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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幽会

照落雪肤上的明月光霎时寒凉。

孟昭音觉得自己听错,她浅淡的唇角微微扬起,轻笑一声。

似乎无法理解:“大理寺连一具尸首都守不清楚?”

“还是大理寺的大人们觉得,是罗茵自己走出大理寺的?”

无法呼吸的尸首死而复生,自当是遭人玩笑的无稽之谈。

尸首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

“据看守的衙役来报,今日殓房出入的可疑对象只有楚苓。”

谢殊目光不离孟昭音,他语气轻淡,随意试探道:“楚苓人在哪?”

月华流转,孟昭音眼帘低垂,视线落在铺洒银霜的青石板上。

后又仰头,轻声道:“若大人不嫌,我便同大人一道去。”

她既已这般说,谢殊自当不会拒绝。

之后,便是如何赶在府中宵禁前离去。

天端泼墨,雾绕云霭。

说书最常说的那几折戏,免不了女装男扮小厮。

溪霜院内寂寂无声。翠珠领着小丫头不知往何处去,月枝在屋里读书。

四下分明无人,孟昭音开口时却故意压低嗓音。

低柔的、温声的。

月光如水般淌下。

“大人看过话本吗?”

坐在檐上的郎君展眉轻笑。

他不读话本,只偶尔闲来在浮梦楼看几出戏文。

“话本里的小姐夜会情郎,此时月色,二人大抵要互通心意。”

谢殊看一眼高悬于空的明月,随后将目光投向梨树下满身浸在月华里的女娘。

他悠悠问道:“孟姑娘的心意是什么?”

低沉的音色染上几分春夜的撩人。

孟昭音仰面相视,那副模样好似要将自己对情郎的心意全盘托出。只不过她张口说的是:“想请大人助我出府。”

她睁着眼,不知是月色的缘故亦或是旁的什么,总之一双眼望去泪滢滢般地惹怜。

谢殊听出她语气热络下的假意恳切。

无事时冷淡,求人也不殷勤。孟姑娘似乎向来学不会低声下气。

他想到这,竟无故觉得孟昭音可爱。

“孟姑娘这是在求我——”

孟昭音打断他带着笑音的慢条斯理:“求你。”

谢殊目光不移看着她,颔首应声好。

孟昭音问道:“大人助我的法子是什么?”

被问到的人十分老实:“还未想好。孟姑娘怕高么?”

孟昭音摇头。

这时月枝从屋里走出,手上还捧着一卷书。

她读到一句词,只觉读来清灵幽美,却难解其中意。

“姑娘——”

目光触及檐上玄衣时,月枝余下未说出口的话被尽数吞入腹中,取而代之说出口的是一句恍惚的问安:“谢大人。”

谢殊笑吟吟地招手,丝毫没有半点要脸的自觉。

孟昭音看着月枝问:“怎么了?”

月枝递过手中的书卷,一手指着上面的词句。

孟昭音视线随之看去,目光落到词句上时却忽地一顿。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月枝将这句词念出来。

凉风掠过面颊,她说出自己的疑惑:“这句词读着有花有月,想来应是美极,我却不大明白说的什么。”

“这首词写的是李后主与小周后幽会。”

一道疏朗人声漫不经心响起,幽会二字被他念得缱绻。

谢殊悠悠朝孟昭音展眉一笑。

他笑时独揽今朝风月的轻佻暧昧,在孟昭音眼中却显得无赖至极。

于花明月暗时夜访幽会,便算是原先不懂词中意,眼下此景也该懂了。

孟昭音别过眼,向月枝问道:“谢大人舍身释义,你可清楚这句了么?”

“自古幽会只一人是做不成的。”

那教人的无赖摇头,继而又说:“应当多谢孟姑娘怜悯——”

“赏我一夜。”

孟昭音不动声色,抬眼回道:“难不成谢大人今夜来见我,也带着今宵好向郞边去的迫切么?”

谢殊长眉轻挑:“见你自当如是。”

孟昭音目光望他,随即情真意切道:“那大人还真是视民如子。”

“只可惜日后要称大人一声小叔叔,否则我定是要将大人认作义父。”

凡事任凭心意的谢殊忽一愣怔,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侄子叫作谢明灼。

于是他再次决定要将那封圣旨翻来覆去看一个遍。

“月枝,你待会换好衣裳,替我扮一晚上的孟昭音。”

月枝闻言抬眉,担忧问道:“此时更深夜重,姑娘要去何处?”

她偷偷瞥一眼谢殊,拉着孟昭音的衣袖:“……姑娘千万当心。”

孟昭音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安心:“谢大人总不会昧着良心做出拐人的勾当。”

她的声量不大不小,正好也让谢殊听得一清二楚。

他凉声道:“这位姑娘大可放心。你家姑娘除非自愿随我走,否则任我费尽百般心力也无用。”

孟昭音便说:“好啦好啦,我当真是自愿随谢大人的。”

她这般说,月枝稍稍安心。

檐上郎君身覆月华,旋而落地。

他手折梨花,送香昭音。

“话本里除了教你扮小厮,还有没有教你怎么看月亮?”

谢殊倾身,一阵凌冽冷香拂面。

“许是教了。”

胸腔中的那颗心莫名跳得有些快。

纤细花枝落于莹白掌中,玉香馥郁。

孟昭音长睫轻颤:“只是眼下还未来得及学。”

“我教你。”

话音一落,随后响起的是月枝低低的惊呼。

孟昭音只觉浑身一轻,慌乱之下只来得及揽住眼前人的腰腹。

回荡耳边的除却风声,还有一道几不可闻的笑音。

孟昭音拦着一颗心,不叫它随意跳动。

“孟姑娘。”

“月亮在等你。”

她睁眼,撞上一双笑意璀璨的眼。

孟昭音没有看月亮。

虽然她最喜欢月亮。

……

明月怜悯,邀凡世共赏。

远安侯府后门的墙角下,蹲坐一个人。

他嘴里叼饼,不断哈欠。

“散了值不回府,快到王府说什么有要紧事……”

照夜啃一口酥饼,嘴里犯嘀咕:“晚膳没吃就赶来,小公子都不见得有这么勤快。”

“大人,有人似乎在偷说你的闲话。”

照夜利落地转一个方向下跪。

他嘴里还咬着酥饼不放,说话含糊不清:“大人我错了。”

“说得有理。”

谢殊让他起来:“我的确不该比孟姑娘的未来夫君来得更勤快。”

孟昭音微微偏头,出一个主意:“侯府庙小,二位可以一起不来。”

“小叔叔,你说是不是?”

谢殊从善如流:“明月在上,我作为长辈,前来探望小辈,天理可容。”

天理可容,那便可容吧。

孟昭音转而问照夜:“你可好些了?”

照夜站直立正:“日夜吃鸡,一刻不敢耽误。”

说完,又原地蹦了几下给孟昭音看。

孟昭音双手轻拍,十分配合地鼓掌夸赞。

她又说:“巷口右拐角处有间客栈,去那儿。”

谢殊道:“去纪府。”

“楚苓在那儿。”

“楚苓不在客栈。”

孟昭音回过神。

她看着谢殊,眉尖一蹙,几乎要笑出声:“大人今夜拿我取笑,取笑得可还满意?”

“你既然知道楚苓的行迹,又何须假作慈悲地前来问我?”

她的情潮虽仍旧平静,却在此时夜色静默下涌出一声迭过一声的咄咄逼人。

谢殊垂眼,目光在那张不施粉黛的清素面庞逡巡。他的视线拂过因气恼质问而微微翕张的檀唇,落定在那双含嗔的眼。

不合时宜的,他想,即使没有那些为世人所夸耀的温良恭俭,孟昭音的眼睛也一样澄净如春水。

“大人若担忧我心不诚,那烦请大人独身前去纪府。”

孟昭音似乎想到什么,又露出一个含几分挑衅意味的笑。

“大人若嫌路上烦闷,我倒可作相陪。不过比起猜疑之人相随一路,沉闷片刻也无伤大雅吧。”

一螺沉沉的墨泼洒天端。

孟昭音声若珠玉,笑音清脆。

此时若不静下心听话中真意,恐怕会以为她在甜腻调笑。

谢殊目光低垂,认真说道:“孟昭音,我从来不会对你心生猜疑。”

孟昭音面上露出的盈盈笑意逐渐淡息。

被人这般坚定地相信,她却有些惶然。

孟昭音生怕头一遭不懂自己想要什么。

“在这世上,凡事总该给自己留半分余地——因而话不必说太满。”

“倘若我是个骗子,今夜要来杀你,你也会乖乖听话出来见我?”

“若是甜言蜜语,我便肯了。”

谢殊拔出照夜腰间佩剑,递给孟昭音。

月华流转下,剑身银白。

孟昭音冷笑接过,竟再也说不出什么。

谢殊目光不移,只盯着孟昭音不放。

孟姑娘不再诵佛念经后,脸侧双颊终于不再受清苦素斋欺负。

他轻声引诱道:“我今夜骗你,实在可恶,你可想好了要如何罚我?”

“大人一向大方,这般好事,应当不介意我多留几日细想吧。”

……

照夜拿回了剑。

他木着脸,觉得自己今夜许是饿昏头了,否则怎么连一句人话都听不明白。

“殿下,去完纪府,我们去尝尝梅花汤饼吧?”

他又问:“孟姑娘也一道前去吃么?”

孟昭音摇头,道谢其好意相邀。

上了马车,车舆外照夜执鞭策马。

不消多时,青石板上踢踏的踢声渐缓而散。

纪府到了。

孟昭音拂帘,耳边竟听到几声作法似的碎碎吟唱。

“夜里做白事?纪衡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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