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一团灰黑色的烟雾在暗巷的街道里飘着，像是某种随风而动的云，悄无声息地往阿洛奇迁的深处飘去。

烟雾中，雾弗眠终于消化完了偷偷潜入带来的刺激感，智商重新占领了高地。

它道：“好像不太对？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干活？”

观潮汐站在邵元纾的肩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邵元纾倒是很好脾气的样子：“你忘记了？是你自己毛遂自荐的。你说你的隐匿技能很厉害，如果不是你自己愿意，别人是很难发现的。

“正好我们要潜入阿洛奇迁搜集信息，你说你可以提供掩护……”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但它为什么会主动说起自己的隐匿技能很厉害来着？

是因为那个被动技能！

想到这里，雾弗眠又有点心虚了。

心虚之外，它还邵元纾还起了浓浓的好奇心。

雾弗眠的天赋叫【慷慨的馈赠】。这个天赋中有一个被动技能，叫【热情的不等价交易】。

它的技能效果是，所有从雾弗眠这边获取了直接利益的生灵，不论它是主动获取还是被动获取，都将被视作一次交易。

交易的双方如果各自结清了钱款也就罢了，如果没有，那么雾弗眠就将获得“债主”的身份。

债主能合适的时候，从自己的欠债人那里收取利息。至于什么时候才叫合适，利息又是什么，这就是雾弗眠的秘密了。

雾弗眠因为这个天赋技能，从未真正吃过亏。可也因为这个技能，它一直十分受人忌惮。

哪怕它告诉别人，它其实能将技能的效果削弱到几乎没有，依然没有人愿意信它。

毕竟这种事实在太过于神不知鬼不觉了！

谁愿意在自己不知情时就被动地欠下债，又被动地被收取利息呢？

可邵元纾似乎对此接受良好。

雾弗眠不太理解，“你为什么不怕我的技能呢？”

邵元纾正透过灰黑色的雾气观察周围的环境，闻言还有些惊讶，“你不是说了你的技能效果可以削弱吗？”

按照雾弗眠的说法，邵元纾可以提前在它那里存下一笔“资产”。

有这笔“资产”打底，后续邵元纾从雾弗眠那里得到的任何直接利益，都将自动从预存的资产里扣，邵元纾也因此不会进入“负债”模式。

按照邵元纾的理解，雾弗眠这里只接受预付，不接受赊账。

她提前将自己的大半营养液都放到雾弗眠那边，并十分满意地发现，这个法子果然好使。

她如今正在共享雾弗眠的技能，但并没有因此进入负债状态。

邵元纾摸清了这个技能的运作方式，很自然就接受了雾弗眠作为临时队友。

雾弗眠听完邵元纾的解释，讷讷了半晌，“我这么说，你就这么信了？”

“那没有。”邵元纾没有哄它，“我有特别的验证方式。”

她这般明晃晃的“防备之心”，不知怎么的竟然对了雾弗眠的脾气。

它十分高兴，包裹着邵元纾跟观潮汐的那团雾气，都因此更加活跃了。

雾弗眠道：“邵元纾，你是个好人。”

观潮汐面色古怪。

它跟邵元纾暗中交流：“它怎么傻乎乎的？它这样我都不忍心哄它了。”

邵元纾看着身周涌动的灰黑色雾气，隐约从中感受到了一股特别的能量。

她若有所思：“或许，这才是它真正的天赋呢？”

“让人不忍心欺负的天赋吗？还有这种天赋？”

观潮汐羡慕坏了。

这个判断或许不一定正确，但邵元纾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因此对雾弗眠十分坦诚：“你能继续给我分享一下你的【交流区】吗？实不相瞒，我来这里这么久了，几乎攒不下任何积分，很多消息都还不知道。”

雾弗眠愣了下，“啊？我吗？你确定？”

它颇有点受宠若惊——在知道它的能力后，还主动让它分享吗？

雾弗眠还没有长出心脏，但这会儿已经提前感受到心跳加速的感觉了。

邵元纾道：“不方便吗？”

“没有没有，方便！当然方便！”雾弗眠很高兴，“我这就跟你的外置智能管家共享信息。你放心，尽管看！

“你在我这里的‘资产’不够的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很快，新的消息连接到了观潮汐那里。

观潮汐啧啧两声，叹两句没想到还真好使，就埋头整理起这些信息来。

与此同时，外界的邵元纾停住了脚步。

它们已经深入阿洛奇迁的内部，来到一处类似于小广场的所在。说是小广场，其实不过是好几处街道的交汇处，面积也只比寻常的街道大了一些。

阿洛奇就站在这个小广场的一头，正对着底下稀疏的人群发表讲话，强调着阿洛奇迁的规矩。

雾弗眠听了半晌，总结道：“所以阿洛奇迁就一个规矩——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也不要把陌生人带到阿洛奇迁……

“点你呢邵元纾。”

雾弗眠说完后，许久都没等来邵元纾的回应。

它不由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邵元纾，这才发现，邵元纾根本没关注小广场上的事。她的眼神越过小广场上的众人，正直直注视着不远处的黑暗，许久都没眨一下眼。

她的神色甚至十分严肃，连眉头都微微蹙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雾弗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可除了黑漆漆的街道以及老旧的房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

它不由问道：“怎么了？”

邵元纾道：“我们去那个位置瞧瞧。”

大半个小时后，一团灰黑色的雾气，穿过了几乎整个阿洛奇迁，来到了一处仿佛是工厂的地方。

深夜的这个点，工厂依然没有停工，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正在厂房的大门口进进出出。

心大如雾弗眠，这会儿也意识到了异常。

它吃惊道：“它们竟然都不是生灵，而是机器人？希尔伯明星的最底层竟然有这么多机器人吗？

“你看见在入口处安检的那一款机器人了吗？那可不是普通货！我们星球上的飞船停靠口就用的这一款做安检……”

邵元纾问道：“那我们有办法混进去吗？”

“嘿！幸亏你是遇上我了，我还真有经验……这一款我熟啊！你屏住呼吸，我要随车入安检了。”

邵元纾感觉到，一种更浓郁的能量在雾弗眠的身上涌动。

很快，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了。邵元纾再也感受不到四周的任何存在，只有一种绝对的死寂和安静。

前后大概几个呼吸的时间，邵元纾听到了雾弗眠的话：“好了！”

工厂入内的安检很严格，内里倒是意外简陋。放眼望去，除开允许交通工具装卸的区域之外，只有几条靠着墙壁的传送带，以及最中心一处看不清深浅的洼池。

但这个味道……

雾弗眠干呕了好几下：“这什么味儿啊？”

邵元纾的神色十分冷肃。

她的视野已经被一串又一串的信息提示给占满了——

【71/希尔伯明年生灵，受污染……】

【1/希尔伯明年残肢，受污染……】

【9/希尔伯明年生物残骸，受污染……】

再加上鼻尖萦绕的那股特别的腐烂味和药水味……

眼前的这个洼池，分明是一处生化反应场！

这时候，又有一辆交通工具通过安检入了内，在装载区卸货。

机械手将卸下来的货物铺平，经由传送带一一传送至洼池中。

邵元纾的眼神定在其中的一个支楞八叉的“货物”上，许久都没有移开。

她不会认错的，那是“七条腿”被锯下来的一条腿！

那是她亲自动手切下来的。因为刚从老抠刀那边接手，最开始的切口还有点不平整，后两条腿的切口才是干净的。

被锯下来的那三条腿明显是卖给老抠刀了。邵元纾对这些腿的去处有过猜测，可她再怎么猜也没猜到，它们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在邵元纾的注视下，包括那条腿在内的所有的东西都被传送入洼池中。

劈里啪啦的声音随即传开。

邵元纾视野里，新的信息又开始出现。不出意外，刚刚被传送进去的那批“货物”，都带上了“受污染”的标志。

浓郁的白烟在洼池上空聚集，翻涌，可却如何也没有逸散开。

也是直到此刻，邵元纾才发现，整个洼地的上空笼罩着一个看不见的防护罩。它就像是一个倒扣的大碗般扣在洼地的上空，将所有氤氲着的白烟都聚集起来。

白烟翻涌期间，厂房的尽头，那面灰色的墙壁忽然嗡地一声，从中裂出一道门的缝隙来。

两个身穿防护服，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的生灵走了进来，在离洼池不远的地方停住了。

它们小心操作着，沿着防护罩四周摆了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容器，其规格看上去就像是一瓶瓶空着的营养液管。

放完了容器，它们也不走，只是很警惕地看着白烟氤氲的洼池。

其中一个不满道：“近来的货物怎么越来越少了？”

另一个回道：“没办法，老抠刀不见了。少了它那边的进项，一下子多了不少缺口。”

“它还没有下落吗？”

“没有。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不是咱们的事。”

“是我愿意管的吗？上面的人一张嘴，就问咱们要货。咱们根本没有货，又能怎么办？到时候还不是我们的事！”

“你别担心。我听说了，新一批货已经要成熟了，到时候从那里补充就是了。”

邵元纾眉头微动。

她指了指对面的那两人，跟雾弗眠示意。

雾弗眠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邵元纾是让它找个合适的时机送给那两人一点东西。

雾弗眠：……

属实是给你用明白了。

雾弗眠刚想动作，防护罩内的白烟由淡转浓，浓到了极致，又从中透出点红来。

整个罩子内的颜色至此迅速转化为红，红到了某种程度，忽然就获得了穿透防护罩的力量。

防护罩的外层开始渗出红色的液体，红得比血液的颜色还要深。

它们就像是有自我意识似的，缓缓地凝聚，又沿着防护罩的特定路径往下淌，被尽头早已经等着的容器一一搜集起来。

前后约摸一个小时，洼池的四周出现了好几个血红的瓶子。

其中的一个瓶子刚刚落地，不知怎么的微微闪了一下。

瓶内的颜色可疑地比周围的瓶子浅了许多，但又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加深，最终跟周围的瓶子再分不清彼此。

那两个穿着防护服的生灵，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瓶子都收好，又从那道门中退了出去。

一团灰黑色的烟雾坠在它们身后，跟了上去。

等周围再没有任何外人了，邵元纾的身影才出现。

她静静注视着眼前的洼池。

洼池上空的红色烟雾已经散去，防护罩的身影因此变得若隐若现，即将再次归于透明。

邵元纾忽然伸出手来，掌心盈着一团金色的微光，小心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