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她终究无法将长剑砍下,只能任常满仓阻碍在身前。这一刻,她最痛恨、厌弃的竟是自己,既生菩萨心肠,却无雷霆手段。
她缓缓的闭上眼,整个人摇摇欲坠。
骤然,一声痛呼后,脚边轻松许多,而下一瞬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娘子,你没事吧!”
是他!
晏菀猛地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满含关切的澄澈眼眸。她旋即看了看脚边,累赘已除,正想挣脱开来,他就握住她那只紧握长剑的手,轻柔、怜惜地抚慰着,然后缓缓取出长剑,丢给矜书,一字一句对着她恳切说道:“让我来,这样脏的畜牲血怎能脏污了你的手呢!”
难道,他也知道这俩恶人干了些什么吗?
想到此,晏菀竟是很难受。他也有一颗比琉璃更晶透的心,可滚滚红尘、大千世界,腌臜龌龊的事多了去,她竟分毫不愿让他沾染上太多,污了那双澄澈眸子同琉璃心。
或是,外间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许多,也冷静下来。她赶紧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此二人犯的事,自有律法决断,一切待杜翁来了再说。”
他点点头,但也不想继续将耳朵置于常婆子同常满仓的哀鸣摧残之下,索性直接让人找来布巾,塞住嘴。
大概等了一柱香左右的功夫,杜老翁才由朱长寿扶着姗姗而来。
这时,矜书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提出一只被烧得黢黑的铁罐来。只不过这罐中应是煮过什么东西,此时仍冒着热气。而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也随着热气涌了出来,在院中弥漫开来。
“这是?”
虽不知这铁罐中熬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可晏菀直觉同室内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必脱不开关系。
矜书支支吾吾一顿,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拎着铁罐向晏菀靠近,“回世子妃,属下也不知具体什么是人那里的肉,要不还是您自家好生瞧瞧吧!”
随着矜书上前一步,又腥又臭的气味混着空气一块流入鼻腔中,向下,在胃里掀起一阵巨浪翻腾。晏菀顿时难受极了,快速地转过身蹲下,可几大声洪亮的“哕”声后,她什么东西也吐不出,而这股不上不下的恶心劲儿,十分不舒服,让她顿时煞白了小脸,有些蔫蔫的。
“没事吧?”萧崇璟陪着她一同俯身蹲下,担忧着地拍着她的后背,见她这幅恹恹模样,自己也难受,赶忙接过一个干净的水囊,递给她,“要不要喝一点水?”
水!
晏菀又想起屋内铺天盖地的红,漫天席地的血,顿时恶心劲又上来了,不禁再次“哕”出声来。
这浓墨重彩的腥臭味,也搅得萧崇璟十分难受,他拼命压制着,才未发出任何声响,但矜书拿着铁罐再靠近,却是突破了他的防御底线,赶紧沉声说了句“快拿开”!
臭味渐远,晏菀稍稍好受一些,但起身后仍是拿出帕子捏住鼻,严防死守。她身侧的萧崇璟亦是再憋不住气,抬起手,用袖子捂住鼻口。
杜老翁并没有受到这锅脏臭东西的干扰,他一脸铁青,用木勺舀起铁锅中的东西仔细查看。那是一砣砣被切得方正的粉色肉状物,绵软、鲜嫩,洗得很是干净,无一点血污,但也不易辨出它原本模样。于是赶紧上手揉捏一阵,但仍是狐疑,又将沾染上汁液的手指放入口中浅尝,斟酌斟酌后才缓缓开口:“这……应是胎盘!”
“呜……”
虽比想象中的来的要好,但萧崇璟也是无法忍受的,赶紧背过身去猫着腰,一阵呕吐。后接过矜书递来的清水浅啜,缓了许久,才含糊问道:“是我想的那个胎盘吗?但……他不是说过他家娘子还要一两个月才生产吗?难不成……”
“呜……”恶心劲儿又叫嚣着翻涌而上,他赶紧又由矜书搀扶着,去到树下呕吐,好一阵子,直到腹中再无任何东西可吐出,才拖着虚软的两条腿缓缓走来。
这厢已开始审问。
“三娘她用饭时,突然将碗砸在地上,捂着肚子称唤着疼,我一瞎眼婆子什么也看不见,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慌里慌张地搀扶着她上了床。她上到床躺下后,阿满才告诉我,说三娘她见红了。我一听不好,又想起家中还有晏娘子同霍神医给的安胎药,赶紧跑回伙房煮药。可我一个瞎眼婆子又能干什么呢,一路扶着墙走,可还是摔倒了,连带还打翻了灶上的碗。而阿满也是听见伙房这些动静,才杵着拐从屋内走出。他劈了柴火、帮着我一同煮药,可再次走回屋内才发现三娘已经生产了,只不过……不过……”
常婆子说不下去,坐在地上捂住连,放声大哭。
这是鳄鱼的眼泪,不过光是听见她打雷,连假惺惺地挤出几点眼泪也懒得做,晏菀在一旁,饶是再冷眼旁观,也瞧不下去。于是,直接唤来矜书,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好在,矜书不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人。他瞬间就明了晏菀的意图,那双亮晶晶的眼,写满佩服,心悦诚服地抱拳行过一礼后,就疾步行往屋内。未几,他折回时,常婆子怀中突然多了一团黏糊糊、湿濡濡的软乎东西。
常婆子骤地被吓了一跳,在确认怀中物于她没有任何威胁后,才缓缓摸索着。那团东西是一个死物,很是冰冷。它也是软的,分明于她无任何危害,可她仍感觉到一股恶寒从脚底爬上心头,而一股莫名的恐惧同时也狠狠攫住她的心脏。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许是心中也有所感知,蓦地,她脸色大变,一把扔出怀中东西。可晏菀并不想就这般放过她,她忍住腥臭味,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地上前拾起那团已沾满血污、尘泥的肉团,重新放入常婆子手中,轻勾薄唇,露出抹嘲讽,“怕吗?这是你的亲孙子呀!”
那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好似来自地狱,而她怀中的那团死物,在这句话脱口后,顷刻涌出无数的怨气,似成百上千条阴冷的毒蛇,爬上她肢体,裹缠住她,要将她紧紧束缚、狠狠凌虐。那一瞬,她觉自己已快要窒息,无法呼吸,无法脱生。
“啊……”她发疯似地尖叫着,躲避着。
而那来自地狱中修罗的低语,编织成一张罗天大网,这是她无论怎样躲避,也挣脱不得的。
“昨日霍大夫才替三娘诊过脉,脉象平稳,母子俱安;就在两个多时辰前,我也见过三娘,虽疲乏,但面色红安,不是是病弱之人,状态也十分稳妥,怎么突然就会小产呢?”
“既然三娘她突然见了红,为什么不去请大夫,而是你自行煮药?”
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常婆子仍能感受到一股威压一步步逼近自己,将自己笼罩、吞食殆尽。她畏惧,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然后翕动着两片唇,欲要发声狡辩。不过耳边响起一声冷笑,瞬间逼得她将早就想好辩驳之词硬生生吞下。
“别说是家贫没钱!这段时日昌化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不是霍大夫在救治,可又曾收过谁家分文。何况她来你家多少次了,可曾嫌弃、讨要过钱财。”
“是呀!”周遭的看客也纷纷开口,夸赞起霍华真。
“不过是一墙之隔,在墙的另一边,三娘痛不欲生、危在旦夕之际,你二人究竟在伙房煮下什么东西!”
语音一落下,矜书就擒住常婆子的头,摁进铁罐中。霎时,一股浓重的腥气涌入常婆子口鼻。
“呜……呜……呜……”
一旁的常满仓神情激动,被堵着的嘴不住地抽动,似有话要说出。
“让他说!”晏菀居高临下地扫去一眼,淡淡开口。
“我说……我说……你们别为难我娘!”重得自由后,常满仓马不停蹄地扑向常婆子,紧紧抱搂着她,一把将铁罐推出老远,“自我跌下悬崖后,虽勉强捡回一条命,可身子却是彻底败了,就连下地走几步路也需杵着拐。每次施完针后,霍神医也只是道‘慢慢来,再修养个一年半载就能恢复’。可我知道,也能感受到,我如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同废人没两样,活着也只是拖累娘和三娘的累赘。前些天,我终于想通了,打算结束这一切,可被我娘发现了。她给了我一巴掌,再同我抱成一团痛哭,说没了我,她也活不下去。”
“小孩的胎衣,私底下不少人都知道是个好东西,我现在这身子需要用猛药养着,三娘也知道这事,就想着待他日孩子出世后再取胎衣。可谁曾想今日饭间,三娘她突然腹痛难耐,待搀扶着她上床后才发现……发现……。我们想着反正孩子已经没了,可活着的人还要活着,于是剥下胎衣……”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晏菀面露讥诮,转身入屋,端出一碗连着根茎一块煮熟的菜,递给杜老翁,“杜翁看看这是什么?”
杜老翁抓起已煮到烂熟的植物,高举起,借着火光仔细辨别,再嗅嗅、尝尝,没一会就发出一声惊叹:“这是牛膝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