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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小暑(十六)

“没错就是牛膝!”这时霍华真从屋内走出,满身汗同血水,整个人浑似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鬼魅,脸色苍白,肉眼看见的憔悴,可唯独那双眼却闪烁着异样光芒,明亮得可怕。而她手中攥着几株蔫枯的草,“牛膝主寒湿痿痹,四肢拘挛,膝痛不可屈伸……。有舒筋活血的功效,然妊娠间的女子服用,则可引起强烈的宫缩,从而落胎。真是好算计啊!”

“霍神医,我家娘子如何了?”常满仓忙对着霍华真磕头。

“放心死不了!”

先前糊在常满仓脸上的血渍已干涸,艳红化为黑色,而现下随着不住地磕头又有新的艳红血液重新覆盖住,黑色叠上数条浓重的红色,显得他好似高台上抹着厚重油墨的戏子,本还算清秀的面目瞬间变得狰狞可憎。

“还在装!”晏菀一声急喝。

“昌化这一带,只有西面上的山坡上长有牛膝,可那周遭还生长着爵床,外观很是相似。常婆子一个瞎眼之人,且不说如何爬上的陡坡,就单说在一片爵床中精准无误的找到牛膝,这可不是一个心盲眼盲之人能做到的!”霍华真冷笑着将手中牛膝踯到常满仓身上,“人……我要带走,不然费了好大一番力,刚从阎王手中抢过来的人,又要被这俩黑心肝给害死!”

晏菀同意霍华真的提议,当即安排人手准备搬运燕三娘去往溪边茅屋。

“虎毒不食子啊……满仓,你可真糊涂……那可是你的妻儿啊!”

现,事实与证据已摆在明面上,望着脸色灰白,如同被抽去灵魂的常满仓,杜老翁痛心疾首,拾起地上的拐杖,就欲朝他打去。可拐杖还在半空中,常婆子就突然奋起身,挡在常满仓身前,“大巫,是我的错,都是我唆使、逼迫的,同阿满没有任何关系,您要罚就罚我吧!”

拐杖堪堪停在半空中,杜老翁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虽火冒三丈,吐出一口浊气后,叹息着开口:“常氏,你以为你就没错处吗?”

“平日里,你横行霸道、与人交恶,这次还伙同人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你同满仓谁也躲不过。”杜老翁死死握住手中的拐杖,“国朝刑统,堕人胎者,徒二年,附二十脊杖。念你已年迈,可酌情减至五脊杖,但满仓无可饶恕。”

人的后背脊梁,皮肉薄、骨骼多,就是极轻的拍碰都易造成骨折、内伤,甚至落下终身残疾。更别提十来寸长的厚重板子重重挥打下,非死即残啊!

当即常婆子便不认下这罪罚,大呼杜老翁这是明晃晃地要把人往死路上逼。不过常满仓却很是平静,知道事已成定局,越过杜老翁,朝萧崇璟郑重一拜,“世子,我娘已年迈,就算是五脊杖,她也是熬不住的,国朝以仁孝治天下,不若让我代母受那五脊杖!”

常婆子是个睚眦的歹毒人,从不长教训,就算是吃了亏,过几日无论如何也是定要讨回来的。杜老翁坚持给她留下五脊杖,本身就是想让她牢牢记住疼,以后不再犯。而萧崇璟素来知这老虔婆的恶行,只觉五脊杖仍不够,哪会同意让常满仓代母受刑,当即一口回绝。

不过常满仓又怎会轻易死心呢!他瞧见晏菀正从屋内跑出,又立即挣扎着冲向晏菀,磕头求情。

燕三娘本就因小产下/体流血如注,而常婆子取胎儿时更是胡乱作出一通,致使燕三娘体内仍有胎物残留,继而引发血崩。霍华真除了喂下她口服的止血丸,更是用光七瓶龙血竭散才止住血。此刻的屋门口血腥气掺合着浓重药味,晏菀赶紧猛吸一口,转过头不再看跟前的“大孝子”,可屋内潮湿,血水一时半会干不了,仍无声地流动着,满室都是纵横交错的血色溪流。不……这应是燕三娘半条命留下的痕迹。

抱有这个念头,晏菀也只觉判下的二十脊杖都是轻的。一把揪过常满仓的衣领,拖着他入内,“好生看看,这满屋子的血都是三娘留下的,若非有霍大夫在,今日三娘便丧于此了。你想代母受刑,可谁又能代三娘受了那十月怀胎之累、半条腿踏入鬼门关的险呢?”

他将常满仓一路拖行在那团血肉模糊之物前,“再有一两个月,它就能睁眼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了,可是现在没了……全没了……”

说完,晏菀疾步离开屋内,只留下呆滞的常满仓一人。不一会,外间所有人便听见屋内传出一声痛不欲生的惨叫,而后是阵阵凄厉嚎哭声。

“儿……儿……我的儿……你怎么了?”常婆子认出这是常满仓的声音,焦灼地挣扎起,摸索着向屋内走去。可刚到门口,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便迫着她停下步子。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欲推开那半扇虚掩着的门,可突然又畏惧起来,似前方有恶鬼,赶紧缩回手,连连后退几步,最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冤孽啊……冤孽啊……”常婆子放声大哭,这一次晶莹且诚心的泪水,终于从她眼底溢出。

好一阵后,室内嚎哭声渐渐平息,她才一把擦干泪,摸索着缓缓向众人爬去,“大巫、晏娘子、世子,我知道错了,这次真的错得很离谱。下药使三娘流产、取胎都是我的注意,阿满只是太想恢复如前,担负起整个家,才受了我的蛊惑,从旁协助我干这些事。这些刑我认下,能不能让我全受了,我一个糟老婆子打了也就打了,打不了一死,就当为昌化除害了!可阿满还年轻啊,况且他本就有伤在身,好不容易现能杵着拐,走几步,可那三十杖会要了他的命啊!”

“恶念起,恶行生,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下的事担负责任!”萧崇璟沉下脸,一口回绝了她。

“娘……不用求他们,我做下的事,一人担待!”这时常满仓大推开门扉,挺直脊梁,用十足的劲儿,勉力保持平衡走来。

“好好好……”见事情绝无转机,常婆子竟仰天大笑起来,“儿啊,你自幼身子骨就弱,其余孩子都下地走时,你仍在床上,后他们追逐玩耍,你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嘴上虽不说什么,可私下却偷偷练习。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很多事你表面不在意,嘴上也很好说话,但内里很执拗,自尊心也强,给自己施加压力要一定做到、得到。可这样的过一辈子,你会很累的,很多事,想开一点,放下一点。”

常婆子缓缓摸索着,已走到常满仓身前,替他整了整衣衫,再眷念无比地细细抚摩他的脸,“我这糟老婆子活了大半生了,也活够了。儿啊,以后的路要你自己一个人走了,好好活下去!”

察觉到常婆子要干什么,常满仓一脸惊恐地紧攥她。可他那双伤退,不能长时间地久战,此时已到临界点,胀痛难忍,不断地打着颤。常婆子用力猛地一堆,就将他推到在地,而后大喊着,撞向墙,“所有事都是我做下的,我在此愿一命抵一命,还请贵人们放过我儿……”

砰……

“娘……”

常婆子重重撞在了墙面上,霎时,鲜血淋漓、脑浆崩裂。

*

天渐渐转凉了,总有一批又一批地候鸟从北方飞过,迁往更远的南方。

“我已同曹婶婶说过了,你可以继续在这儿住下去。若是嫌闷,也可以搬到圣人庙去,你是识字的,正好可以给她打打下手。”

“药我给你新配了几副,吃完了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但这次小产终归伤了根本,后续需要养,我也嘱咐过杜翁,留意你的情况,固本培元的方子他会开,药吃完了,找他再抓就是。”

霍华真来时算是轻车简行,无甚行李,可这在昌化的这段日子里,她几乎日日都要进山,采集了一堆药物,准备带回越州继续钻研,一番整理收拾下来,竟多了许许多多东西,得需一辆车才能装下。

“三娘,你身子弱,怎能又站在门口吹风呢?”

晏菀是来寻霍华真的,她甫入院,就见燕三娘恹恹地倚着门、望着天,立即跑上前搀扶起她入内。

屋内霍华真正在整理行囊,左一处药材,右一处花草,几乎无人可下脚的空地,寻了好久,晏菀索性直接将人给扶上矮塌躺着。

“和离书已盖上印,交给了常满仓,若是他还来纠缠,你就直接找矜书,他会替你处理的!”

“晏娘子同霍大夫对我的大恩大德,只怕我今生也还不起,若是有来世当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来报答两位娘子的恩情!”燕三娘挣扎着下榻,又是要对着晏菀同霍华真磕头。

晏菀眼疾手快地扶住,“顺手的事,那是什么恩德,你别往心里记!再说了,我们霍神医医术高超,阎王来了也不是她的对手,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她的报答了。”

许是刚出鬼门关又经历这等磨难的女子格外多愁善感,晏菀也不知脱口的那句话,就惹得她又是落泪,旋即手忙脚乱地一阵安慰。

“姐姐……姐姐……”

这时院中传来阵温润的男声,很是陌生,晏菀抬头望去,竟是矜书领着宋叙塬同一陌生男子站在院中。

“你怎么来了?”霍华真迤迤然地走出门,不过脸上却无一丝欢喜

宋叙塬正欲开口,却无意扫见窗边的晏菀同燕三娘,赶紧见过一礼后,才对着霍华真徐徐开口:“是家中来信了!”

“家中?”霍华真揉了下眉心,又道,“京中……十八兄?”

“嗯嗯!”宋叙塬连连点头。

大殷开朝以来,宋叙塬可算得上是个独具一格的人才,倒是因他有多么的惊才绝艳,而是这小郎君气运委实是太好了。当年同一恩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三郎现都不知现在哪个犄角旮旯修书,可这位仁兄就跟坐了火箭似的连跳几级,甚得官家青睐,两年内从一小小推官做到了如今的崇南路提举常平司副使,真可谓是国朝官运亨通第一人,不少人都认为他以后入朝拜相是迟早的事。

不过,他能有这样一番造化很是难得。盖因他并不是显贵人家出身,家中不过只是荆州一普普通通的耕读农户,双亲俱在,上头还有两位姐姐。听说,放榜那日无一人不看好他,就连他自己也坐在一旁垂头丧气地泣哭,而蓦地身旁也不知是谁问了句他姓名,他恹恹答出的下一瞬,竟直接被大喜过望的霍家给捉回做了女婿。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晏菀对这位算得上“龙傲天”的气运之子很是好奇,两眼直溜溜地打量起来,面皮白净,斯文清秀,整个人似翠竹一般疏朗,与霍华真倒也是一对金童玉女、十分般配。不过他身后那人也太没规矩了吧,一双眼比她还热切,直勾勾地盯着人,黏糊不清,像是要把人给吞下。

她这样赤裸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正要开口呵斥,那曾想那人竟自己开了口。

“妘儿……”

其中深情似海,思念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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