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深渊上一片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关于生命是自水中诞生这一命题早已屡见不鲜,无论是在何种宇宙,哪片大地,人们总是认为,生命的起源来自最幽深的海底。
而当人舍弃自身,想要回归到另一形态时,他们也将回到此处进行重塑。
生命并不存在优越性,斯卡蒂在见证过无数物种的消亡后意识到,在面对绝对遥远强大的敌人面前,它们和人并无区别。
深蓝之树不断蔓延枝条,将已见的每一种生命刻在它的脉络向上生长,却依旧无法触及神所掌握的天空,早在天地未开之际,生命就是一颗被神抛弃的种子。
悲哀,以深渊为家乡,永生无法触及天空。
这就是它在尽头所看见的,以藤蔓为墓志铭的坐标,蜿蜒在最后一颗荒星的终末。
“这是你所期望的结局吗?”
一个声音在它的脑海响起。
事已至此,除了名为伊莎玛拉的这一个体,宇宙再无任何具有意识的生命体。
斯卡蒂抬眸看向那片飘舞着黄砂的穹顶,狂暴的风声不断地撕扯它的长发。荒星的正中央是它移栽过来的深蓝之树,它最后的亲族,那些垂下枯萎的枝条像干涸的河川遍布大地,每走一步就能看到一个基因种灭亡的刻度。
那些能够吞噬星球的,活在太空的,不需要进食的强大种族统统都已如泡沫般消逝,有一瞬间,斯卡蒂仿佛进入了错觉,自己难道真的是活着的个体吗。
可是过去的记忆又时刻在提醒它,它的身份,它的使命,它的起源,它犯下的罪。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杀掉我呢。”
斯卡蒂问脑海中的声音,对方却再也无法给予它一个回答,只记得最后不舍而悲伤的眼神,像一道诅咒不断地纠缠着它。
“......”
斯卡蒂陷入茫然,这种痛苦的感觉像血液病不断在身躯内生长,久违地居然有了想要落泪的反应。它依靠在深蓝之树身边,却听不到同胞的声音。
石子落入深渊再无回荡之声,天地寂寂寰宇默然如若无人之境。
我已无法死去,但也无法活着。
这就是它的结局,斯卡蒂悲伤地想着,将深蓝之树遗留的躯壳吞噬,每一个物种,每一个同胞都会被它的身体记忆,而如果可以,等到下一个轮回,它将一切再度返还。
斯卡蒂变成匍匐的巨兽,它的巨大身体已经能覆盖住整个星球,四肢贴在粗糙的地表,昏暗的星云漂浮在头顶,直到某个毁灭的时刻,一把斧子将宇宙的两极劈开,刺眼的光芒分割开星河,左右两片寰宇各自环绕成独立的宇宙。
星河倒转,陨石的火光坠落撞击在星球,将它们撞击得支零破碎,若有幸运地偏开了航道,兴许能省去万年进化的功夫,早早地稳定周边磁场开始最早的孕育。
任何概率只要给与足够的时长就会变为必然,而生命的诞生也来自这种必然。斯卡蒂在同星球一同死亡之际,它身体的每一部也被分割成了不同的营养灌溉着新的起源。
血为海,肉为山,镌刻保留的基因摆脱了束缚开始疯狂地增长,强大同胞的意识最先苏醒,始源的命脉伫立成第一座火山,前任深蓝之树遗留的力量坠入海洋影响着潮汐,时间再次流动,日月轮转着试图将过去的一切再度催发。
作为最早开始孕育的星球,这片大陆的生物远比常态来的更为狂野,加之异常血脉的影响,有些生命体有了诡异的能力,始源和生存不断地提供星球运转的能量等待着那个概率的诞生。
然而它们等了许久,等到大雪覆盖地表,海洋被陆地隔开,岩浆冷却下来,依旧没有丝毫声响,迁徙和繁衍失去了踪迹。作为族群最后的守望者,它们无力还原最后俩位亲族死前的模样。
它们献祭了自己的半身,用余存的意识影响着附近的生命,教授他们力量与祭祀,试图重新组合出同胞的部分力量。
“我被迫用人类的躯壳诞生,后来逐渐取回了自己的力量,想起了过去所发生的的一切。”
如果重新把这片大陆整合,斯卡蒂就能回收全部的力量再一次挑战宇宙的顶点,但是它放弃了。
在深蓝之树死前,它曾要求伊莎玛拉唤一次它的名字,那个名为水月的人类名。
“斯卡蒂,我们总是在重复错误,如果我不抛弃水月,我就无法成为伊祖米克,而现在如果我不抛弃伊祖米克,就永远无法面对伐木工,宇宙的年轮岁岁增长,我们只是刻在纹路上的一个标记点,而无法摆脱其本身。”
“你知道唯一的解法是什么吗?有人试图创造过内化宇宙将一切苦难隔离,但彼时我亦非我,宇宙只有在当下才存在永恒,这就是它们想说的,嗤笑着我们这些所谓长生种的不自量力。”
“当你以生命的形态而诞生时,注定只能在这片深渊成长,所以斯卡蒂,如果我们只能继续前进,那就在触及穹顶前拐个弯,让一切停下。”
“停下宇宙的时间,停下万物的变迁,在时间线的终点绕起一个莫比乌斯环。”
“这样预言会正确,但却永不来临。”
少年微笑着闭上眼睛,躺在它的怀里,枯萎衰败,连同身后的深蓝之树一同凋谢,它的身躯化为齑粉消散于天地间。
斯卡蒂已经不记得是多少次目送同胞的死去,就像此刻的糜稽,一动不动,面色苍白,仿佛随时会褪色消失,但涌动的血脉又在提醒着它,它又回来了。
它轻声哼唱起童谣,试图唤醒糜稽的意识。
歌声穿过幽暗死寂的绝望,像一道深蓝的光芒射进意识的深渊,糜稽本能地挣扎着想要向上游,直到溺水的感觉被奇妙的柔顺取代,他似乎适应了这片可怕的海。
周围变得温暖,游荡的小鱼轻吻他的肌肤,年幼的孩童如临新生,从海洋的子宫再度苏醒。
颤抖的睫羽,如同振翅的鸟第一次学会飞行,他重新打量起这个新鲜的世界。
一时忘记了眼前的人叫什么——
“姐姐?”糜稽有些不确定是否还能用这种称呼,他有些害怕地缩瑟起来。
这种变化对他而言理解起来有点困难,但奇妙的感觉让他更加亲近斯卡蒂了。
“糜稽,不用害怕,我还是我,这是我们的秘密。”
“你要对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保密,知道吗?”
糜稽点点头,斯卡蒂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些关于伊祖米克的信息,他现在也已知晓。
“所以我们其实不是姐姐真正的家人吗?”
“不,你们只是还没有面对选择。”
生命共存是一种必然的趋势,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加入其中,斯卡蒂拥有许多的血亲,而唯一让它印象深刻的却是那个拒绝它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们选择我,我会很高兴。”
斯卡蒂站起身走到窗边,森林里传来庞大的念压,它一眼就锁定了马哈的位置。
“我已经联系莉莉娅来收拾房间了,你跟着她回去,我要找太爷爷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