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谁呢?”
岳旬的语气怅惘又迷蒙,只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温杳看。好像当真是只失了双亲庇护的雏鸟,而并非是有什么非分之想。
“皇叔为我翻案、为我铺路,还给了我救驾这样的大功劳,却不敢承认这一切是为了我?还是当真是为了什么难以忘怀的旧人?”
温杳诡异地顿住了。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沉默得岳旬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烛火的噼啪作响。
他抬眼凝望着温杳俯身看向他的面庞,瓷白的脸在昏黄的烛光照耀下泛着一层暖黄的光晕,凉冰冰的瓷人也看着暖和起来。岳旬细细描摹起他的眉眼,一直从他好看的丹凤眼看到他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温杳的嘴唇在灯光辉映下,看起来温暖又柔软。
岳旬觉得自己有点微微发抖,这样的气氛太好,几乎让他忘记了天理伦常今夕何夕。他差一点就要扬起脖颈,顺其自然地吻上去。
他刚一手撑住脚凳要起身,温杳忽然抬起手来,像他摸彩衣郎的脑袋那样,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岳旬一下子就泄了气,头昏脑涨地清醒了过来,才发现温杳根本就没看他。
温杳安抚雏鸟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沉吟一阵:“你父亲对我有恩。”
这话一出,岳旬再有天大的胆子、生了多么旖旎的心思,这会儿也全都偃旗息鼓缩成一团,滚回了他的心窝子里。
温杳浑然不觉脚边的小崽子心里想的什么,正怅惘地叹气,眼神不聚焦地望着远处:“我那父皇,年轻的时候确实励精图治过一阵,但等到我出生那会儿,他就已经连朝也不上了。”
“那老头子这辈子就两个爱好,修仙和找女人双修——康王的生母不就是个道家的女修?我父皇晚年很她是得宠。”
讲起这种事来,温杳心中竟然并无芥蒂,好像全然习惯了一般。岳旬原以为能听见的对生父忽视的怨恨一点也没有,好似他生来就该这般,生来就没对这个父亲报过一点为人子的希冀。
于是就连他这样自说自话,讲自己的过往之时,也像是再说一个旁人的故事。
“皇子统共生了十二个,公主更是数不胜数。恐怕就算我闯到他玄修的宫室去,叫他一声‘爹’,他都分不清我是老几,也想不起来我娘是哪个——他就从来没弄明白过比九皇子更小那几位的齿序。”
“我娘没了之后,他也想不起来我。所以,其实我是跟在我五哥哥,也就是先帝身边长大的。”温杳有心缓和气氛,想讲点陈年往事给岳旬听,都说长兄如父,可温杳如今回忆起他五哥,除了死前托孤竟然想不起什么要紧的大事,净是玩。
“在先帝手底下讨生活不算很艰难,他就喜欢玩。陪着他玩就是了,哄高兴了自然从手指缝里漏下来一口吃的喝的给我。”他皱着眉,在记忆的尘埃里翻检,可还是有些空茫,“有些扯远了,我只是想说我小时候开蒙晚,光是陪着先帝玩乐,进了学也只是胡闹着玩,书还没有内书堂的小内侍念得好。”
不算艰难。
岳旬默默地将这两个字放进嘴里反复咀嚼。一个年幼的皇子,依附另一个不同母的兄长讨生活,这样的日子怎么不算艰难?从前当他是个独夫民贼的时候自然可以嘲讽他“都做皇子了还有什么艰难”“吃不上饭的人多了去”。
可如今知晓他并不是那样的人,再听他口中说这种话,岳旬心里难免发紧。
所以说他问心有愧,温杳这样的人,他竟然也揪起心来心疼了。
大概是感觉到手底下的岳旬有点僵硬,温杳低头看了他两眼,总觉得那小东西有点可怜巴巴的,似乎是有点……心疼?温杳没见过岳旬这种表情,不知道在心疼什么——毕竟岳旬向来是个张口就能骂他“殿下不羞愧吗”的棒槌,谁晓得他这表情什么意思。
但看他可怜巴巴的,温杳到底心软,不想看他这种神情,于是张口开始自嘲:“我八九岁了大字还写不好,丢笔落画缺胳膊少腿。连我那光晓得玩的五哥哥都看不下去,本来是提着两笼蝈蝈来找我玩的,结果见了气得把大字塞到炭盆里去了。”
温杳忽然提及自己幼年时候的事,岳旬心里更是有点酸溜溜的。他太想知道“旁人的故事”的底细,却没想过是在这样一种场景之下,他不由接了温杳的话:“然后怎么?”
“能怎么?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温杳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理所当然地笑了,“第二日工工整整写了十篇,悄悄塞到他案桌上呗。”
再往后怎么了来着?
温杳拧着眉,有点想不起来了:“好像他也没说什么——也不知看见了没有。总归第二日来找我,还是说他得了两笼好蝈蝈,让我陪他斗蝈蝈呢。”
“所以,岳中丞其实是真正意义上,第一个教导过我的人。”
方才还讲年幼往事,忽而转到了他父亲,岳旬拧了拧脖子,觉得浑身难受。都是男人,谁不晓得对方那点心思,掏心掏肺的剖白讲点年幼往事难道只是说说而已的抱怨吗?
所以,岳旬一直将这种剖自己伤口的行为视为一种“想要对方心疼的小把戏”和“撒娇”。
可现在这可恶的瓷人已经说得让自己的心揪成一团,他都真心疼起来了!这时候再一本正经提他父亲对他恩重如山,到底什么意思!
温杳的手就那么一直无意识放在他的后脑勺上,给他顺毛,这原本应该是个很亲昵的动作的。可岳旬总觉得很难品出这种亲昵背后究竟是什么。
究竟与他从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撩拨有没有关系?还是只是单纯的所谓拿他当个“故人之子”,为了“报恩”?
可就算报恩,他为自己做得这些是否也有些……过了头呢?
岳旬忽然生出一种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的荒谬感,觉得温杳放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太烫了,捂得人出汗。
温杳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手底下的小东西七扭八扭,不知怎么忽然浑身刺挠起来。他也没在意,挪开了手掌,自顾自地往下说话:“我十三四岁上辽东历练,恰好遇被贬为广宁知县的你父亲——那时候是先帝即位之初,正值用人之际,没有一年的时间便复起了他,擢其为辽东巡抚。”
“那时我便知晓,这位中丞大人曾官居太子侍讲学士,是教导过昭文太子的人物!我自知学识浅薄,于是便拿出十二分的认真去念书、请教,果然能不时得到几句精辟的指点。”温杳忆起在辽东军的岁月,脸上终于带着点情真意切的笑意,很是生动地朝着岳旬一挑眉,“就连我的字都是岳中丞给取的。”
岳旬头回见这瓷人这么得意,跟小儿得了糖块一样,一时间头皮发麻,扁了扁嘴——我该说什么?
是该唏嘘他父亲都没来得及给自己取字就死在任上,还是唏嘘你这瓷人究竟是为了谁在报恩啊?
往哪个方向想,都好像显得他自己不忠不孝的。岳旬又有点莫名其妙的火气了,索性不言语,绷着脸往外挪开了一点。
谁知道那可恶的瓷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看他这个反应,直接想左了:“哟?你是在嫉妒我吗?”
岳旬把脸转过来,冲着温杳把两边嘴角扯长拉平,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无话可说”。
结果宁王他老人家还真当这孩子是想他爹了,看着他这种表情啼笑皆非,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来:“其实岳中丞经常同我们提到你——他说自家有个八九岁的小儿,聪慧异常,常常给他来信。”
岳旬忽然觉得眼前雾蒙蒙的。
那些信,他每一封都记得。
信的内容不过是些课业、玩耍的琐事,可每一封信父亲都会认真地亲笔回复。那些信早就在岳家抄家的时候当证据一样抄走了,就算有遗留,也早已失散在战火中。
一时间万般心绪涌上心头,喉咙口像被什么堵住。
这回他是真说不出来话了。
“他应当是希望你今后大有出息的。”温杳见把小孩弄得不说话了,竟然也没什么负罪感,还当自己在勉励其奋进,“所以你就……”
“皇叔,别说了,算我求你。”岳旬抬起头来,眼中的情愫潮水一般退去,猛然打断了温杳的话。他开始痛恨自己、厌恶自己,分明是这样关头这样的情形,他却想从温杳嘴里听见一个无关忠孝恩情的答案。
他确实太不孝了,他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往日这样的情感还能用“恨”来替代,可时至今日,他已经没办法再说他恨温杳了。
现在该怎么办?
岳旬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攥住了,让他茫然地看不清前路。情动是只一瞬间的事,可没有人告诉他,在对一个男人动了真情之后应该怎么办?他脑子里全是天理伦常,没有一条能给他指出个明路来。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温杳提他父亲之后,再想什么有悖人伦的私情。可都话赶话说到这了,他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在温杳身上求一个结果。
要不,就算了吧。
岳旬怔怔的,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他茫然无措地看着温杳,却发现自己还是在看向他的时候抑制不住地心跳。
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个荒唐的梦。
于是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可你心里确实装着他,情难自抑,为什么就不成?为什么就非要算了。
岳旬兀自天人交战,温杳看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知究竟是那句话把他给戳成这样。金尊玉贵的宁王殿下想了半天,觉得这会儿给他个什么样的赏赐好似都太生分了,斟酌半晌才开了口:“旬哥儿。”
岳旬豁然抬头。
“我记得你还没有取字?”温杳在炕几上半支着下巴,披着一头乌发,让人辨不清他究竟是鬼魅还是观音,“《周易》有云:‘若遇善主,虽旬无咎’,我便为你取表字‘无咎’如何?”
温杳咳嗽了一下,怕岳旬误会一般:“不是赏赐,不用谢恩——太生分了。”
虽旬无咎。
即使需要等待时机,只要最终得遇善主,便无后患。
虽经岁月,终得坦途。
这一份沉甸甸的心意忽然递到眼前,岳旬脑子里“啪”地一声,好似什么弦子一下子崩断了。
他这一生,可能都没办法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