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元纾的手贴到防护罩上,微微停顿片刻,很顺利地陷了进去,几乎与整个防护罩融为一体。
果然。
这个防护罩起的作用其实是【净化】。
既然是【净化】,那就说明这个洼池里都是污染。
邵元纾是见过污染的,那些试图“顶号”的假冒伪劣金手指都是。
可眼前的这个洼池,跟她见过的又不一样。
邵元纾想了想,蹲下身来,小心观察着洼池中的内容物。
这个所谓的洼池,其实更像是一个遗体池。成分不明的溶液里,泡着或完整或零碎的生灵残骸。
大部分残骸看上去都十分古怪,完全不是人形。它们也并没有完整地浸没在溶液中,而是随意地堆放,三三两两错杂,仿佛某种现代版的乱葬岗。
“七条腿”的那条残肢,就在邵元纾眼前。
残肢才在池子里待了不久,可已经不是新鲜的模样了。它倒也没有腐烂,而是以一种有些奇怪的状态存在着。
硬要形容的话,它显得有些老旧。
仿佛它身上的时光一下子被加速了似的。
咦?
时光被加速?
这跟猫老师的那个【好累啊躺下来摸会儿鱼吧】好像是相反的作用?
邵元纾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取了点这条残肢上的肉渣做样品,又取了点池子里的液体走。
片刻后,她得到了最新的质谱仪报告。
邵元纾的眼神定在其中一个能谱特征信号上。
似乎……跟阿饱身上的十分相似?
邵元纾沉思半晌,想到了某种可能,微微变了脸色。
她在意识世界里呼唤观潮汐:“猫老师,先等一下!你到阿洛奇迁了吗?如果没有,就先停在原地。”
观潮汐虽然不解,但还是缓下了脚步。
它看着近在咫尺的阿洛奇迁小广场,甩了甩尾巴:“我现在都能看见它们之前集会的那个小广场了。怎么了?”
“你在原地等我,我们一起去!”
十来分钟后,邵元纾在阿洛奇迁的街道深处蹲下身来,抱起观潮汐。
观潮汐早就认出了她的气息,一边任她抱着,一边还有些惊讶:“你怎么来得这么快?腿脚挺麻利的啊!”
随口感叹完,它又兴冲冲道:“我刚跟雾弗眠联系完。它已经跟着那两个人上车了,你再想不到它们去了哪里……”
话到一半,它忽然看见邵元纾的手心凝了一团白光。
观潮汐认得,这是邵元纾的【净化】。
这是要做什么?
下一刻,邵元纾的【净化】笼罩到了观潮汐身上。
她像是撸猫一般,细致地将观潮汐整个身体都扫了一遍。
观潮汐注意到了邵元纾审慎的神情,便老老实实待在她手里,任她检查着。
检查完,邵元纾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都没染上。
观潮汐刚想说话,就觉得自己身周有白光微微一闪。
一层保护层沿着它的体表勾勒完成,又很快消失不见。
观潮汐的感知十分敏锐,这会儿只觉得自己身上像是套上了衣服,有些不自在,连耳朵都不受控地频频往后折。
它忍不住了:“到底怎么了啊?”
邵元纾道:“我怀疑它们在人为地制造某种类似瘟疫的东西。”
“你说那个洼池里的东西吗?”观潮汐不太高兴,“怪不得刚才那两个人要包得那么严实!
“但我们没必要吧?我们之前离那里远远的,不至于染上的。”
“怕就怕不止是那个洼池。”邵元纾抬起眼来,看着黑夜中的阿洛奇迁,“还记得阿饱和它哥哥吗?我怀疑它们身上已经携带了。”
观潮汐的神色一下子变了。
它面色变换半晌,道:“我们对希尔伯明星的了解其实并没有这么深入,我们甚至不够了解达克伊迪尔族,不知道它们这边的病毒传播逻辑……
“星海中的瘟疫不是开玩笑的,它们要比蓝星的要毒得多得多……”
观潮汐越说越焦虑,又很快埋头操作起来:“我看看能不能搜到一点有用的资料。连考场的攻略都有,总不能没有这种高传染性疾病的防治手段吧……”
随着它的操作,邵元纾脑海里,叮叮咚咚的提示声不绝。
邵元纾没急着看,只是在夜色中看着观潮汐,脸上的神情被夜色映衬着,显得有几分温柔。
她道:“猫老师,你不阻止我吗?”
观潮汐甚至没抬头看她,只是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阻止呢,也得我真能做到啊?!”
邵元纾轻笑了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观潮汐的脑袋,惹来它不耐烦的一瞥,然后老老实实道:“你先不用这么担心,我感觉我的【净化】可能有点用。
“或许不一定能治好病,但保护好我们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
“猫老师,我们上阿饱家看看吧?不论如何,答应了小朋友的事还是要做到啊!”
——
阿饱惴惴不安着目送老大跟它的手下离去。
老大并没有修理它,甚至都没有追究它偷看医生的地址的事,只对它跟医生的关系十分感兴趣。
为此,阿饱被盘问了许久。
可阿饱能说什么呢?它也不过是今天才刚认识的那位医生,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以前阿饱总希望老大不揍人就好了,可没想到不揍人的老大更加可怕。
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被揍一顿,反倒省事了。
阿饱一边发愁,一边俯低了身,往棚子里去。
它跟它阿兄的家,就在阿洛奇迁那条水沟的最下游。这条水沟是特地被挖出来的,两侧的过道被削得很窄,窄到根本不适合居住。
也正因为如此,阿饱跟它的阿兄才能在水沟最下游占了一个位置。它们人小力弱,花了很长时间,才搭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窝棚。
阿饱进了棚子,看着静静躺着窝棚架子上的阿兄,惶恐的情绪一阵接着一阵。
它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阿兄的脖子,却只摸到了一片微凉的余温。
阿饱很清晰地意识到,阿兄就要死了。
阿洛奇说这都是命。
可如果真的信了命,阿兄就一定要死了。
没了阿兄,它真的能活下去吗?
既然都要活不下去了,能不能待在阿洛奇迁,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饱决定了,它要把阿兄带走,带去见医生!
哪怕为此被驱逐出阿洛奇迁,它也认了。
阿饱站起身来。
它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试图给自己造出一个能拖动阿兄的工具。
阿饱埋头找了好半晌,忽然若有所感,警觉地回过身去。
今晚没有月光,窝棚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阿饱还是能感觉到,窝棚入口的位置,立了一道身影。
窝棚太矮了,那道身影被窝棚一遮,只露出一半,看不分明。可阿饱刚跟在这个身影背后,跨过了大半个最底层回到阿洛奇迁,怎么能不熟悉呢?
阿饱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它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道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窝棚门口的身影俯下身来,视线穿过低矮的窝棚门,看见了阿饱。
她竖起一根食指来,立在自己的唇前。
阿饱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立刻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在夜色中无声地点头。
它十分聪明地让开了位置,站到角落里。
邵元纾躬着身子走了进去,终于见到了阿饱的阿兄。
十来分钟后,她拿到了最新的病情报告。
——阿饱的阿兄身上,果然有着跟洼池里相似的成分。
它身上的这种成分,演化得还更加自然。
邵元纾试图用【净化】去替它治病,可惜收效甚微。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她对这个病症的了解远远不够,【净化】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可这种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邵元纾想到那个变得老旧的残肢,隐约若有所悟。
她跟观潮汐询探讨道:“猫老师,时间类的技能应该很罕见吧?为什么在洼池里就出现了?有这个必要吗?”
观潮汐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时间技当然罕见了,没见我用了以后得了多大的后遗症吗?
“我的那个时间技,就是那个【好累啊躺下来摸会儿鱼吧】,主要是为了慢放时间,延缓某些负面状态的生效……
“洼池的那个,既然是加快时间,或许是为了让瘟疫病毒更快地生长?”
更快地生长……
邵元纾脑子里像是有明雷炸响。
她道:“与其说是更快地生长,不如说是更快地迭代。”
她自己当初的进化不就是这样的吗?在短短的时间内,重新进行了她自己的生命演化。
如果那些所谓的瘟疫也是这般演化的……
邵元纾心念直转,手掌一翻,手心里多了一个血红色的瓶子。
如果那个洼池真的是所谓的生化反应炉,那么经过有着【净化】作用的防护罩过滤出来的东西,多少都得跟病毒的抗体相关吧?
邵元纾需要回去,好好理一理所有线索。
她想得出神,眼角余光发现阿饱正在紧张地盯着她们,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邵元纾心内一叹。
她还等得起,可阿饱的阿兄就不行了。
怎么办呢?
邵元纾想到远去的雾弗眠,眼神缓缓亮起。
另一边,雾弗眠飘在宴会厅的上空,正兴致勃勃地吃着瓜,忽然收到了邵元纾的消息。
她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收取的‘利息’会自动封存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需要你主动打开对吧?”
雾弗眠不知道邵元纾为何怎么问,但心里没来由变得有些警惕。
它保守道:“说是这么说……”
对面回道:“那我就放心了。顺便,你之前提过,你们雾族的精神内核防护等级还很高,等闲不会被污染?”
雾弗眠一愣。
它说过吗?
咦?它承认过自己是雾族吗?
不等雾弗眠想个明白,对面又道:“我用了一下你给我的留下来的那个技能,你批准一下?”
雾弗眠觉得自己的技能被触发了。
它的眼前出现了一道似真似幻的影像。影像中是一团近乎纯黑的烟气,被困在透明的容器中。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都隐隐散发着不详。
雾弗眠想到刚才的那番话,终于明白了。
它气得浑身都在发抖:“邵元纾,你是不是活腻了?!”
太过分了!哪有这样用它的技能的?
搞一管这种极其邪恶的东西给它也就算了,还当作“利息”?!
哪家利息这么不吉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