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到不能再诡异的一幕。
一口巨大的棺材,放着一顶足以坐下男人的花轿。
红与黑在夜色中静默,漫天白幡欲遮望眼,处处沉沉死气。
孟昭音收回放在谢殊身上的目光,她环视四周,除了道士之外,院中不见活人踪迹。
她偏头问:“我要去前面看看,你要一起吗?”
照夜手脚冰凉,什么也没听清便忙不迭点头:“去去去!”
只要不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哪里都去!
苍绿滴墨的树木挨得极紧,院子很绕,所幸无人看守。
孟昭音顺着小径走,照夜怀抱食盒紧紧跟在身后,生怕慢了跟不上人。
“主屋前面坐了好几个道士,”照夜远远瞧见,出声嘀咕道,“纪二少怕什么东西怕成这样?”
树冠挡住引路月光,他边说边走,一时不察,踉跄了个跟头。
照夜死死抱住食盒,才没让食盒跌地发出声响。
他劫后余生般舒一口气:“吓、吓死我了……多谢孟姑娘。”
转身扶住他的孟昭音却久久没动静。
站稳后的照夜疑惑看向她:“你怎么——”
顺势循着孟昭音目光看去的照夜顿时刹住了嘴。
一时之间沉默得只能听到猎猎呼啸的风声。
孟昭音矮下身,月光透过树冠如瀑洒在她背上。
一只被人砍断、泛着尸斑的手掌静静躺在树下。五根枯枝状的手指松展,指上久涂的丹蔻早已剥落发黑。
“你不怕了?”
见照夜面色平淡如常地蹲在自己身旁,孟昭音终于开口说了两人自沉默以来的第一句话。
入纪府以来便没有不抖过的照夜这回十分平静,他盯着那只断掌,摇头道:“我怕的是摸不到见不着的鬼,这些东西我见多了,自然也就不怕。”
这些东西是什么,孟昭音没问也知道,就像这只断掌是谁的一样让二人心知肚明。
“先走。左手在这,那别的地方定然还有右手,或者尸体身上一些别的什么。”
月光下,孟昭音一张脸是冷的,说出的话也是冷的:“请了这么多道士做法,亏心事做多了,纪衡修也知道害怕。”
到此再无小径,一条路往前走,二人到了正院。
诚如照夜方才所说,主屋前坐守着好几名灰袍道士,居于正中的是一名紫袍。
像方才那般因无人看守而正大光明来去自如的法子已然不可再用。
裙裾被风牵起一个微小的弧摆,孟昭音趴在院门的木边上,听着耳边不断回荡的低诵,若有所思地看向照夜。
月黑风高,当真是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
不知念了第几遍往生咒,灰袍道士一边麻木地抖动手腕摇铃铛,一边用眼觑天际。
见天光微明,他窃声问道:“师兄,这天也快亮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被称作师兄的,正是居于几名灰袍道士正前的紫袍道长。
他闭眼安定,嘴中念念有词,并不理会灰袍道士的问话。
那灰袍道士自讨没趣,只得用力抬起疲累的眼皮,继续念诵咒文。
闭眼前忽想,要不是这家主顾银子给的实在多,几座山里还真没人愿意接下这桩缺德事呢。
缺德!当真缺德!
这句藏在心中的碎碎念真情实意,也的确成了他在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没等他开口诵咒,脖颈处乍然生疼,随后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往一旁歪去,晕倒在低。
宽阔的青石台面上,布满了同他一样晕倒在地的道士。
纵使远处天光漏金,眼前天幕却仍旧乌压压一片黑沉。
照夜一身黑衣融进夜色,烛火幽幽衬照其森然。
紫袍道长猛然睁眼,见四周一片尽如躺尸般昏厥,竟吓得发不出声音。
即使开口,也是语无伦次地哑然:“你、你……”
照夜露出一个在他眼里看来极为血腥的笑,于是不用动手,那紫袍老道也极为配合地将眼珠一转,旋即身子僵直倒下。
“孟姑娘,我在门外守着,以防之后有变故突生。”
孤月悬空,黑鸦盘旋。
火星几点,香器中的香断了。
孟昭音颔首,垂眼扫过阶下,目光停在棺中那顶沉哀的血色喜轿。
几缕银辉洒向那抹窈窕纤细的身影。
女娘推门,携清月而入。
门关上后,隔绝了道士念咒文的低语。
五感中最先暗下的是双眼,随即变清晰的是鼻尖。
房中不点灯,孟昭音看不到,却闻得到。
扑面是再熟悉不过的香灰味,她贴着门,微眯眼眸,借唯一洒照的月光辨物。
满屋除了即使看不清也知绝非俗物的器件摆设外,无半点活人气息。
一片黑暗中,孟昭音定在原地,胸口处的心跳逐渐变快。
不对。
纪衡修不在这里。
可若是无人,道士何必紧守在门前?若是有人,谁又在这里?
孟昭音目光转向里屋。
今夜这般大的阵仗,做了亏心事还怕鬼敲门,纪衡修总不能脸皮厚到还能上榻睡个安稳觉吧。
她深吸一口气,平缓心神,再次提步向里屋走去。
里屋很静,比外面无生息的静还要静。
一瞬间月光仿佛如有实质,阴凉地趴在肩上。
孟昭音屏住呼吸,抓起手边的一盏烛台,往深处探入。
越过花鸟仕女的屏风,大抵有几盏微妙烛火的缘故,那股透骨凉心的森然寒意渐渐消退。
裙裾下浅绿缎面的软底云履无声踩过莲叶纹的铺地。最里是一张床榻,层层纱帘垂落,孟昭音看不真切。
隐隐约约的,她听到几声猫儿似的叫。
握着烛台的手渐渐收紧,孟昭音凝神再听,那猫叫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过一声、叫人脸红的低喘。
窗棂外是稀稀落落的雨声,雨滴敲地,雨花轻绽。
纱帘密密裹住塌上方寸春潮,又将外世千百情恨尽数隔绝。于塌上人而言,不过沉溺一场欲生欲死、无人倾扰的春.梦,只求尽兴。
“孟姑娘……昭音姑娘……”
一声混着潮湿情.欲的喘息飘到孟昭音耳边。
盏上烛光微弱,与透过窗棂洒下的月光相缠,染照在孟昭音身上。
她那张薄面雪白,无声息地冷笑一声,步履极轻地转身离去。
门外,照夜抱臂靠在柱沿,见人出来,纳罕问道:“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你的脸色怎么这么……”
话到最后欲言难止,他搜肠刮肚,发觉自己竟找不到一个足够合适的词。
孟昭音叩好门扉,偏头看他:“很难看是吗?”
“像是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照夜想了许久,最后说道。
除了紫袍道长外,先前那些晕倒的道士已然被照夜绑好挪到树后。
只剩三人的阶面空荡,他摩拳问道:“孟姑娘,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孟昭音目光落到香器上燃断的长线香上,悠然应声:“谢大人做什么,我们自当也做什么。”
披上道袍的两人各自寻好盘坐的软垫。
“再之后,便是等。”
衣袍广袖随风猎猎,孟昭音高坐阶台,端得一派身盈骨清。
在走之前,她最后听到的是一声娇媚女音,说时辰要到了。
时辰要到了……
纪衡修在等什么时辰?
不过既然要到了,那便陪他一道等等看。
孟昭音敛眉看向倒在地上半晕不晕的道长,倏忽露出一个稍纵即逝、不太明显的笑。
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米糕,递到道长嘴边,她轻轻歪头,疑道:“道长怎么不吃?”
紫袍道长双眼紧闭,眼睫颤抖。
“不吃?那便杀了吧。”
在照夜五指触到脖颈的一刹那,米糕滑溜进口中,紫袍道长猛地睁眼,讷讷陪笑:“吃、我吃。”
见眼前人满意地看着自己,他微微放下剧烈跳动的心,用力吞嚼塞满嘴腔的米糕,舌尖上的甜味莫名发苦。
明月照在女娘的半张面上,她一双眼眉浸了月光,清而冷。
紫袍道长一时看得发愣,又听那月下神仙一般的人柔声问道:“道长可吃出什么怪味?”
米糕能有什么怪味?
听她这么一说,紫袍道长不由觉得口中发涩,腹中隐隐作痛。
他越想越急,忙坐起身伏地跪求:“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孟昭音示意嘘声。
紫袍道长便忙跟着安静下来。
“道长道行高深,理应要为百姓长命。”
紫袍道长双唇翕张,紧张地等着下一句判词。
“所以,”孟昭音话音一顿,眼看紫袍道长脸色愈发苍白,她才又好心开口,止住道长再次晕倒的念头,“还望道长好好配合。”
……
石阶下,守在棺旁的道士接二连三地停念咒文。
“时辰要到了,师叔为什么还不开始?”
“今夜若是耽误时辰,怕是连师叔也镇不住那横死的厉鬼。”
“师兄,这世上当真有鬼吗?我还没见过呢!”
“嘘,女鬼会听到的!”
“哦……”
一时之间,院中满是窸窣细碎的窃声交谈。
在这群忧心忡忡的道士中,有一人格格不入。
那人盘坐外侧,手肘靠着盘起的左膝,下颌支在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最上方的青石台阶。
“师兄,那天上会有神仙吗?神仙听到了总不会下凡来杀小孩吧……”
在他身后,方才被师兄斥责的小道士才安静一会儿,便又捂住嘴,闷着声问道。
师兄无奈道:“不可不敬上天。”
闲来无事听完全程的人也顺带着被教说。
他抬头望天,漫天唯有明月相照。
“月亮保佑……”
月亮保佑,让我成为孟姑娘的有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