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路沉默,直到看见宁王府门口打着的灯笼。彭管家早领人在门口候着了。
去年冬岳旬在宁王府上好说待了几日,竟然把仆从都混了个脸熟。尤其是彭管家,简直对这小孩心有余悸,眉梢都抽了一下。
岳旬站在灯影里,没心没肺冲着曾经饱受他磋磨的老管家咧嘴一笑,给彭管家吓得嘴都瘪进去了。
温杳懒得留意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他累极了,只想着赶紧给这孩崽子安排个屋子洗洗睡觉拉倒,有什么事明早再说。谁知道岳旬竟然一抬手,说:“不忙。”
他收敛起表情,行至温杳身侧,克制而又意有所指地看了温杳一眼:“从前有些话皇叔不方便同我讲,我也知道。可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就有些话不得不要问皇叔了。”
温杳没恼,但大抵是累过头有些气笑了,方才在马车中那种寂寥又空茫的神情全都不见了踪影,表情也变得玩味起来,抱着胳膊把岳旬下打量一番:“你还想干什么?”
“皇叔忘了,我头一回来宁王府,便是睡在皇叔脚底下。”岳旬更上前一步,转过脸来,把仆从们提灯打出来的光影全遮住了,拿自己的影子将温杳盖了个完全,“旁的地方冷冷清清的,我待不习惯。”
说罢,岳旬不错眼珠盯着温杳,眼见着温杳脸上又挂上了他最熟悉的那种笑容,几乎要把“我还不知道你个孩崽子心里想的什么”挂在脸上。
“好啊。”温杳一甩袍角转脸就走,给岳旬留下一个“非常期待”的后脑勺,“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灯光偏离,岳旬的眼瞳看着越发漆黑。
待进了屋,自然有许多仆从垂手立着。宁王府规矩大,给温杳服侍着换家常的衣裳,竟没有一个人开口言语,直到温杳想起来旁边还大剌剌站着个生等的岳旬。
温杳一抬下巴:“去给他寻两件我的家常旧衣来换上……”
说了两句忽然眯着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仿佛在惊奇他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这才把后半句话接上:“他那衣裳上不是风就是雪,给他脱下来洗洗干净。”
岳旬许久没让人这么伺候过,浑身刺挠,好容易等到下人们都下去了。
温杳大手一挥招呼岳旬同他一起在炕床上坐下,自顾自除了网和头上小冠,拔了束发的簪子拨灯芯:“你不是要兴师问罪吗?问吧。”
这瓷人往日束发戴冠一丝不苟,整齐得连一根多余的头发丝都不往外飘。岳旬没见过他散发的模样,只觉得更添几分颜色,不由喉头滚动了一下。
温杳眼神低垂看着灯,岳旬就恰好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鸦羽似的黑,就衬得眼睛的颜色更浅。
真是好不知死活一个人。
“皇叔从一开始便知晓我父亲所谓‘通敌叛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一直瞒着我,是也不是?”
温杳满不在乎,不疑有他:“对。一来没有确凿证据能把他摘出来。你也见了,多少人拿着这件事作筏子,我若不管不顾搅进去,连我自己也摘不出来;二来那种情况下让你知晓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你也做不了什么。
温杳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岳旬快扎漏了,他忽然觉得愤怒。可转念一想问温杳说得对极了,他当时确实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白身——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于是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少年时愤怒,唯有“无能为力”四个字最为抓心挠肝。
可如若温杳一直都这样想,从未有过一点改变,那他在金陵城头上对温杳说的那一句“我们都在你身后呢”岂不是成了笑话?
“所以皇叔就全自己担下来,在我面前假作一副‘杀父仇人’的面孔,好让我发愤求学?”岳旬目光从温杳低垂的睫羽上移开,落在跃动的灯芯上,压着声音朝着温杳的方向凑得更近,声音中几乎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好看着我在你面前仪态尽丧,颜面尽失,像一只落了水挣扎着飞不起来的鸟?”
这一下倒是把温杳问愣了。他手里的簪头粘着蜡,遇火就着,呼一下窜了起来。温杳握着簪头猛甩几下,把刚燃起来的火苗熄灭,莫名其妙看了岳旬一眼,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发火:“所以你是在因为失了颜面闹脾气吗?——那便当我错了。那你现今清楚该走哪条路了?若是想明白了,那所有的苦便都不算白吃。”
岳旬见这人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更是一口气咽不下去,从炕床上跳起来,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皇叔原来是为了让我吃苦么?——可我就算做不了什么,这些难道就不该让我知晓?看着我拿你当仇人你就那么痛快?”
又让这么个怪脾气的孩崽子顶撞几句,温杳也来了火气:“我在乎这做什么?我还当你痛定思痛卧薪尝胆当真长进了不少,你就同我讲这个?——你给我站住了别在那瞎扑棱,看得人眼晕!”
岳旬被“扑棱”这个词兜头砸下去,差点儿就让人气笑了:“是啊,打一棒子给颗甜枣,便是拉磨的驴也知道昂头奋进了。”
“混账话!”温杳啪地一掌将自己的束发簪拍在桌上,宁王殿下没有生了气就砸东西这样无能狂怒的习惯,不过是放了手上的东西,语气森然地抬眼看向岳旬,“要让你疼,你才知道厉害;给你点甜头,你才知道好歹。这有什么不对?”
这套法子,让他从皇宫边缘活了下来,让他在辽东军中立住了脚,让他在朝堂风波中抓住了权柄。屡试不爽,所向披靡。
岳旬盯着他,一时间有些怔愣。
他没想到温杳竟会把这种话以这种口气说出来,说得理直气壮豪气干云,仿佛当真是什么世间真理。
可是这对吗?
岳旬心下一动,忽然揪住了似的疼起来,一句话还没在心里脑中滚过一遍就下意识问了出来:“是从前有人这么对过你吗?”
温杳:“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从前有人这么对过你吗?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硬拖着你往前,是你父皇光义帝,还是你兄长仁正帝?”
这话问得温声细语,里面关切的意味太重,让一开始做足准备觉得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温杳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他火气还没下去,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眉头还拧着。
温杳不说话,岳旬的语气却忽然软了下来。他疲惫不堪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也不到处扑棱了,忽然定定朝着温杳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炕床底下的脚凳上,几乎贴在温杳的腿边,从下往上瞧了温杳一眼:“皇叔……对不住。我不是想来同你来吵架的,是我的不对。”
这孩崽子一会儿发火一会儿又跟雏鸟归巢似的贴在他腿边,变化实在太快,实在是令温杳难以理解。他不知道岳旬还要发什么癫,颇为忌惮地挪了挪腿,哼道:“哎哟,你还知道好歹呢?”
可一旦想起方才这崽子是怎么大逆不道顶撞他的,心里的火气还是消不下去,干巴巴绷着脸:“谁怎么对我,同你有什么相干?”
“是啊‘不相干’,好伤人心的话。” 岳旬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贴着耳廓刮过去,每个字都裹着滚烫的呼吸。
“皇叔,你教我恨你,可你没教过我——”他仿佛真是伤心透了,朝着温杳惨然一笑,“没教过我,当有一天我发现,这恨底下埋着的,竟全是你的良苦用心,全是你不为人知的护佑,全是……你处心积虑替我铺好的路时,我该怎么办。”
他从前以为自己恨他。
那热烈绵长的恨意几乎成为每个最艰难时刻的精神支柱,持续而长久。
有朝一日我定要杀了他,一雪前耻。
可后来那份恨意好像也变了味儿。
从前想起温杳,只觉得喉头间有一股喷薄而出的铁锈气,恨不得抽筋扒皮、喝血吃肉;可再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莫名的酸,让他觉得有点胃疼——当他看见姜含能理所当然地站在温杳身侧,当他想起还有许多人曾与温杳生死相托。
于是杀意也敛去了,反而混杂这一种羞耻的针尖般的嫉妒。
有朝一日我定要得到他,一雪前耻。
他用“恨”为所有这些沸腾却又不堪的、无法归类的情愫命名,并借此逃避对自我的审判。
一直到在刑部蹲大牢时,他还能以“温杳只是对他施以小恩小惠,却任由他父亲为君父担过”为借口,以温杳引诱得他生了不该生的妄念为借口,将这份对温杳也是对自己的恨意延续下去。
可他恨错了人。
是他动了不该动的妄念,是他自己问心有愧。
就算没有金陵城上的死生契阔,没有温杳为他铺路搭桥给他一份“救驾”的功劳,将他父亲送入太庙,他也应该明白的。
一腔过于浓烈的恨就此落空,像被抽走了脊骨。那这一腔过于浓烈绵长又持久的感情,又该放在何处呢?
方才温杳拨过的灯芯又淹在了蜡油里,灯光逐渐又昏暗起来。岳旬在烛火中抬起头,这样昏黄的亮度,恰巧能让他在灯下用细细描摹出温杳的眉眼。
父亲,孩儿实在不孝。
岳旬在心中暗叹。
岳家大抵是要断子绝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