岸后却被告知,他已经失踪三个月了。
马哈很意外,家人告诉他,桀诺已经会跑了还吵着要见他。
“三个月吗?我还以为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你在胡说什么呀,你到底去哪里鬼混了,管家翻遍整个枯枯戮山都没找到你!”
妻子揪着他的耳朵嚷嚷,马哈只好道歉。
自此之后,马哈再没提起过这片湖,包括后来他身体所发生的的变化,按照规矩,他只会在遗嘱里托付给现任的揍敌客家主。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耐活,几年后人类进入大发现时代,他的儿子杰格请求加入V5的探险船队前往黑暗大陆。杰格自愿舍弃了家主之位,成为一个流浪在外的揍敌客,马哈看着他毅然坚决的脸庞最终放弃阻挠,选择和妻子留在枯枯戮山教导桀。
也是从这时起,马哈有了一种预感,人类大陆将不再安宁。
正如地壳板块会不断运动,两片大陆迟早会撞上,而现在人类选择率先去招惹对方,可若早在许久许久之前,黑暗大陆的生物也做过相似的事呢,若它们曾经就是同一板块的两片拼图呢?
马哈身体的衰老速度开始加快,他知道时代也开始加速了。
那些过去留下的因果已经到了需要清算的时候,连同那些秘密的谜底也即将浮上水面。
他重新执起鱼竿,看着斯卡蒂灵巧地跃入湖中,湖面冒起水泡后归于平静。天色尚且明亮,他已经等待得太久,所幸太阳还不会下山,他还能等。
斯卡蒂在确认离湖面一段距离后将双腿褪去,换上有力便捷的鱼尾,以飞速之势俯冲向下。看似小小的一片湖却格外深,斯卡蒂在游了一阵后发现底下仍是漆黑一片,像是深渊有漩涡在吸引着外来者。
“... ...呼吸声?”
斯卡蒂继续下潜,它停下动作向四周张望,原本开阔的湖泊被岩石峭壁填满,不知何时它进入了一个岩石通道,而源头正有某种生物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通道开始变得狭窄,水压也愈发增强,越往下潜变得更加困难。此时耳膜出现异常的震动,原本不明显的声音被放大,穿过鼓膜挤入脑海的音压形成诡异的鼓点,呼吸气流推动的水潮形成音压开始攻击外来者。
斯卡蒂静静聆听了一会儿,确认和马哈在岸上敲击的节奏相似后继续下潜。
这段距离格外长,从方圆百平缩小到直径三米的洞口,斯卡蒂感受到水压和上回深蓝之树的相似,那就很接近本源了。它游到尽头,发现被巨石堵住了出口,不假思索便迎头撞了上去。
“嘭”地一声岩石被炸开,在穿过某个壁垒的瞬间,斯卡蒂感受到浑身的细胞都异常活跃起来,仿佛进入了某个被初生笼罩的领域。它睁开眼却发现刚刚的洞口就在自己的脚下,整个世界似乎都颠倒了过来,眼前是喇叭状的开阔空间,仰头是焦黑的火山岩。
然而它能看到,那里有无数它的血亲正在游泳,它们像满天繁星遨游在宇宙中,尽管微弱,却仍然闪烁着光芒。
这是一处特殊的领域,重力被同胞吞噬,它们团聚在此汇成蜿蜒的银河,像潜伏在地底的另一只眼,正窥视大地的脉动。
无数细微到不可见的触须穿过斯卡蒂裸露在外的肌肤皮层,它们褪去了语言功能,并将其简化为一种生物性的本能,直接连接同胞的神经元进行信息传递。
“我们等到你了,伊莎玛拉。”
混沌纷乱的声调融合成一道低语,像是无数人站在这片漆黑的地底,斯卡蒂能感受到同胞的情绪顺着血脉经络传递到脑海。
那是悲伤、遗憾又或者是疑惑。
“你曾经撺掇了我的权能,代替所有同族见证了终末,却又回到这片土地,我们依旧没能挑战成功吗?”
“海洋、大地、天空或者宇宙,我们见过星云,也见过被吃掉的太阳,即便如此,还是失败吗...”
“......很遗憾,始源。”
斯卡蒂抱膝坐地,仰头对“天上”的同胞们说:“我没有办法迁移到神的国度。”
“我们舍弃欲望、情感、形体,最后变得空空如也依旧无法打开那道大门。”
“我们走错了方向,自始至终,神的国度里就不存在生灵。”
“神只会毁灭。”
始源保持沉默,它们无法理解,创造者祈望海嗣能代替所有物种保留生命编码存活下去而取走了它们的灵魂,现在站在另一端的神明却又残酷地否决了这一决策。重建而起的巴别塔再次倒塌。
那么,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才是应该存在的?
“生命并无优劣,毁灭终会来临,如果这是答案,那么我们的进化也毫无意义。”始源的光芒变得灰暗,“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
“这块石壁上有成百上千个我,这是我们相遇的次数,也是宇宙分裂的次数,你已经来了无数次,每次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我们都厌倦了无尽的轮回,筑起一座高塔再被毁灭,这一次我依旧把决定权交给你。”
“你是预言家选择的人,你比我们更适合见证未来。”
那些连接在神经元上的触须将所有的权能和记忆都输送给斯卡蒂,重叠的声音和画面涌入脑海,这确实不是它们第一次做这样的仪式,这是每个海嗣在死亡时的本能,初生也不例外。
“徒劳并不有趣,但胜过空虚。”
始源的意识逐渐消散,那只镶嵌在地底如巨眼状的集合物变得愈发黯淡,它们彻底融入漆黑的岩壁,像余烬的残骸,最后发出一阵叹息。
“如果这就是你认定的唯一解,那么祝你好运。”
“最好别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