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道路中央潮湿依旧,溅起几阵水花,城市上空被漫长的灰调笼罩着。
不怎么快乐的阴天。
池小鱼在对话框内敲敲打打,删删改改。
“算了,这次先别合作了。”
“算了,我觉得写得不够好,你们给的酬劳不够多。”
“算了,合同……”
在屏幕上微顿,转去社交软件搜了万金油的话术,她根本就不懂那些客套话的开场白啊!
下一秒,锁屏的手机亮起。
空白界面上,竟是先有消息跳了出来。
chen:「池老师,今天的事不好意思,改天我们再约。歌词可以确定最终的版本,然后发给我了。」
云层下的光线有限,池小鱼用力眨了几下眼。
中止合作的事,难道贺忆没有和陈安侨提吗?
红灯倏然转绿,满街行人好似缓缓解冻,而池小鱼不是其中一员。她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中的信息。
……可是,贺忆为什么要和陈安侨提?
安蓓贝不是当事人,陈安侨才是,之前的道听途说和猜想,所以也有可能,是假的吧?
“好。”池小鱼应允下来。
再转车到小区楼下,步调似乎轻盈了几分。
理不清的纷乱中,冲进一股并不理性的甜意,联想到了贺忆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不想和你合作。”
连夜补完物料后,她戴上有线耳机调整最终版。一鼓作气改到最后一次,留下了最初的意象。
池小鱼洗完澡,在氤氲的水汽中找回知觉,终于允许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平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感知着来自心脏的跳动,过了一会,右手摸到开关,黑暗从四面八方席卷来,蔓延到眼前。
最靠近宁静的往往是关灯的一瞬。
几乎是立刻,黑暗失去安抚人心的作用,成为负面情绪的催化剂。
很不愿意承认。
在松了口气之后,慢慢进入到另一种状态中——惶恐。
像被扎破口子的气球,持续性地外泄气,信心也是一样。灵感才华这种词,是太虚无缥缈、需要机遇的东西。
人才辈出的娱乐圈,和从前待过的校园相比,差别太大了。
和陈安侨方沟通过几次,合同却迟迟没有敲定,仿佛“就这版了”是个顺势而为的玩笑,在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很多个群聊。
想到这,她慢慢闭上眼。
如果,《炽秋》能够顺利出生,自己起码也算在这个秋天留下了一点痕迹吧。
-
时间如准点出发的地铁,不会为谁改变行程,并且飞快地过去。
翌日清晨,池小鱼搭地铁来到声纳娱乐,李姐招呼她去办手续。
今天是正式入职的日子。
工牌左侧印着自己的名字,大厂滤镜还是好用,秋招时毫无犹豫地选择这里。
hr当即说了件残忍的事,她并无单独操手的资格,池小鱼及同批的新人,都是打包在一块给公司的宣传。
池小鱼接过表单,看向企划部的工位。
勉强熟悉一张新的脸,马上换成下一张,她花了半天才记住每个人的人设。
闲暇时,也偷偷搜索过几个艺人的名字,发现不是过气很久的童星,就是出道即雪藏的新人。
部门打卡时间不算早,下班便往后顺延。分到的艺人也没什么活能干,她主管自媒体运营。
和同事交流有限,倒和保卫处拴着的大黄越来越熟悉,因为池小鱼一连问了一星期的路。
“初来乍到”带来的新鲜感太过强大,大门,会议室,办公桌,第一印象下都新奇庄严,门口那棵杨树长势喜人,整个世界一同共享阳光,而它长得太旺盛了。
晨光倾斜,池小鱼来到声纳上班。
刚下地铁就狂奔起来,手拿提前点好的现磨咖啡,针织衫迅速上身,化了个淡妆,袖子挽到小臂,挤出一点时间来啃面包。她侧头看向偶然到来的阳光,突如其来觉得很美。
“哎不好意思啊!”
赶通告的人从身边擦过,肩膀撞向肩膀,咖啡撒出去了一半。
池小鱼稳住杯子,将都市丽人的幻想从脑中赶出去。放下包和水杯,又去一楼买了杯新的。
“有咖啡!”同事笑嘻嘻地顺走了一杯,“到时候钱转你啊。”
只剩桌上的那半杯美式。
骚动自前排传来,死气沉沉的办公区第一次有了“兴奋”的迹象,死机的电脑被强行重启。
池小鱼看向屏幕,无法忽视左前方那些声音,因为“贺忆”的名字频率极高地出现在聊天内容里。
各种地方有人谈论他都不奇怪,她还是察觉到了一点,现在“谈论”的性质早就不再一样。
这些员工手里,可能掌握媒体都不知道的一手消息。
“之前就听说”、“公开”、“炒作吗”。
指代明显的词汇飘进脑海。
结合前几天那些,隐约有了个猜想。
中午,池小鱼没去食堂吃饭,张一清和钱盈也留着啃三明治,怼在跟前聊天。
张一清捏着眉心:“哎我是真服了,又是一场鏖战啊,那你作为那谁梦女,不会心碎吗。”
钱盈“啊啊啊”尖叫了半天,满脸无语地推搡她:“烦不烦啊你!谁还没年轻过,不许再提了!”
张一清挑眉:“现在倒不承认啦。”
钱盈喝着美式,想了想道:“过了中二期就很难再喜欢他吧,以前算我幼稚。行了吗。”
池小鱼目不斜视,拨着美式吸管的手一抖。
激动之下,加快了敲键盘的速度,指尖用力得发白。
无聊的宣泄。
“哎。”
钱盈重重咬向生菜,说话时面包屑在嘴边飞舞:“我们当牛做马托举的人,谈什么谈凭什么谈,谈了就是对不起我们。”
“……”
“退一步说,不能喜欢实力派吗,老娘反黑了多久,找这种bz心机女……”
“你自己先冷静冷静吧。”
同事还在津津乐道。
越来越大的议论声充斥在耳边,变成沉闷的石头下落,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本就心事重重的人快要喘不过气。
-
出了声纳的门后,池小鱼在人潮的后面打起伞。
黑色伞柄被紧紧握在手中,什么人才会在阴天打伞?不知道,伞外往往有紫外线、雨,又或者是几分钟不看向天空的权利。
低迷的心情持续到了出租屋。
屋内闷热无风,天气也和心情格外匹配,阴沉得可怕,像书里描写的乌云压城。
拿出电脑,准备帮小艺人控评时,不小心瞥见了极具代表性的暗红色字体。
果然,贺忆和楚云柔双双上热搜了。
果然。
不能有任何侥幸可言。
随便哪个软件都能看见,大写的一个“爆”字,池小鱼对着标题横看竖看,总觉得好像不认识这两个名字了一样。
是合理的发展没错……
从那天路过后台,安蓓贝一点不藏着掖着的笑容开始,就应该清楚了不是吗?
但真的发生了,池小鱼才意识到,当时是没有完全相信的。
留有一丝,那是逢场作戏的幻想。
贺忆和别人在一起了,那个人是楚云柔。
她坐在书桌前发着呆,呼出的气在指缝中一呼一吸。
难以形容的感觉。
窗台上灰尘微微反着光,就连书桌上也落了薄薄一层。
搜了一圈这个女星的信息,多年前在大导转型作以客串角色出圈,唯一的纯白。长得就像公主的人去演公主,信服力自然极高。过于美丽的脸还有相比同龄人能看得下去的演技,演艺事业一直顺风顺水。
他们评论楚云柔为“时代瑰宝”,“全民女神”,在不符心意时,就成了办公室那个难听的词。
心中骤然升起一阵不悦,为什么即使这么优秀的女性,也依然要这样被定义?
本该找素材来肝视频,池小鱼还是没忍住看向那条帖子的评论区。
当提前学习舆情了,她想。万一也需要她来带节奏呢,池小鱼苦笑了一声。
粉丝各说各话,群众众说纷纭。
楚云柔粉丝说贺忆根本不爱,只是利用他们女神的真心。
有人和稀泥:“是怎么吵起来的?这两人圈内地位差不多,年龄也相仿,在一起不很正常吗?而且看起来很般配啊。”
“单说脸是配的。但贺忆这个人我就是不喜欢不好意思。”
“哦?楼上展开说说。”
池小鱼拿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久了有点发酸,鼓着腮帮子继续看。
“太傲了,而且很假,之前在粉丝那立单身人设,说什么对全人类都不感兴趣只喜欢音乐。无语了这么装的人梦女还那么多。”
“够了,楚云柔就不是花瓶呗,这么多年有拿过一个奖吗?资本亲女儿了不起呗。”
“单身人设是这么用的?他说之前没谈过恋爱,现在年纪到了就谈了啊,第一个公开女友就是你主子还有什么不满意!”
“贺忆梦女竟然还在那洗,真是彻头彻尾的爱/男社会。”
“可据我所知只是绯闻吧,不是违法犯罪诶,怎么都是男方在挨骂,本人真路人。”
“对恋爱不感兴趣,一遇上我们云柔就乐意啦?笑得。”
“说得好像楚云柔被强迫一样,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的不是她吗。”
“云柔体面人,不像某人,拽得像谁都欠了他五百万一样。”
池小鱼的手停在这一行,鼠标没有往下滑了。
“诶,说不定真欠呢。出道来楚云柔的恋情绯闻断过吗?之前就吃到瓜说她手段不小,攀上贺忆的话五百万哪里够呢……”
……
池小鱼把网站关了,脑子里一团乱。
一阵剧烈的反胃,她给每条骂楚云柔的评论都点了踩。而后视线下移,认出那是同事的id之一,心脏在那一刻近乎停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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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取消也不是。
整整缓了几十秒。
从一则绯闻发展为各司其职的骂战,水军和营销号兢兢业业,相当周密地运转着。好像就在这一刻,终于承认了,自己的选择相当可笑。不仅可笑,还很多余。
其实她才是事件中的别人,想不明白应该属于哪一方的别人。
池小鱼摇头,立刻在心里否认。
云层溶解在夜色里,眼前闪过那些来自过去的片段。
别再给懦弱找借口了。
……反正我本就没有理想可言,只是在全是浮萍的水池里绕着圈,那么厚重的自我周旋。去哪里根本没区别。
而且我这么聪明,肯定能干好任何工作。
以后,就仅仅欣赏他的才华,这肯定也没什么难的。
池小鱼揉着太阳穴,把美式扔进垃圾桶里。
看明白舆论的运作,却不打算参与骂战。提升业务能力不是非要把评论区搞得乌烟瘴气。
这天夜晚,“恋情”热度一涨再涨。
同学群、朋友圈炸了一波又一波,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爸妈都发来消息慰问,你那个偶像谈恋爱了啊。
池小鱼背靠向窗台,窗外乌云饱和得又即将有雨落下,她呆坐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多久。
下定某种决心后,从抽屉里拿出随身携带的信件。
少女的字迹清隽,昭彰着强烈的爱意,已经存了很厚的一叠,从青涩扭捏到行云流水。翻到手稿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加上一句不轻不重但足够显眼的:
「嗯,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