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乐县魔下里
“我不同意,也不吃你们的东西。我自己种了稻子、萝卜,后山上也有些野菜和野果,下的套子里能抓上来些活物我能吃,抓不上,大不了我就不开荤了,全当积德。我就一个人,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都不饿,用不上多少粮食,多谢你们关心了。”
蓝梦玉端着手里的木盆,先沾水把脸擦干净了,又用剩下的水洗洗了洗手脚,末了用这一小盆水把屋里的地面打湿,拿着扫帚开始扫地。
原本站在他堂屋正中央的几人,被她用水盆和扫帚赶来赶去,一回神,几人的脚后跟都齐刷刷的碰上了门槛。
这是在赶人呢。
蓝梦玉爱干净,闲的没事了就喜欢扫一扫地,刷一刷驴。她家唯一的一头牲口白驴,勤快了每三天就能被她刷一次,别说驴腿上不沾粪蛋了,就是尾巴尖上的毛,都白的透光。
只是爱干净也有一个坏处,屋内洒扫的太勤了,地面容易出坑洼。
她家穷,祖传的穷,穷的在魔下里这个山坳坳里也让人看着可怜。
穷的祖祖辈辈住的都是茅屋,用不起砖石瓦片,地面当然也就是一片夯土。每次洒水扫地,她家那夯土地面经常被踩的地方就要被扫的凹进去一小块,她扫的比别人都勤,地上也就坑坑洼洼的,比别人家都坏的快。
蓝梦玉的爹娘死的早,她家只有她一口人。人少了,踩不动夯土用的木槌,一个人的重量不够,地面就夯不实,坏的更快。
族里最近有人看她可怜,说要帮帮她,她都拒绝了。
因为她知道,这些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们可不是真的看她家只剩她一个活人了可怜,而是看中了她家祖祖辈辈一直看守着的两块宝石——汉人的县老爷,指了名要拿这两块宝石,换三头牛。
族长动心了。
魔下里没有牛,汉人有规矩,不许往魔下里这样的异族寨子里卖牛马牲畜,铜铁器具,也不许卖粮种。
魔下里曾经也有牛,是从山下的汉人那偷来的两头小牛犊子。为了偷牛宅寨子里死了一个老太,连族长都差点被汉人抓去游街。
千辛万苦从山下连托带抱弄到山上,指望着两头牛犊能自己繁衍,从此牛牛犊犊无穷尽,谁承想抱上来了才发现两头小牛犊都是公的,根本下不了崽。后边想要再去偷两头母牛犊子上来,山下汉人的村里也都有了防备,试了几次没得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两头牛就在寨子里长大,为寨子里的所有人家轮流耕地,任劳任怨十多年,终于在前几年相继老死,魔下里从此又过上了没有牛的日子。
没有牛的日子苦啊,田荒废了不少,剩下的这些种出来的米吃不饱。
没有牛拉犁,种了多少稻米,都得靠人去犁地翻土,沉重的木犁需要两个人一前一后才能拉动,寨子又在山上,连成片的好田少,在山坡上硬开出来的碎田多,犁完了一处田,又要扛着大木犁下到另一处,常常把人累个半死,回头一看,田才耕了几块。
这样的田,一户人家一年到头,最多也就耕个两亩地,刚刚好够一家五口一年的口粮,如果要留出来年的稻种,则需要省吃俭用。
所以魔下里无论有多少人,种出来的稻米永远都只是将将够吃,加上山上的野菜,能勉强维持饿不死人而已,如果家中有一个懒汉,或不能干活的老人迟迟不死,这样的日子就有些难以维系。
三头牛,一头公牛,两头母牛,都是已经长成了的,不用养,直接就能耕地,配上了就能下犊子。三头大牛只换两块不能当饭吃的石头,天底下这样好的买卖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族长动心了。
“我知道,你家是守石人,祖先定下的规矩,无论发生什么事,石头不能离开神窟圣地。”
族长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包用黑布包着的稻米,一块腊肉,两条银子打的鸟簪,想放在蓝梦玉家的桌子上。抬手左右找了一圈,才发现她家穷的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平时吃饭都是蹲在凳子上,遂只好把黑布包放在凳子边上。
寨子里去年的收成不好,今年的稻子还没熟,这一小包稻米和一块在她家房梁上挂了大概有二十年的腊肉,外加上两根现从她头上拔下来的鸟簪,就是她能拿出来的,可以用来贿赂守石人的所有东西。
这已经很具诚意了。
守石人在寨子里地位特殊,族长也要敬让三分,但蓝梦玉家毕竟只剩个孤女,家中无人,平日里难免遭人轻看。
肯揣着腊肉上门协商,已经是族长看在了她家守石人的面子上。
“只是有时候,咱们不仅得守着先祖定下的规矩,也要管一管寨子里其它老少姐妹的死活。牛是好事,是大事,错过了这一次,汉人不一定还肯给我们能下崽的耕牛,阿丰姐家的老阿嬷老了,瘫在床上下不了地,没有牛,明年她就得饿死。”
“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可你总得想想你小时候,寨子里的姐妹们是怎么接济你娘的吧?”
蓝梦玉把扫帚放在一边,坐在凳子上没有说话,低着头轻轻拨弄着放在凳子边上的鸟簪。
鸟簪头上的银燕和簪杆子之间只有一片薄薄的铁片连着,用手一拨动,被压弯的铁片马上顶着银燕颤巍巍的上下翻飞,并发出些叽叽喳喳的动静,看着到好像要活过来了似的。
【真是精巧可爱啊。】
【可惜不能吃。】
蓝梦玉不由得这样想到。
看着蓝梦玉低着头不说话,族长就知道这事还有的商量,也坐在凳子的另一端,一只手揽住蓝梦玉的肩膀亲昵的轻拍,另一只手在背后示意门口站着的仨男人先退出去。
三人看着族长的眼色,像是两个人要说一些私下的话,于是想着把门也带上,退出去的同时顺手拉了一下门板。
只听咔吧一声,门板发出了一声木头折断的声音,随即整扇掉了下来。
“嘶……这什么破玩意”
手里拿着门板的男人惊讶了一瞬,随即一脸嫌弃的看着蓝梦玉的家。
这破屋子干净是干净,可实在是太破烂了。家徒四壁的破茅草屋,弄得再干净能有什么用?
“你就放那吧……我家这门关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
“行。”
蓝梦玉从族长的手下躲开,起身到门口摆弄了两下自家的门板,左放放右对对,发现坏的彻底确实已经不能再用了,才十分可惜的从门板上破的大洞里头把手伸进去,挎着门板拎到了柴火堆旁。
木头再烂也是木头,烧了也有火。
族长也从屋里追了出来,一边示意身后的三个男人自己躲远点,一边也跟着到了柴火堆旁。
“前天我跟几个族老商量了一下,也用火请示过先祖了,炭上有三道裂,先祖也同意这个事。”
蓝梦玉拿起柴刀,当着族长的面一下一下的劈自家的门板。门板太老了又受过潮,内里已经朽坏了,一劈就溅出许多木头渣子来,崩的族长装饰繁复的短褂和头上的高盘发上都是木屑。
族长也不躲,就这么站在一边,像是什么都没发觉一样,还是拿着一副语重心长的态度,跟蓝梦玉说道:
“我知道你们家世世代代都守着规矩,但就当是你出手这一回,救一救寨子里的老少姐妹,宝石先给汉人拿来换牛,我向你保证,过些日子我要筹银子,再从汉人手里头把石头赎回来。”
“咱们寨子里虽然粮食不多,积攒了这些年,银子也还有一些。你家出点我家出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赎回两块石头,足够了。”
蓝梦玉把卡在柴刀上的门板敲下来,又拿了另一块大一些的门板,边劈边问:
“你跟汉人问过了?他们说了又多少银子能赎回来宝石?”
“这倒还没有。不过两块石头而已,能值、”
“你卖的时候,宝石可能只值三头牛,你若想再赎回来……汉人为什么要同意你赎回来?如果不是十分看重宝石,难道汉人是专门想给咱们寨子送三头牛,才不嫌麻烦的特意跑到咱们这山顶上来,就要和咱们做买卖的吗?”
啪的一声,最大的一块门板也被蓝梦玉顺着缝隙拆成了木条。
“就算不论汉人能不能同意咱们把宝石赎回来,就说银子,如果汉人说要你一千两银子才能赎回来,族长打算怎么办呢?”
“那怎么可能,再怎么说,三头牛也不能值一千两银子……”
“怎么不能,三牛头换来的东西一千两银子卖,汉人做的那才叫生意呢,咱们弄得这些,顶多算是交换。”
门板拆完了,蓝梦玉开始比这自家的柴火垛,修整木条的长度,好能整齐的码在柴火垛上。
“族长,我知道你是好心,你对我们家有恩,你说话,我愿意听,你要我帮什么忙,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不说二话。”
“只有这一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宝石的价值,远比你,甚至远比汉人想象的还要大。祖先留下来的规矩,寨子里就算饿死了人,也无论如何都不能动这两块宝石,我家世世代代守着神窟,就住在这神窟边上,就算家里再破再穷,娘都没有搬到寨子里去,这一定都是有原因的。”
“娘说过,宝石一旦离开神窟,就会招来灾难。你和我都难以预想的那种灾难。”
“牛要想办法,总能有的,我可以下山去干活,挣来钱去买牛。要拿宝石换牛……我不能答应你,请你回去吧。”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商量了吗?”
“是,没得商量了。”
“好吧……”
族长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短褂和银镯,叹了一口气,帮蓝梦玉把手里的柴火都码好,转身离开了她家院子。
【终于回去了。】
蓝梦玉松了一口气,抬头朝天伸了个懒腰,转身回屋,准备去拿小扫帚拍一拍衣裳。她身上都是木屑,穿着心里膈应得慌。拍好了衣裳,她还得上山找些长得直些的树枝去扎个新的门。
木门她没有刨子做不了,柴门总要做上一个,至少不能让驴大半夜的跑进屋来。这可是个大活,天黑了能不能干完还两说,不能接着耽误了。
蓝梦玉回到屋前,隔着空无一物的门口,就看见屋里凳子旁还放着包米的黑布包,腊肉和鸟簪也都没拿走。
【诶呀?这可不行,得赶紧送回去,怎么把这些东西都落在这了?】
蓝梦玉咽了一口口水。
要说她不馋这一口腊肉,那是假话。她有很长时间都没开荤腥了,后山上的小活物,能抓的早就被寨子里的人抓光了,就她那几个绳套,半年能套中个东西都算是老天开眼,看见这么大一块肉,她的眼睛都有点发绿。
只是人家拿着东西来找她商量事,事没商量成,她当然不能再留下人家的东西。族长家里有老人,还有两个孙女,两个孙子,家里的吃食不说不够,总也是有数量的,她不能白拿。
拿人手短,拿了东西,以后人家再说要宝石,她就没法开口拒绝了。
蓝梦玉把东西揣好,也不拍身上的木屑了,准备快跑两步,去追族长。
小布鞋三步并作两步倒腾的飞快,一边跑,一边不忘高呼族长。只是她刚跨出自己家的院门,就听见后头的白驴发出了一声难听的要死的叫声。还不等她回头呵斥驴子,就感觉后头一疼,眼前一黑。
眼睛一闭一睁,蓝梦玉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自家的床上。
【?】
【发生什么事了?】
外头艳阳高照,热烈的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正好照在她的脸上,让她不得不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顺着抬起的手臂往下看,自己身上还穿着干活的脏衣服,上边沾满了尘土,木屑,手背上还有几块擦伤。
【哇!我怎么穿着这样的衣服就上床了?!】
蓝梦玉赶忙想从床上跳起来,可一抬头,后脑就传来一阵几乎像是被驴踢了一样的剧痛,还伴随着一阵眩晕。
用手一摸,后脑上鼓起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大包。
【怎么回事……不好!宝石!】
顾不上头上的大包,蓝梦玉飞身光脚立刻翻过院墙跑进了存放宝石的神窟,打开石龛一看,宝石果然不见了!
一对都不见了!
再回家一看,米,腊肉,鸟簪,都放在了自己的床旁边。
蓝梦玉再蠢,也想明白自己头上的大包是怎么来的了。
【商量不成就硬来,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又气又无可奈何,气的直跺脚,仰头朝天发出了三声大叫。
“啊!啊!啊!——”
*
叫完了,发泄过了,蓝梦玉光着脚,面无表情的回到了屋里,开始拿包袱皮拾掇行李。
宝石丢了,她得去找。好在她知道宝石丢到哪去了。
景乐县的县太爷,这几天派了好几拨人,又是师爷又是捕头的,牵着牛,就在寨子下头等着,说要跟寨子里的人做买卖。
宝石离开了她的眼皮子底下,想必就要到景乐县去了。
她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寨子,不过她爹娘都到外头去过。娘说景乐县离得不远,就在出了山往北走的那条大道的尽头。
大概四十里。
四十里有多远?蓝梦玉没有什么概念。从寨子的最东头走到最西头也才二里地,四十里……那够她走上半天了。
蓝梦玉收拾了半天,沮丧的发现自己家里确实没什么可拿的,一身衣服一双布鞋,就是她身上全部的家当。
娘说了出门要带干粮,还要带盘缠,水。
干粮家里确实不多了,好在族长送来了现成的,把米炒一炒,炒熟了炒到发黄,炒米散发出一阵甜甜的香气,蓝梦玉没忍住,不等炒米凉透就从锅里抓了一把放进了嘴里。
【烫烫烫、但是好香啊~】
没凉透的炒米还有一些水汽,嚼起来半软,带着一股谷类特有的回甘和一点焦香,一嚼碎碎的,得多嚼几下,充分和口水混匀了,才能最大限度的享受这股子甜味。
【有点炒糊了?下次可以少炒一会。】
把炒熟的米跟萝卜干放一起用布包好,蓝梦玉想了一下,还是把腊肉也揣走了。
【既然拿了我的宝石,那这肉我可不会还给你了。】
干粮都打包好了,她提起来转了两圈,又没忍住,拆开黑布包,把腊肉拿出来切下一小块肥的,就着灶里剩下的一点余火烤了烤,放进嘴里。
【真香啊!】
咸味,油脂的香气,烟熏味,还有一点奶香。蓝梦玉开始感叹自己的英明。
【先吃炒米是对的,先吃这块肉,恐怕炒米的甜就享受不到了!】
饮水用葫芦装好挂在驴上,盘缠嘛……蓝梦玉看了看自己家徒四壁的家,又看了看族长拿来的鸟簪。
【这不就也有了嘛!】
女人骑着白驴,背上一个不大的包袱,在太阳走到天的最中间的时候离开了寨子。
路过寨子中心,蓝梦玉和一头巨大的,肩膀快要比她还高的大牛擦肩而过,硕大的牛头最中间有一块剑形的白毛,耳朵上有三块黑斑。有碗口那么大的牛蹄每一次蹬地都留下一个土坑,牛尾甩一甩,就赶跑了一片牛蝇,吓得白驴把耳朵背了过去。
“诶,你是个公牛,还是个母牛啊?”
“哞——”
牛回的话她听不懂,牵着牛的人撇过头,拿树枝抽了两下牛屁股,快步把牛拉走了。
*
下了山,蓝梦玉沿着大道一直往北走,走啊走,驴不愿意快跑,走两步就要停下来闻闻这,吃吃那,路上的所有景物对蓝梦玉来说都很新鲜,她也半走半玩,一直走到日头西斜,一人一驴才到了景乐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娘口中的汉人的县城。
城门好大啊……
要进县城,县城门口的汉人兵问她要户籍片子。
【?】
“户籍是啥个物事?”
蓝梦玉第一次意识到,就算她爹是个汉人,也改变不了她是个不交税不服役的魔下里黑户的事实。
不出所料,她没能从正门进去,被拦在了县城外。
天已经黑了,县城的门不开了,现在进去估计也找不到县太爷了,蓝梦玉没有办法,只好就着咸萝卜干吃了两口炒米,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草窝,抱着自己的包袱,跟白驴卧在一起,将就了一晚上。
这天晚上很安静,天气晴朗,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听见风吹动草梗的声音。
蓝梦玉睡得不错。
第二天一大早,蓝梦玉早早的醒来,绕着县城的墙壁骑驴转了好几圈,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狗洞。她身量不大,又吃不太饱,身上没有什么肉。缩起肩膀挤一挤,一用力,顺利的从狗洞里钻了进去。
小白驴就进不去了,看蓝梦玉钻进去竖起耳朵来急的直叫,她没办法,又趴在狗洞旁边安慰了一阵子。
沿着县城中间的土路到了县衙门口,蓝梦玉四处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县太爷昨天喝多了,今天不在衙门。师爷和县丞老爷也都一起喝多了,今天也都不在衙门。
所以衙门今天不开张,她来的不是时候。
汉人的衙门还能不开张?!
【这跟娘说的不一样啊!】
蓝梦玉有些慌了,她出门的时候只知道景乐县里寨子不远,路上用不了多少时间,她也暂时不想跟寨子里的人打交道,就没去借米,只带了一小包炒米就出来了。
吃了一天,她的炒米已经下去了不少,如果要在这等……今天不开张,明天会开张吗?一直这样等下去炒米吃完了怎么办?
她看了看怀里的两支鸟簪。
好在虽然景乐县是汉人的县城,但跟她同族的人也不少,她一张嘴说土话,有一个衙役看她是同族,生了几分亲切,就好心告诉了她一些事。
“昨天县太爷和县丞大人其实在一处呢,都在衙门后头吃饭喝酒,为了给从丽水城来的大人送风,从丽水城来的上官来得急,去的也急,急着要找一个宝物,好像是什么宝石?”
蓝梦玉:【!】
“昨天县太爷刚找到了献上去,当天晚上上官就要启程回丽水,县太爷和县丞老爷百般挽留,想要再多孝敬上官几天,那上官都没敢耽搁,说是更上头的大人物,催得紧呐!”
“县太爷这才没敢多留,只摆了几桌好酒好菜,叫上了几个歌女,好生款待了一番,送出城去了。”
“这么说,那宝石、宝物,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肯定啊,昨天日不落就装了车,跟着丽水城来的上官一起,还回到丽水城去了呗。”
“丽水,丽水是什么地方,离这里有多远?”
“啊,丽水可是个大城,处州府衙门就在那呢,听说这次的上官就是处州府的人。那地方城墙都比咱这小地方的要高不少,而且是青砖垒的。倒是也不远,出了城沿路一直往北,到了松阳界再往东头走,骑马的话走个三天就到。”
三天!那她的干粮就要吃光了!
“多谢啦!再见!”
蓝梦玉来不及多说,在衙役诧异的目光下转身就跑,从狗洞钻出去骑上小白驴,这次不能再慢悠悠的闲逛了,两只手抓紧两只驴耳朵,双脚不停蹬地分担体重,在难听的要死的叫声中,蓝梦玉驾着驴向正北方一路飞奔而去。
【要是能追上从丽水来的人的车马就好了!】
*
一路紧赶慢赶,边走边打听,三天的路程,蓝梦玉用了两天半就赶到了。可即便这样一路快驴加萝卜,在路上蓝梦玉依旧没有见到什么大些的豪华些的车驾。
她希望她在来的路上已经跟丽水大人的车驾擦肩而过,而不是被对方远远甩在了身后。
站在丽水城巍峨的城墙和巨大的牌匾下,蓝梦玉甚至感觉有点喘不上来气。
太高了,也太大了,单单一面城墙恐怕就比整个寨子还要宽,巨大的城门上的每一个门钉都有她的脑袋那么大,垒的这么高的青砖……蓝梦玉走在城墙根下总是心慌,怕它们不结实,塌下来。
这次城墙周围没有狗洞了,她沿着巨大的城墙走了一圈,小白驴就累的瘫倒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动弹,天色黑了,她还是没有找到混进去的方法,又一次被迫在城外睡了一夜。
‘上边催得紧’,也就是说有比丽水城来的大人还大的大人,想要她的宝石。
宝石不一定会停留在丽水,也许就在她被困在城外进不去城的这段时间内,宝石就又会被从丽水,运往别的地方。
她的干粮就剩最后一小把了,萝卜干被小白驴吃没了,腊肉也啃了一半。小白驴一路上光顾着赶路,没怎么休息,也没吃到什么好的草料,已然有些精神萎靡,脑袋一点点的往下耷拉。
吃饭休息都没时间,蓝梦玉当然也没时间刷驴,一根杂毛都没有的小白驴,在乡道上跑了三天,就已经变得灰扑扑的,有些看不出底色了。
这一晚,月亮时隐时现,无风的时候闷热,有风的时候又有些嘈杂,忧心忡忡的蓝梦玉卧在小白驴身上,睡得并不算安稳。
*
第二天,已经弹尽粮绝的蓝梦玉实在没有办法了,找了半天都没有混进城的方法,她只得把两根鸟簪给守城的士兵,求他给里头处州府的大人带个话,说有个从景乐县来的异族女人,有关于宝石的要事,要向大人禀报。
她如愿的进了城。
景乐县异族的人多,银鸟簪是异族人常戴的配饰,宝石是从景乐县下辖的一个叫魔下里的异族寨子里来的。
处州府的知府老爷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三件事和杭州城来的大人之间联系。
事关上官,那就是一等一的大事,要马上响应。
蓝梦玉被迎进了城里。
刘大人,身边的人都叫他府尊。蓝梦玉的汉话没好到那个程度,不知道府尊是什么意思,但看身边人毕恭毕敬的神情,大概府尊是跟族长一样,是个敬称。
刘府尊的宅子很大,宅子的门要比魔下里的寨门还要宽,蓝梦玉被从侧门带进去,一路从茉莉从掩映着的石板小路走进深处,带到了一处十分雅致美丽的静室里。
静室正中有一张红色的木头桌子,连桌子腿上都有雕花,桌面镶嵌了些会闪七彩光芒的白色石头,只是光泽不如宝石那么灵动,手摸上去平的,感觉不到一点凹凸。
静室里摆放的都是一些五颜六色画着格式图案的精美瓷器,她在寨子里没见过这些,能认出来是瓷,还是照着自己家的破瓷碗想象了一下,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些精美的物件是干什么用的。
她家连桌子都没有。
有几个长得白的就像那些瓷器一样的姐姐进来,她们身上穿的都是长袄长褂,有淡红的有浅绿的,在领口腰间有几处小却精致的刺绣,身上还戴着金色的项圈。
蓝梦玉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衣裳,没有族长身上的刺绣那样鲜艳的颜色,看着却这比族长穿的还漂亮。
其中一个姐姐端着一小瓮清水朝她走来,把瓮放在了她手边。
【真是善解人意,她们怎么知道我一天没喝水了?】
蓝梦玉的确又饿又渴,她道了一声谢,迫不及待的端起铜瓮,把里头的水一口气喝了大半。
几个侍女看她把头埋在洗手的瓮里牛饮,都忍不住用手绢轻掩着嘴笑,有一个笑的厉害的,头上插的茉莉花都在一抖一抖的发颤。
直到穿淡红色对襟长褂的侍女接过铜瓮,用里边的水沾湿手巾来给她擦她那双脏兮兮的手,蓝梦玉才腾的一下羞红了脸。
刘府尊没有见她。
她只是被迎进了宅子里,吃了一顿饭,拿上了不少干粮,几双好鞋。刘府尊把族长留下的两支鸟簪又还了回来,还另外给了一大串的钱当做盘缠,又叫人给她送来一张路引,叫她按着路引往钱塘县杭州城方向的走。
宝石已经去了杭州城,现在不在丽水了。
有了这张路引,她这个黑户就能进杭州城,多余的有关宝石的事,刘府尊手下的人一句没提,一下没问,只叫她无论有什么要事要禀报,都直接往杭州城的胡布政胡藩台府上去报,千万别跟他多说。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跟景乐县的县太爷不一样,刘府尊透过宝石隐约看见了一位不能招惹的大人物。
他绝对不想打听这些大人物的阴私事。
蓝梦玉扯了一肚子的谎话,好不容易编圆了,却一句都没用上,就这么又被半送半赶的拉出了丽水城,送上了官道。
小白驴被拉进刘府尊宅子里,刷过了,也喂饱了,吃的肚子圆鼓鼓的,蹄子上还钉上了蹄铁。
蓝梦玉这一路跑来,看见路上的马钉了蹄铁的都不多,小白驴可能是这附近十里八乡唯一一头钉了蹄铁的驴子。
白驴晃了晃脑袋,高扬着前蹄刨地,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这一副铁鞋。而它背上的蓝梦玉,则看着自己手里的路引若有所思。
杭州,这座城蓝梦玉在娘的嘴里听过,是一座无比繁华的巨大的城池。
爹就是从那儿来的。
杭州很远,出了城一路向北,还要走上整整十天。
她离寨子已经太远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能力走到那么北边的地方去。
但她想找到宝石,这是她娘临终托付给她的唯一一件事,就算最后没有结果,她也不想就这么半途而废。
钉了铁蹄的白驴跑起来似乎微妙的轻快了一些,蓝梦玉掏出怀里的腊肉狠狠啃了一口,扯了扯衣袖,毅然决然的沿着官道奔向了北方。
*
路上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一晃就过去了。
蓝梦玉站在杭州城旁边的高地上,俯瞰整个杭州,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好大。
好多人。
好热闹。
她跟白驴都彻底呆住了。
出城的人排成长队,进城的人排成了另一列更长的队,每个人手中都有厚厚的一沓子文书,各种文牒路引,籍贯证明,士兵会打开每一个人的路引细细查验,就连车厢和货物都要逐一掀开检查。
人的旁边是河,修的很规整的河,河岸都是用青砖砌的。河上有船,船只进出城用同样需要排着队,一个个校验文书。
这里的士兵没有景乐县衙役的那种歪歪扭扭的样子,反而所有人看起来都很笔直。跟他们手里的枪一样笔直。
如果没有刘府尊的路引,蓝梦玉想,她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法踏进这座巨大的城池。
她找到了队伍的尾端,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排起了队。
队伍很长,前边有牛有马还有数不清的人,穿各式各样的衣服,说她听不懂的话。人实在是太多了,她站在队伍的最末尾,甚至看不到城门,只能看到城门上悬挂的巨大的青底牌匾,上边用黑字写了三个大字。
凤山门。
跟着队伍缓慢的前进了一小节,队伍的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那些笔直的士兵从前头走了过来,把队伍里的所有人马都统一向左赶了几步。
蓝梦玉伸头去看,只见一个看似十分受人尊敬的大人物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城门,给一个牵着马,穿着深青色的束袖长袍的男人作揖行礼,抬手示意那人先行。而那个人也回了一礼,随即在城门处翻身上马,一催马腹,高头大马就载着马上的人踱着步着向她的方向走来。
那身穿青袍骑马行来的人身后,也乌泱泱跟着两列并排骑马的人,青袍人走在最前头,其余的人都目不斜视的盯着他的马屁股,一匹马接着一匹马,看的蓝梦玉眼睛都花了,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匹马,多少个人
而这数不清的人和马都以最前方的青袍人的马首是瞻。
青袍人走的越来越近,蓝梦玉身边的人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或看自己的脚尖,不敢直视。
只有她傻乎乎的,旁边也没人提醒她,她还挺高兴自己眼前没人挡着了,毫不避讳的伸长了脖子,直盯着那青袍人看。
【真是一个可爱的人啊。】
马背上的青袍人穿了一双光亮亮的棕色皮靴,靴头微微向上翘起,正好让脚尖踏住马镫。沿着跨在马背上的一条长腿往上看,这人的腰上系着一条同样光亮亮的革带,上头挂着小刀,布袋,还有一些蓝梦玉没见过,也暂时想不出来是用来干什么的东西。
革带上还挂着一块看上去十分柔软的黄黑相间的兽皮,卷成了筒状,从马下看,就像腰上别着一条毛茸茸的兽尾巴。
青袍人的腰很细,肩膀却很宽,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大帽,帽檐投下的阴影让她看不清马上人的五官,只能勉强从影子的深浅猜测,马上的人大概五官深邃、鼻梁高挺。
还有一个圆圆的下巴。
【可惜不能把他带回寨子里去。】
蓝梦玉有些遗憾的这样想。
骑在马上的青袍人此时也注意到了这个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异族女人,目光从马上扫过,青袍人的视线和蓝梦玉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蓝梦玉眼中的世界忽然慢了下来,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们两个人,其余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粒粒尘埃。
她看见青袍人的身上隐隐约约的浮现着一圈七彩色的光晕。
这层光晕只有她才能看见,这代表着青袍男人的身上,有她追了一路的……
【宝石啊!】
蓝梦玉一扔白驴的缰绳,从队伍中窜出来,猛的一下抓住了青袍人的马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