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时、时辰要到了。”
台上,紫袍道长一边眼观天色一边咧嘴讪笑。
又是时辰。
孟昭音心中疑念,面上却看不出神情,只平淡道:“时辰既到,道长该做什么事,便做什么事。”
紫袍道长慢慢直起佝偻的脊背,生怕哪里又冒犯到身后两尊罗刹。
“那,那小人就先进去了。”
身后传来门扉推开的细微声响,待紫袍道长走后,从米糕被“下毒”起便不发一言的照夜猛然蹭到孟昭音跟前,面部神情丰富:
“孟姑娘,纪二公子若是认出你了怎么办?”
隐在一片浓郁夜色中的孟昭音开口回道:“若纪衡修不幸认出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微微叹气,有些郁闷地又说:“我连他们接下来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孟姑娘很有把握。”
照夜回到原位,感叹这么一句。
从我认识孟姑娘以来,好像没见过孟姑娘有没把握的事情。
这是照夜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孟昭音目光移向台下,缓缓转过一圈后又收回:“我来纪府,是为楚苓。”
“我们来纪府,也是为了楚姑娘。”
照夜紧跟一句,说完又意识到不对:“可为什么我们会在这?”
今晚的一切早已超出孟昭音所想,她无心深究,随意道:“不知道,但大人做什么都有大人的道理。”
这一番探讨结束后,身后那扇门终于有了动静。
先耳闻一道带着怒气的人声:“催催催,没命活了是吧!”
孟昭音往暗处缩了缩,垂下眼帘,目光追随路过的鞋履。
“二公子,这时辰天定,实在耽误不得。”
落后那双鞋履两三步的是一角紫衣道袍。
那道长急匆匆补问一句:“二公子,房内没人了吧?房内是不能有人的!”
眼见两人下了台阶,孟昭音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等了片刻,身后那扇门扉不再喧闹,平静无声地立在那。
照夜见她一直盯着门,眼露不解:“怎么了?”
“还有人在里面。”
见孟昭音起身,照夜也随之跟上:“什么人?”
孟昭音踏进门槛,头也不回道:“一个女人。”
“那道长说了房内不准有人,怎么还敢留人?”
里屋一片漆黑,照夜守在孟昭音身侧。
二人步伐急促,照夜的目光直直射向花鸟仕女的屏风后:“我看不止一个。”
“什么?”
孟昭音顿住步子,看向照夜:“你说不止一个?”
“救命……救救……”
一道极细的女声像飞鸟一般迅疾掠过,只留下几片轻羽,照夜却分外敏锐地抓住了那只呼救的鸟。
“住手!”
他挡在孟昭音身前,抬脚踹翻屏风,屏风里织绣的芙蓉应声倒在一泊月湖,踱了几瓣生冷的银霜。
屏风倒下,照夜对上一双恨意涩然的眼。在半室光尘中,那双眼一瞬间变得错愕。
照夜愣住,心腔涨满的情绪一瞬回潮,开口时因发怔而有些结巴:“楚姑娘,她、她欺负你了?”
“没有。”
孟昭音慢慢从照夜身后走上前,她看见楚苓正挟匕而持一名女道士。
匕首抵住细嫩的脖颈,楚苓牢牢捂住女道的口鼻,眼底泛冷:“二位看够了吗?”
孟昭音嗓音平稳,盯着她问:“没看够你要留我们看多久?”
“随意。”
楚苓冷冷笑道:“你想看到纪衡修死都行。”
“行,那我便在这看着纪衡修死。”
孟昭音寻了一侧落座,自在道:“顺便看看你打算怎么让他死。”
掌下是鲜活剧烈的心跳,楚苓麻木着脸,手中的匕首更近一步。
“救我……求……”
女道士眼里满是对生的渴望。
楚苓死死咬住唇,手腕猛然一动——
当啷一声清脆响动,她的一颗心陡然从云端落下,却几乎施舍。
紧紧握住的匕首被人打掉,身前女道的身躯如面条般软下。
楚苓看着昏迷的女道,空无一物的手腕仍在轻颤。
她茫然地睁大一双眼,麻木疲惫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孟昭音。
照夜将落地的匕首捡起。
他小心翼翼握住楚苓的手腕,语气带有安抚意味:“杏林春暖的手,不该沾上这样的血。”
楚苓眼中发涩,十分冷静地看向照夜:“杏林春暖?”
“我阿爹仁善,一辈子济世救民,到头来却不得善终。”
她嗓音干哑,垂眼自嘲笑道:“郎君放心,我只会救人,不会杀人。”
“我阿爹也只会救人,埋头苦做一件事的人大概都蠢笨。”
照夜闻言,抓着匕首的手胡乱安插,口中慌忙解释道:“我不曾有说你蠢笨的意思,也不曾有说你阿爹蠢笨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杀纪衡修?你先前分明还不认识他。”
在一旁坐着的孟昭音眉目冷静,目光直直看向楚苓。
楚苓回望孟昭音,语气平淡开口:“我的确不认识纪衡修,但我见过他,在汀县。”
她冷然回忆道:“他那时病重,很恰巧地倒在我家后门。他衣着普通,身边也没有人。”
“阿爹原想等人醒后将人送走,至少在我到别处义诊前是这样。后来我才知道,因为罗茵喜欢他,所以阿爹医好了他自小带的病根。
“阿爹的书信上写,他答应要娶罗茵。到了娶亲那日,我结束义诊,赶往汀县。红绸成了白幡,阿爹死了,罗茵罗芽不见了。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杀了阿爹的人叫纪衡修。”
……
“天地人和,日月同辉,今良辰吉时已到,礼请娘子入轿。”
灵幡飘荡于空,伴着扯嗓子的吉祥话,一声锣鼓惊响。
一时之间,众人眼里只剩下棺木的黑、灵幡的白、花轿的红。
道士口中咒文喃喃,扮作宾客,哀声祝一对天偶佳成。
纪衡修站在棺前不动,他不耐烦地推了一把紫袍道长,骂道:“什么意思?我要上轿?”
紫袍道长一下被推得酿跄,连忙稳住步子弓着腰,腆着脸赔笑:“二公子,咱们先前不是说好了吗?”
“放你狗屁!”纪衡修眼神狠厉,抬脚踹了一下棺材,“老子可没和你说要做这么晦气的死人事!”
吉时已到,新嫁娘却不愿意上轿。
紫袍道长着急地四处张望,口中仍旧劝说道:“二公子不上轿,怎么能镇得住女鬼的怨气呢?”
原是“一命抵一命”的说法,为镇压怨气,以身入局重演一遍女鬼生前最渴望之事。
生前上轿,死后入棺。
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本该如此。此后阴阳生死,再无纠葛。
纪衡修目光扫过棺材上的花轿,心神滞住一瞬。
他忽而笑道:“轿子是她喜欢的花样,我亲手挑的。”
“她一向天真良善,为人不大聪慧,忘性还大。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做鬼,也不会有多大怨气吧?”
纪衡修此时的语气,是紫袍道长自认识他以来听过最温柔的。
紫袍道长正要开口,又听纪衡修微微叹气道:
“更何况,你们不是早就已经把她的尸首砍成几块扔散了吗?”
纪衡修逼近紫衣,戾声反问:“这样都压不住吗?”
将尸首四分五裂一事是自己提出的,紫袍道长鼻腔喘着粗气,艰难吞下口水:“以、以防突生祸患——啊!”
未说完的话登时转为一声拔高的尾音,钻心的痛叫紫袍道长冷汗直沁,他捂着胸口仰倒在地。
纪衡修最后扫一眼轿子,便什么也懒得再看了。
他随意点了一名道士:“你替我上轿。”
那不幸被点中的倒霉蛋缓缓站起身,哭丧一张脸看向紫袍道长:“师叔……”
紫袍道长一想到自己在山下几辈子都还不尽的赌债,死死咬紧牙关,忽视心口的灼痛,狠心站起:“何必多言?还不快上轿!”
倒霉蛋扭头看一眼师兄弟,见所有人都有意无意避开自己的目光,登时没辙认命。
大概是连上天都听到他抗拒的心声,才刚迈出一步,便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我能替他上轿吗?”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众人闻声而望,只见那人举着一只手,懒散随意地披着道袍,神色认真又不认真。
“师叔,有人想上轿!”
倒霉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迅疾来到谢殊身边,喊道:“让他去!”
上轿的是谁对紫袍道长来说都无所谓,他好奇地看一眼谢殊,想问旁人避之不及之事,你怎么上赶着去做?
可无奈纪衡修还在一边,他只得按下不提。
那人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说自己想长些见识。
世上什么人都有,紫袍道长闻言 ,也不觉得奇怪。
于是乎,上轿的人成了谢殊。
纪衡修对谁上轿更无所谓,斜眼一瞥,只觉得从自己身前走过的道士长得有些面熟。
他双眸微眯,心想今夜事情了结后,自己真该好好歇息一些日子。
先前离得远,不曾认真看过。
这会儿倒是离得太近,近得什么都借月色看清了。
眼前那顶喜轿绣花精细,绣面宝钿琳琅,轿中宽敞,软垫似云。
若是寻常成亲,这样一顶喜轿,又是夫君亲手挑做,凡有见者皆要赞一句好命的小娘子。
可惜喜轿在棺材上。
可惜小娘子并不好命。
谢殊掀开在夜色下有些暗红的轿帘,倾身而入。
“吉时已到!”
唢呐声随之响起。
一阵阴风吹过,紫袍道长心里莫名没底。
“今有罗氏女名茵,浔州汀县人氏,”紫袍道长念完罗茵的生辰八字,点火烧了一道符,“生前千百恩怨可有散否?”
“孽缘情债,孽债情劫,生前千百恩怨可有散否!”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喜轿。
“散了!”
“未曾消散。”
轿中传来一道幽声。
“杀我恩父、害我幼弟之人尚且苟活于世,此怨何解?”
“杀我尸身、害我腹胎之人尚且苟活于世,此恨何消?”
又是一阵阴风起,众人面色骤然大变!
紫袍道长瞪大双眼,手上不停烧符,口中不断念叨。
纪衡修的脸色登时苍白发青:“罗茵……你回来了?!”
那些事情在这世上除了罗茵还有谁知道?
还有谁知道!
罗茵回来了,鬼魂附身了!
她要来杀他,她要来杀他!
紫袍道长边跑边烧符,嘴中骂喊道:“活见鬼啊!”
一时之间,院中大乱人人自顾不暇,通通向外奔逃。
纪衡修折返回屋,一路跌撞,口中阿弥陀佛老君保佑乱念一通。
废掉半条命后终于回到房中,他着急忙慌锁好房门,连滚带爬又进了里屋。
塌上被褥折叠齐整,纪衡修想也不想便直接掀开躲进。
躺下后又觉身旁有什么东西硌住自己,他烦躁地起身一看——烛火森然下,一具用针线缝好的尸体在朝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