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启出声打断:“你看得怎么样?”
毫无疑问,这是老师在对她弟子的阅后感进行考查了。
要说看得怎么样,那肯定是囫囵吞枣看了个大概。这么厚一本大典,要细细看完少说也得要个几天。更何况里面用了不少比较考究的克让典故,她还得回去细细查阅一番。
但都这样问了那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看得还行。”
公爵慢吞吞地补充道:“写得很好,章节很明晰。看得我都想投靠伟大的格涅娜陛下了......”
曼德启脸色一变,就听见阿弥娑的声音清晰地钻进耳朵:“只是可惜,克让古典语写就的《大典》,想来能看懂的人也就那么多了。”
传奇冷下脸来,她当然知道这本书的政治目的是什么:那就是完全捏住上层舆论的咽喉,只发出利于克让教廷的声音。
这条路是走得通的,也是有过成功的先例在前的。
曼德启从不怀疑英真的头脑和执行力。岛民出身的英真一路爬到中心塔首席,甚至敢于迈出僭克让之大越的那一步,就是因为她有常人不能比拟之坚决。
换句话说,这样一个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深思的。
拉拢分化现存的大贵族及国王、为克让复兴奠定舆论和政治法理基础,英真《克让大典》这步棋可以说是精准扼要、力劈大山。
她一直心中隐隐有不安,却不知道这股不安来自于哪里。
这本大典是那样精妙,她偶尔翻阅都是越读越畅快,但心脏却升起沉甸甸的感觉,让她额头都要出汗。她到底——不安在哪里?
论证克让的正统性、连续性、神圣永恒性,哪一步走错了吗?没有。甚至垄断魔法的解释权,极有可能借此通过中心塔构建一个霸权议会、延续克让的荣光也未尝不可。
那么英真非要“创生术”也是情理之中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个屁!
她根本无法理解,可她怎么会这样不安?
而此时,公爵停下手中的动作,满意地咬了一口自己忙活半天只撒了点盐粒和香料的烤鱼,眯起了眼睛。
她眺望远方,那是舍丹特主城的方向。片刻后,她弯眉笑道:“老师,您知道吗,此时的我应该正和弗加瑟在安抚流民。”
“——相当数量的流民。我没记错的话,国王陛下的赦令已经颁布,舍丹特郡从此进入财政自治时期。舍丹特民怨沸腾,有相当一部分人因为新政令不得不搬进圈定的地区,有些人则因为契约的时效或者年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以至于无地可去。”
“当然,这很显然。因为有些人在任何时候都是无法停止圈地。”
公爵将鱼肉咽下去,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个时候的我太年轻了,只看见人群沸腾的怨恨到达冲垮舍丹特总督府邸的地步就害怕得躲在她的身后。”
“她真厉害,这也能安抚下来。她真有耐心,这样也能一点一点地放到我的眼前教会我。”
“可惜,我现在才懂得这个道理。”阿弥娑吃完烤鱼,把签子细细擦拭干净。
小和西听得云里雾里,很有眼力见地听着客人们讲话却并不打断。她看见这位贵人极为认真地将每根签子都擦拭干净,仿佛是什么珍宝一样郑重地放在煮着牛乳的炉子旁边——一个小小的充当桌子的石头上。
在阿弥娑记忆里,那是非常震撼人的景象。仅一个小骑士强制圈占的牧民土地,竟然导致足足十二户牧民没有分到一分一厘的草场。
而这十二户牧民手里不说自家畜养的牛羊,就是王室规定畜养的马匹也分不到一根草!
这让牧民们纷纷哀嚎不已,但这其实也算过得下去——哪怕、哪怕租借骑士的草场或者把牛羊都贱卖给骑士,也能拿到一小笔银币和粮食,不至于捱不过今年。哪怕卖身给这骑士做奴隶呢也是活得下去的,马匹畜养的责任就会凭空消失,简直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是小骑士不愿意。他不愿意按照市价额外多付一笔可隆收走牧民的牛羊,也不愿意再按现在的行情多付一笔钱财买下她们做奴隶。
小骑士的算盘打得很响,今年不过半,这些贱民就都得全饿死,在此之前花更少的钱买下十二户奴隶,更是名正言顺地可以直接把土地都占为己有不说,还能接收一群牛羊。
瘦就瘦点,他这么大的草场,害怕养不过来?大不了出小小那么一笔,选几个听话点的做小管事,还怕堵不上这些贱民的嘴吗?要是死了......那更是好,哪位大人会愿意管这些事情呢?
小骑士是这样想的,主意也打得很好。奈何赦令一出,这么脏着做事的人太多了,多到竟然席卷快二分之一的自由牧民,这可真是捅了大篓子了。
舍丹特可供放牧的草场,有三分之一掌握在大家族的代理人手里,其余两分则由本土的小贵族等吃下近六成,剩下四成零零散散地分给占据舍丹特七成人口的自由牧民。
也就是说,这些牧民占据舍丹特七成以上的人口,却仅有舍丹特草场总面积三成不到的土地。她们除了畜养自家的牛羊外,还承担着整个郡一半以上的马匹供养义务。
结果这群胆大包天的小贵族又抢了她们快一半的草场,谁还活得下去?别说牛羊马匹了,人连草都要没得吃了!大批大批的牧民自发地往舍丹特的主城涌过去,进不了城就成群结队地驻扎在城外。
草原上的姑娘汉子都是扎营骑马的好手,个个牵着自家还能动弹的战马、拿着平常打猎的木弓,就这么虎视眈眈地在城外面住下来了!
把调任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新总督吓了个半死,门也不敢迈城也不敢出。原因无他,舍丹特穷到了连一个初阶魔法师供奉都没有......就那么寥寥几个魔法师学徒说不定还是哪家牧民家里的孩子。
他可不敢对着剑兰公爵说‘你来保护我’这种屁话。
最后还是远道而来的剑兰公爵作出决定,说什么:这种时候必须要向舍丹特的牧民展示决心和诚意,否则以后还能怎么去收税呢?再说这次这些人的吃相委实是太难看了......照这架势舍丹特还能有多少自由牧民?这么发展下去,按照卡朔佩律岂不是以后只能征不到一百匹马?王室和国王陛下会怎么想?大贵族和大臣们又会怎么想?
于是剑兰公爵拉住总督的手亲昵地握住,语气真挚温和却带着凛然的威势:
“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紧急的地步,再按照章程慢慢去做就来不及了。传密令下去,调动舍丹特所有骑军和民兵以及在册魔法学徒,即刻捉拿所有涉嫌违背律令侵占草场的人,要快速地......”
说到这里时剑兰公爵看了总督一眼,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这样,所有处决及行刑文书,都交到我这里签字。”
此时此刻剑兰公爵的声音在总督耳中是那样浑厚有力,剑兰公爵的身形是那样伟岸威严——以至于让他流着泪反握住剑兰公爵的手,哽咽道:“这件事情一切都要仰仗阁下您了——阁下您有这样的魄力和胸怀,简直、简直......”
总督在剑兰公爵严厉的目光下闭上了嘴,他、他不敢再多说什么。
一力揽过责任的剑兰公爵是英明伟大的......那把舍丹特炸成粪坑的国王陛下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总督明智地及时收住话题,紧紧地闭上嘴巴,只用眼神表示感激。
按照卡朔佩律,私人的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些无依无靠的自由牧民,她们逐水草而居,终生畜牧,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游荡。
按照律令,所有的土地归国王所有。
但卡朔佩的初代国王慷慨仁慈,许诺所有西北七郡的自由牧民按照人头得到一小部分可供放牧、可以继承的草场。国王甚至允许他们拥有买卖这些草场的权力,以便他们在走投无路时还有一份可以变卖的资产以维持最后体面和生计。
领地被划分到这边的小贵族则绞尽脑汁地多占土地,从更多的土地里榨出更多的金币。
但土地总是有限的。他们不敢去抢大贵族手里的优良牧场,就把目光瞄准了世代在此的舍丹特自由牧民。
可以买卖......这操作空间就太大了。年景不好、战乱,甚至是有意无意地压迫,就足以使一户牧民再无生存能力,只能在卖掉赖以为生的草场后又再全家卖身,从此下籍为奴、终其一生终其子孙世世代代。
于是,舍丹特就这么乱了。
但好在继任的总督有雷霆之势,以极快的速度回应此事。他在聆听每户牧民的诉求和控告后下令仔细调查并且直接出手抓捕所有涉案小贵族。
一般来说,普通总督是没这个胆子和这么大魄力一口气把上百小贵族及骑士给抓了的。但谁让陛下发了那样的赦令、让总督拥有了这样的权力,而正好新来的总督又是这样一个雷厉风行、不容辩驳的狠人——尤其他还有自己的骑军——剑兰公爵呢......
而阿弥娑牢牢记住的,不是几十个人头摆在行刑场,铡刀一直不停。
她只记得周围的牧民没有表现出任何怜悯或同情,只从眼里射出愤恨的、炙热的,比火焰还要肆虐的恨意和快意。
那是熔岩一样滚烫的情绪,哪怕没有冲着她去,只是在行刑的广场上沸腾咆哮,最后沉默。但并不是消弭,而是在无声明亮的眼神里氤氲蛰伏,好像随时能再喷发出来一样。
杀掉的小贵族没有消解这些熔岩,只是在上面盖了一层掩人耳目的丝绸。
等到有一天,岩浆终究会灼透轻薄的丝绸、露出嶙峋滚烫的内里。而那时——那时又怎么样呢?
彼时的阿弥娑还是少年,她震撼于这样的沸腾,却又畏惧和恐惧。怎么能不恐惧呢?贵族们自以为掌握世界上的一切,和国王共享着这个庞大的国家。他们说自己有尊贵的姓氏和高贵的血液,生来就伴随着地位享有财富。
不论是西北郡的牧民,中京的市民,任何地方的臣民或奴隶,无一不是比他们尊贵椅子旁边垫桌脚东西还不如的货色。
这些——这些贱民,他们是比石头和树木还要沉默的牛羊,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反抗。无数贵族都这样坚信,哪怕经历过那样天崩地裂的巨变。
阿弥娑也曾经如此坚信。她曾经在马车疾驰过中京街道上,看见路边乞讨的乞丐而下意识地掩鼻,看见行人因为避让仪仗队言行失态而皱眉。
无论她曾经如何自认为隐忍谋划、志存高远,她曾经坚信这些人贫穷、愚蠢、无知,是因为他们生来卑微、血脉低下。
但那一刻,弗加瑟将丝绸的一角掀开给她看,让养尊处优的小贵女惊惶、无措甚至畏惧。
弗加瑟让她看见这片大陆上最滚烫炽烈力量的小小一角,告诉这个自以为是、不识麦谷并在中京小小权力场里肆意卖弄幼稚把戏的小贵女:孩子,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哦——!原来,她屁股下坐着的从来不是名贵的木材和黄金珠宝,而是、而是滚烫的岩浆沸水啊......
然后没过多久阿奥拉瑟就“暴毙”了。
说真的,这很难不让人觉得是国王陛下把人用完就扔——阿弥娑收回思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老师。一本十个人能看到、两个人能看懂的书,和一本一千人能看到、两百人能看懂的书,完全是两个概念。”
她晃了晃砖头一样的大典——真是难为公爵殿下有这个腕力了——“太高贵、太晦涩了,这是给神职人员、大贵族和国王们看的书。”
神职人员是必须要会神塔教廷通用语的,魏瑞辛也是至今唯一一个仍在使用克让语的公国。
阿弥娑没再过多解释,转而把目光投向正聚精会神偷听的小和西,露出温柔的笑容:“小和西,快点让曼德启大人给你白布,她可是答应的了!”
怎么就答应、谁答应了?小和西也是很会看人眼色的,换一个黑脸大汉这么说,哪怕真的事先作出了承诺她也决计不会那么没脑子开口去要。或者换一个看起来就很难缠吝啬的人,她也是会斟酌说话讨好卖乖的。
但是曼德启大人嘛......虽然偶尔嘴巴说话不好听,脾气也有点古怪,但是确实是对小和西很好呀!
小和西能感觉到,这位看起来很贵很贵的大人其实是个心地很好的人,甚至可以说有点没有生活常识了......毕竟正常人是不会掏出一袋金币找她租帐篷的。
曼德启果然骂骂咧咧地从空间戒指里硬生生翻出来几匹白布。
阿弥娑朝小和西努努嘴使了个眼色:你看吧,我们尊贵的传奇阁下的钱兜就是好掏。小和西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曼德启将布放在小和西旁边的毡子上,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伟大的时间之主曾经付出无法挽回、无法估量的巨大代价,试图窥探帝国的复兴。她看见了一个庞然大物的崛起,伴随着让她彼时难以理解的、无法遏制的势头,浴过了无数险阻困苦、最终实实在在地立在了天地间。
不靠个人的力挽狂澜也不靠个人的深谋远虑,只有无数个身处其中的人往前奋力推的每一把。
让她失语、让她震撼。哪怕因为僭越了神明的特权、惊扰了时间长河的宁静,她被迫丧失许多手段和记忆,也永远不能忘怀那一刻的心神剧震。
那是神明也会为之侧目的壮举:
无数人耐心呵护它的萌芽,无数人精心推进它的成长——直到混着魔法石的显迹药水变为装在去魔炼金装置的普通墨水,在人人可用的轻薄纸张上写下第一句话:
这是历史必然的进程,是曲折的、复杂的、漫长的,但也必定抵达目的地的光明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