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殊向来全无正形,孟昭音只当作没听见。
她抬头直视谢殊,唇角微弯:“所以大人身边还缺仵作么?”
谢殊目光淌过楚苓身上一瞬,而后颔首,顺水推舟道:“前几日那位浮梦楼伶人的案子被送到刘寺正手上,刘寺正身边并无得力仵作。”
长而直的青石官道不见尽头,午后日头温和,行步阴凉处倒有几分悠哉闲暇的意思。
……如果目的地不是陈尸殓房的话。
罗茵尸首横陈于楚苓眼前,刘寺正跟在一旁,对这位谢殊亲自带来的仵作不免汗颜:“姑娘,罗姑娘的尸首大理寺仵作已经看过,再说好几天了……”
掀开白布,因腐烂而不再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楚苓眼前。
刘寺正要命地哎哟一声,掩住口鼻退后好几步:“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楚苓目光梭巡,她像是没闻到什么异味。
刘寺正眼睁睁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子低头凑近尸首,他没忍住当场吐了出来。
“呕……你、你不嫌恶心?”
楚苓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刘寺正时唇角挑起,很是诡异地粲然一笑:“大人不知,草民儿时经常和这样的尸体一同入睡。”
肥胖的身形一抖,刘寺正差点没跌倒在地,他流着白汗厚唇嗫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早知道就把这抢来的功劳就还给郑寺丞了!
“尸身已经开始腐烂,大人为何还要留下?”
大抵是楚苓的语气实在透露着公事公办的平淡,郑寺丞压根没想过楚苓会是这具尸体的亲人。
他本就跋扈,如今即使被吓得哆嗦,回话也直白:“这戏子撞墙而亡,当夜拉回大理寺便叫仵作验尸了,本来马上要扔去乱葬岗——”
楚苓听着,语气疑惑地微扬:“如今七八天过去了?”
刘寺正噤了声。
他夹在□□里的双眼滴溜一转,打了个哈哈:“谢大人不安心,等楚姑娘今日看完,还请你向谢大人寻个安心。”
白布被楚苓重新覆上,她手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那具熟睡已久的尸身。
刘寺正看着,手心发寒,莫名渗人。
他觉晦气,催完楚苓速速看完离去后,自己脚下抹油先一步走了。
殓房门边守着的衙役不动如山,楚苓不急着走,她目光流连白布,最终默默定在尸身腹部一处。
谢殊给她的仵作验尸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尸孕有一月余。
……
送完楚苓到客栈,孟昭音再回侯府时天色已然昏沉。
一到溪霜院,珍馐堂的人便上门来请。
孟昭音胃口不佳,叫银簪拒了。
那方珍馐堂人声清寂,食不言的规矩压在头顶,坐在余老夫人身边的粉衣女娘递了好几个眼色给孟昭窈。
孟昭窈垂下眼帘,只当没看到。
见无人理应,余霜按捺不住性子,冷嗤笑说:“孟昭音当真是好大的面子,请也请不来。”
“霜儿,不得无礼。”
坐在余霜另一侧的美妇人开口呵斥。
余霜眉尖委屈地蹙起:“阿娘,我哪个字冤枉她了?”
“祖母……”
余老夫人扫一眼儿媳,又拍拍乖孙的手背,哄道:“霜儿没有一个字是说错的。”
八仙檀木桌上热气氤氲,肴香诱人。
柳云婵面上一向笑盈盈,好像不曾听见那些关于孟昭音的闲碎言语,只拂袖为余老夫人布菜。
孟昭窈几不可闻地深吸一口气。
她忽而开口笑道:“许久不见霜儿表姐。”
一旦有人开了话头,所谓食不言的规矩也随之即破。
余霜惯来不大安分,见孟昭窈同她问好,便巴不得倾身越过这方檀木桌:“的确是好多年不见,阿窈,你与我之间怎么有些生分了?”
孟昭窈见余老夫人几分探究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饶是身边最心直口快者如陈婉,也断不会将话摆到明面上叫人难堪。
今日的石榴饮子甜蜜地有些腻嗓。
孟昭窈不由慢慢细声回道:“方才阿霜表姐问了几句谢世子,只可惜我与谢世子并不相熟。”
怎么又是谢殊……
孟昭窈一面说着,一面又想到身边同意恋慕谢殊的好友。
“霜儿礼数不佳,于上京怕是要闹出失礼的笑话。”
钗环螺钿下,一口薄红的嘴微张。是余霜的母亲杨氏在说话。
与余霜满身繁琐不同,杨氏装束从简,相较其身份,甚至过于低调。
身上华服颜色沉沉古旧,削去几分眉眼的凌厉,严丝合缝地压住她单薄的身骨不放。
余国公的长子下江南,对书生的女儿一见钟情,二人琴瑟和鸣。
而眼前的杨氏面容寂寂,眼角眉梢好似有薄薄哀意笼绕。
——如果不是知道这段风月佳话,孟昭窈会以为她在守寡。
余霜不愿在外失去颜面,双颊飞红,却也强撑回嘴。
她娇蛮道:“阿娘,我哪里不知礼数了?”
“你与我儿成亲数载,也不见你对我多见礼数。”
余老夫人不满的视线扫过杨氏。
杨氏垂下眼帘,即使恭敬,在孟昭窈眼中却依旧是那般半死不活的样子:“五年未曾在母亲身边服侍,是儿媳的不孝。”
余老夫人膝下孙辈唯有余霜一人,从前本就过分宠溺。之后长子外派下南乡,便有五年不见。
如今再见,余老夫人对余霜几乎是有求必应。
“方才霜儿说的,可是晋阳王府那小子?”
她的乖孙今岁十六,这般好的年岁,有心仪之人再正常不过。
余霜眼眸闪闪,声含期盼问:“祖母也知道谢世子?祖母快和霜儿讲讲嘛。”
余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笑呵呵:“霜儿若当真喜欢,过几日进宫见你姑母。四月朝春那日,叫那小子陪你逛逛。”
“当真?”余霜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逐颜开,随后又有些忧愁,“可谢世子会听吗……”
余老夫人眉头一扬,肯定道:“贵妃娘娘的话,有几人不听?”
一方檀木桌上,除却祖孙二人,再无人出声。
耳边是稀松人声,偶有微弱筷箸相碰声,孟昭窈面上依旧端庄从容,唯有目光不知投向何处。
实在无趣。
她忽又有些恨孟昭音。
……
不过孟昭音对此全然不知。
此时,她正在明月清风我。
入夜微凉,孟昭音搬一把青竹摇椅,静静躺在上面看月亮。
晚风渐渐,她自在舒展眉眼。
春夜月色温凉,轻坠一枝梨花上。
那弯月被孟昭音看一会儿,很快又羞怯隐在薄云身后,留下浅浅的、朦胧的影。
一层轻薄的白纱覆在脸上。孟昭音双眼微阖,枕月倚风。
此刻良宵,正当好眠。
几朵玉白梨花簌簌而落,被凉风送到竹椅旁女娘垂落的裙摆。
忽有凉风起,枝上一片梨花、二片梨花……
柔软清香的梨花呀,碎了月光满怀。
可偏生有那么一朵不懂事的,摇摇坠坠、摇摇坠坠,不意蹭过薄纱边。
遮面的薄纱缓缓垂落,露出一双细致清莹的眼眉。
银月清明,照一树梨花。
而梨花扰梦。
孟昭音睁眼醒来,一时难分花月。
清风徐徐,玉白花瓣簌落。
竹椅边垂落的裙摆被风吹起,女娘面上遮着的薄纱也被吹走。
孟昭音的目光跟随薄纱,到了斜上铺满银霜的墙瓦。
薄纱被凉风吹离,而后被一只手轻轻抓住。
那只手净润修长,叫人晃神。
孟昭音目光微滞,视线随即慢慢上移。
霜白月色下,白玉梨花边。
玄衣郎君垂首,含笑对望。
他高坐檐上,掌中薄纱缭绕。
此时风月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孟姑娘。”
那道清越的声音漫不经心:“好巧。”
凉风送来的二字落耳缱绻,孟昭音半阖眼帘,从青竹摇椅起身——
“大人不请自来,算不算作登徒子?”
没有比这三字更妥帖的称呼。
那登徒子还不知羞地颔首:“孟姑娘聪慧。”
“既是登徒子,还请大人自行前往大理寺一趟。”
孟昭音仰面迎月:“莫要让贼人逃了。”
皎皎明月,盈盈梨霜。
她方才清醒,冷白双颊上还可窥见几分安睡时生出的淡淡绯色。
像晕开的、惹人的胭脂。
谢殊看着她,心中忽不着边际地想到那道赐婚圣旨。
他好像得回去看看……上头写的究竟是哪几个字。
没准宣旨的太监不识字,或者一时不察念错了字。
“登徒子便不准看月亮么?”
说着要看月亮,可他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孟昭音的清滢眼眸。
孟昭音音色温凉道:“月亮挂在天上,非我独有。大人若想看月亮,大理寺也能看。”
“大理寺可没有这儿的香月亮。”
谢殊目光摩挲薄纱,意有所指。
他好整以暇地观赏孟昭音,似乎是要从她那张淡然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谢郎君当真生得一副好相貌,连轻薄的话听来都情真意切。
容色大抵能杀人。孟昭音片刻失神。
院内四下无人,她坐回竹椅,面色凝重。
而后清醒,心中默念三遍色即是空。
女娘眉尖似蹙非蹙时,方才还闲心说笑的谢殊忽缓缓收敛佻容。
他这回正色道:“罗茵的尸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