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见到池小鱼的第一眼,贺忆并没有记住。
会场上人来人往,他不是愿意接收新面孔的人。
灯光如昼,那双闪着光的眼,名义上第二面、印象里第一面就已经分外炽热了。他觉得好笑,就先问,你是谁?
她思忖片刻,像还在适应:“我是这首歌的作词……还有舞蹈改编。”
贺忆点了点头,伸手:
“你好。”
男人姿态端正,携带锋利的气质,是职场专属的从容不迫。池小鱼慌了神,握上去时手是抖的。
“你好。”
她只敢望着斜下方地面的砖缝,不去看比想象中还要夺目许多的脸。
贺忆早就走了。
留在原地的人满脑子只有,他今天穿的黑色外套,类似专辑的新歌。他问她是谁的时候,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我是你的歌迷池小鱼,你的每一首歌我都听过。
不止歌迷,我还喜欢。很喜欢你。
不能说出口的话,游离在情绪的最外层,当被叫到第三下时,池小鱼回过神。
意识到和心心念念许久的人真正认识了,向身后小助手夺命三连。
“他特意来找我握手。”
“他是不是很帅。”
“他果然还记得我吧。”
助理:……
VIP接待室,香熏还在空气中残余,真皮沙发的表面锃亮,从门的角落看过去,就像覆在上面的一层单视玻璃。池小鱼握了握拳,手心留着尚未散去的体温。
叮的一声。
消息的界面亮起。
整理好了情绪,她跑向主管前辈的召唤。
消防通道尽头,铁门向外敞开。
当池小鱼靠近时,附近空气瞬间变得闷热,地上散落着用胶带固定的粗电缆。
气味算不上好闻,池小鱼被粉尘激得咳嗽了两声,物料的纸箱磨过皮肤,通行证挂绳卡在脖子上,勒出了一道红痕。
穿梭于其中,就像误入巨兽消化道的工蚁,是和刚刚全然不同的世界。
地毯虽说厚实,跑的时候还是踩到了一根电源线,身体猛地往前扑去。
“对不起,借过一下。”
“让让!前面的让让!”
她找回重心,顾不得脚跟的痛意,第一反应检查文件有没有散。精致眼妆全被温度热花了,发丝上沾着睫毛胶水。
前辈站在几十米开外,冲她招手。池小鱼贴着墙根,小跑了过去。
“小鱼啊,那个流程表,在顶上的储物柜里,墙角有梯子,到时候你移交到公司。”前辈交代完,挤进了人群中。
她连忙应声。
脱掉尖头高跟,光脚踩上梯子,金属触感从脚底直窜到了心底。
梯子并不太稳,踏上去发出了“咯吱”的声音,她伸手,指尖勉强够到纸袋边缘。
然后,这绝对是极其戏剧性的事情。
就在用力往外抽的瞬间,梯子底部的锁扣因为老化突然弹开。
失重感瞬间袭来,她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闭上眼,发顶的丸子头彻底散开。
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梯子横过来被卡在储物柜中间,池小鱼立刻抱住梯子边缘,挂在了上面。
高台上的人窒息了三秒。思考着有多大的概率摔断腿,其实二楼也不过是骨折而已。
-
贺忆路过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门在他身后阖上,隔开没完没了的闪光灯。他靠在混凝土的墙边,摸出兜里的薄荷糖,慢慢撕开了糖纸。
冷气顺食道灌下去,终于觉得呼吸平缓一些。穿得也像来走红毯的女孩,此时顶着一个大纸箱,狼狈又滑稽地待在半空中。
是那个合作伙伴?
也许是吧——贺忆没太深究。他一向不关心,看见就看见,忘了就忘了。
而现在,遇上了那就帮帮忙。
……
“没事吧?”
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池小鱼吓得一激灵。
“没事。”
她看向自己的腿,姿势着实不太像没事,无奈间改口,“有事。”
感觉到梯子震动了一下,那道悦耳的声音猝然靠近:“冒犯了。”
微热的手指扣住手腕,越过冰冷屏障,成为身后真实的温度。另一只手垫在了腰侧,带有不可抗拒的力道,物料袋还是脱手,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后倒。
片刻失重过后,她跌进一个怀抱里。
本以为会因重力和对方一起摔在地上,身后的人却几乎没有后退,牢牢将她托住了。
池小鱼不敢乱动,只有一半是真的被突发情况吓蒙了。
另一半——不管怎样,她可从没想过能被偶像抱在怀里啊!
纸袋“啪”一声砸在了地上,文件还是散了一地,在灰黑的地面上七零八落。
涌入鼻腔的首先是冷薄荷,再是极淡的烟草味,混合了一点点皂香。
池小鱼睁开眼,惊魂未定。
极度混乱又太想留住的瞬间,视线像被钉住一样,锁在来人的下半张脸。
她看清了,就在那一刹那,
他的喉结极其克制地上下滚动,下颚线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紧接着,左侧的腮帮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咔擦一声。
一瞬间,薄荷味盖过所有。呼吸间池小鱼想捕捉那阵清甜,但是总不能靠太近。
“……谢谢。”
他低头看她,后退了半步,“不客气。”
和想象中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毫无温度,似乎比起屏幕上看到的那些,还要更冷。
难道上午也是用这种目光看自己的?
还有,认出她了吗?
在那股明显的难过冒头之前回过神,本来就是陌生人而已。
只不过,池小鱼吸了吸鼻子,脱了的妆浮在皮肤表面,伸手就能抹到粉底液,是不是毁了第一次见面呢?
第二次。
心脏因危机而剧烈跳动,另一阵更巨大的空茫席卷向她。
他已经错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前厅正中间。
-
防盗门外,掌声雷动。
商业活动紧锣密鼓进行,相机快门、鞋跟交错声,也许是红毯或者颁奖礼,她看不出各种盛装代表的区别。
池小鱼整理完了纸箱的文件,脚后跟被磨破,真丝裙摆沾了不少灰,所幸没有破。她低头用创可贴贴着脚,脑中进行着无效的自我安慰。
应该没有认出吧。
拍了几下裙上的灰,试图复原。
周围的人做着类似的事,除了脸不一样找不出哪里不同,时间缺少对照而失去流逝实感。
贺忆依然还在,坐在观众席的一个角落里,
这个角度是能看见大屏的。
视线中的人脊背挺着,一改白天的懒散,好像有点专注地看着前方。
认真还是游离,
池小鱼移不开眼。
一束光打到脸上,他笑着鼓了下掌,媒体特意放大,还给了个特写。
说起来很神奇,贺忆的长相正好处在温柔和凌厉的临界点——面无表情看起来不好接近,但一旦带上笑,那双天生附带温柔属性的桃花眼就带给对方什么都融化了的错觉。
镜头终于移走了,女明星们缓步登场,成为内场的绝对亮色。
“嫂子真美啊。”沉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猝不及防。池小鱼竖起耳朵。
她喊住步履未停的人:“等下,你说谁的嫂子?”
“……啥?”
池小鱼敛下眸,像在自然搭话:“你刚刚说的啊。”
助理指向自己,颇为无语道:“还能有谁。我是谁的助理!”
“……噢。”
助理站到了她身边:“应该还不是,就快了。”她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叫安蓓贝,正闪着星星眼,同时转头叮嘱:“你别说出去哦。”
池小鱼和安蓓贝一起站在台下,维持仰角太久,脖子有点酸。
“他不是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吗。”池小鱼低低地说了一句。
助理转过身:“阿勒?”
“刚好看过一场访谈,”池小鱼摸了摸鼻子,“节目上贺忆老师说没谈过恋爱,我还以为是真的。”
确实有这一回事。
贺忆被媒体质问为什么很少写爱情相关的歌,他淡淡丢下一句,没谈过恋爱,不知道什么感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安蓓贝像听见了惊天笑话,说这你也相信啊,人设而已。
池小鱼瞪大眼睛,深棕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她反应过来,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几秒之后,安蓓贝像确认了,揽过池小鱼的肩膀,眉梢使劲上扬:“诶,你是不是喜欢贺忆啊?”
池小鱼如临大敌,急忙摇头。
“害怕什么,喜欢他又不丢人。要不是清楚没戏,我也喜欢。”安蓓贝长叹一口气,一副可惜的姿态。
池小鱼却好奇了:“为什么没戏,你表白过?”
“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看看人家的准对象,再看看我,算了吧。”
池小鱼轻轻推开了安蓓贝的手:“不要妄自菲薄哦,没有必要因为别人踩自己。”
脑海里一闪而过楚云柔美艳骄傲的脸,对这种说法极度不满意,未免太浅薄了点,难道爱情的发生只看脸吗?
可她在不知道贺忆长什么样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喜欢这个词,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向认知,她们说的是一个意思吗?又或者,自己的感情,也能被定义成喜欢吗?
不能追问下去了。
因为她也无奈地发现,正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和楚云柔进行对比。
戏谑般的话还在凌迟。助理被她反驳得有些莫名其妙,刚好这时内场的通道打开,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
“呐,自己看呗。”助理扬了扬下巴,几分得意,“我可没开玩笑。”
她顺着视线抬起头。
聚光灯下,红毯尽头。他穿着极其昂贵的高定西装,银坠从胸口挂下,身姿笔挺,身旁就站着那位传说中光彩照人的女明星。高定礼服极尽华美,随着走动,裙摆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西装裤管。
他们站在同高度的台阶上,面对着同一片闪光灯的海。
像一个永远无法涉足的世界。
池小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裙子,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撕开的创可贴。
那一刻,脑子里嗡嗡作响。
极其缓慢地,她把那双高跟鞋重新套在了被磨破的脚后跟上。
“走了。”她对助理勉强笑了一下,声音低下几度,“回去写通稿了。”
……
零碎的星子点缀在夜空中,某场馆正进行着一场大型活动,全网直播持续放送,粉丝热得冒汗仍然在外面等待着,举了一晚上应援幅,只为见偶像一面。
池小鱼路过便利店,拿了一盒最便宜的薄荷糖,也放进嘴里,咬碎。夏夜深处传来的凉意,带来几分清醒。
握手是出于礼节,解围是出于善意。
而自己幻想出的类似命运安排的巧合,都是人家的涵养使然。
夜色浓重,出租车一路颠簸到酒店楼下。
打开车门时,脚跟那阵痛意好似突然苏醒,她抹去了眼角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