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彻底崩塌，沉濛雾霭纷纷扬扬铺满上空，随后朝中心一旋，一只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凭空出现，身形充其量只有小臂大小，通体灰白，尚未成型，像个被捏到一半就烧制的泥胚，浑身只有两个清晰可见的部位，一张占据了半个身子的嘴，和一双未睁开的眼睛。

它在空中悬停，晃了晃脑袋，身体还没恢复平衡，就突然俯身下冲，朝着二人急驰而来！

太快了！

顾灵笙面色一沉，这样的速度，即使是进阶后的心经，也只能捕捉到几个光点，无法串联成完整的行动轨迹，令人难以防范。

她能看出来的事儿，玄骨自然也能。情况紧急，无需说明，赤甲盾灵光溢现、陡然放大，顾灵笙双手持盾，往后一退，玄骨伸手揽过她的腰，玄阴魔气一卷，朝着鸡蛋饼破开的空间缝隙里躲，冰棍儿探出头来，喷出红白双焰以断后。

就在三人一兽默契配合的一刹，那东西已来到他们面前，相隔不过数十米。它灰白的身躯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残影，巨口一张，似无边黑涡，就要吞尽万象。

然后——！

灵巧地一转弯，它忽地改变方向，像只掠过水面的飞燕，从顾灵笙的盾前，玄骨的魔气边缘以及红白双焰的缝隙中，穿了过去。玄骨衣袍一角被带起的风吹动，转瞬又落下。

下一秒，几人已跃过空间，出现在洞穴另一头，并齐刷刷地向此处看来。

只见那东西对准洞穴角落的石碓，轻轻一吸，三层阵法应声而破。下方，白以龙的尸骨无声浮起，落入它口中。然后是躲藏于此的枯叶蝶，如一片随风摆动的落叶，没有丝毫抵抗，被它吸入口中。

做完这些，它无半分停留，转身飞进正在消散的灰雾，犹如墨滴入水，身躯边缘逐渐模糊，化为一道若有若无的灰影，最后完全融入其中，与逐渐淡薄的雾霭一起，彻底消失了。

洞穴重归沉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余下尘土落地的簌簌声。

过了十几息，心经神识也扫了好几轮，没有发现任何危险迹象的顾灵笙，才盯着灰雾消散的方向，将信将疑地问了一句：“我没看错的话，它消失前，是不是看了我们一眼？”

玄骨回忆着方才的诸多画面：难以捕捉的速度、被带走的尸骨和枯叶蝶、以及那双看向他们的、透亮醒目的绿瞳。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脑中浮现。

“难道是……白以龙？”玄骨搓着下唇，垂下的眼睫掩不住眼底的光。

“你是说，刚才那头疑似新生饕餮的东西，是白以龙？”顾灵笙惊得瞪大了双眼，又隐隐觉得这看似离奇的猜测，仔细想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人还能变成真灵呢？”鸡蛋饼也坐不住了，从空间里探出头来，满脸好奇。

“不无这种可能，走，去看看！”玄骨拉着顾灵笙，往之前的石碓处飞去。

两人刚一落地，玄骨就大步上前，在散落的石碓里搜寻着。顾灵笙看着他兴致勃勃的背影，让鸡蛋饼注意着周围情况，然后跟了上去，看见玄骨指尖一点，拾起什么物件。

“哇哦，找到好东西了吗？”顾灵笙往玄骨面前一凑，低头看向他手中的两件物品。一柄玉质银光柳叶刀，一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褐色树枝。

“这些，都是白以龙曾用过的。”玄骨一边说着，一边将神识探入，结果如他所料，这两件宝物都没留下任何神识烙印，获得即可使用。

“呵，狡诈的老鬼，还知道给我留点好东西？”玄骨的话分明是嘲讽着说的，顾灵笙却从其中听出了一丝微妙的情绪。

玄骨看着她若有所思的小表情，知道她肯定又在随意脑补些什么，于是一拍储物袋，将白以龙给的东西全部放出，摆在顾灵笙面前，言之凿凿道：

“白以龙这老鬼，从头到尾的唯一目的，就是骗过山体本能，成为新的饕餮。之前与老夫的合作，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过，他或许是不想传承断绝，又或许是……”玄骨声音一顿，“对我有几分欣赏，这些此后于他无用的功法、法宝，就全都留给我了。”

“所以，你能够确定，他就是饕餮且不会再回来威胁我们了，对吧？”顾灵笙扫过这些宝物，眼巴巴地看着他问道。

玄骨挥手收起东西，略带疑惑地颔首道：“没错！”

“太好了！”顾灵笙将头往他肩上一靠，声音越来越小，“那我就放心倒下了……”

说完，她似被抽掉了全身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

“丫头！”玄骨瞳孔骤缩，一把将她捞回怀里，手掌搭在她胸口，开始探查其情况。

“灵气逆行，经脉紊乱，元气大耗……”玄骨每念出一个词，脸色就阴沉一分，“鸡蛋饼，怎么回事？”

鸡蛋饼跃出空间，心疼地看着顾灵笙，解释道：“姐夫，大姐从知晓你出事后，就带着我冲进山里，一路见招拆招，突破了数重妨碍才到这儿。紧接着又救闻清、灭念力、破空间。因为我的神通和大姐已有的手段都无用，大姐只能以身为引，将灵力渡入龙鳞，才堪堪攻破灰域。”

“为此，我们俩携带的所有灵液都消耗殆尽了，大姐就一直硬撑到现在。”

此言一出，玄骨不自觉将顾灵笙抱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昏睡的面庞，伸手擦去灰尘，治愈血痕，将碎发撩到她耳后，再轻声道：

“这段时间，辛苦丫头和你了。先离开此山，寻个灵气充裕的地方，待丫头好转后，再作打算。”

“好的姐夫。此前龙鳞被大姐收走，山外空间已经融为一体，只要出了山，哪儿都是灵气，大姐之前用灵石布下的阵法还在，咱们可以去那儿！”

“带路。”

一蓝一金两道遁光朝山外飞驰……

没了山体本能，黑山就是一座灵气稀薄的普通山脉，半个时辰后，玄骨就已飞出山体，跟着鸡蛋饼往阵法遁去。

感知到馥郁灵气，顾灵笙的心经再次自发运转起来，涓涓灵气流入其经脉中，无声滋养着透支的身体。过了几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玄骨绷紧的嘴唇。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抚摸，却发现自己全身发软，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又来？这一桩桩一幕幕，宛如昨日再现，让她忍不住失笑出声。

玄骨打趣的话随即传来，“怎么，梦见宝贝了，一醒就开始傻笑？”同时，一道强大而克制的神识扫过她全身。

“哪有宝贝，我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有趣。”顾灵笙开口回道，声音虽然不大，气息却十分平稳，结合神识探查的结果，让一直关注她状态的玄骨稍微松了口气，顺势问道：

“哦？有趣在哪儿？”

顾灵笙瞥了眼他逐渐舒缓地侧脸，故作夸张道：“最初进入此地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动不了，现在万事皆了，我还是不能动。同样的事发生了两次，这种巧合，只能说明一件事！”

“何事？”

“那就是，好命的我不用亲自赶路，只需要等人伺候咯！”说着，顾灵笙扔给低头看向她的玄骨一个灿烂微笑，好似她不是因伤如此，而是真的在享受一般。

读懂了她笑颜下的用意，玄骨目光一软，又很快转化为嘴角的一抹邪笑，“是吗？可我分明记得，老夫上次不是抱着你的！”

话落，他手臂一用劲儿，将顾灵笙往上一抛，再一接，让她稳稳地落在自己背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如此，才叫一模一样。”

说完，连飞行的弧度都变得轻巧了些。

趴在玄骨背上，顾灵笙得以望见前方带路的鸡蛋饼，发现她不像自己一样被反噬得这么严重后，又放心了些。但三人同行唯独少一人的画面，还是让她想起了没能全身而退的闻清，心里不由腾起苦涩。

“萧萧，此前我来晚了一步，闻清他差点儿就没了。我们用了养魂木，也只保下他一丝残魂。”她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

玄骨一听，知她心中所思，便开口安慰道：“闻清之事我已知晓，救人之法，老夫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忧。”

“真的？”她眼眸一亮，连忙追问道：“是什么方法？麻烦吗？我们要做些什么？”前方的鸡蛋饼也悄悄侧过头，竖起耳朵听。

顾灵笙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络绎不绝，玄骨就耐心地一个接着一个回复：“真的。不麻烦。之前刚离开倒悬天宫时，老夫还信不过闻清，故而留了他三分元神在手。如今，有份元神和你们保下的残魂，再用落玉冰花将他温养着，待神魂稳固后，他若想修魂，老夫可将魂修之法交给他，他若不想一直当个器灵，老夫给他找具合适的躯体便是。”

“总之，有老夫在，他的魂就散不了。你且放下心来，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吧！”

“耶，太棒了！”顾灵笙欢呼雀跃，夸赞之言如江水般滔滔不绝，“不愧是博闻强识、见多识广、学富五车、足智多谋、老谋深算的萧萧，天塌下来你都有办法，真让人安心！”

前方的鸡蛋饼十分赞同。

“油嘴滑舌。”被她好一顿吹捧，玄骨只能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视线落在她垂落在胸前的、伤痕累累的手臂上。

笑意逐渐淡下，玄骨半垂眼眸，低声道了一句：“若当真事事都能算清，又怎会让你受伤至此呢？”

空气忽地安静下来。

诶？像是被石锤砸中了脑袋，顾灵笙有些发蒙，亦有些不知所措。

“鸡蛋饼。”玄骨平静的声音一响，鸡蛋饼立刻懂事地飞远，只留下二人独处。

玄骨背着顾灵笙，向下缓飞，直到落在树叶堆积的地面上。

因着龙鳞被收，山外没了高挂的红日，也就陷入了沉青之中，不见星月，无寻云影。但两侧的苍木劲柳、细草灵花，不知沁润了多少灵气，枝梢头、叶片上、花蕊中，都透出点点辉光来，各自幽幽地亮，慢慢地晃，像碎了一地的星子，默默照亮前行的小径。

走在小径上，玄骨的脚步放的极轻，仍是踩出一片脆响。悄悄地，起风了，不知从哪片叶子底下钻出来的，细细凉凉，吹起他的发梢。风中，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老夫修行至今，已有千载，深知这天地无所谓不公。资质、家世、机缘，世人一切所得，皆有其所失。故而，老夫寻道一途，虽有背叛、囚禁、生死坎坷，却不曾有过迟疑，只因老夫知晓，这都是应有的代价！”

“那些算不尽的代价，若落在老夫身上，便是我棋差一招、时运不济，我也认了；若落在旁人身上，便是他本事不行，命数如此。”

“可唯独，”玄骨蓦然停下脚步，人声融入了风声：

“当代价落在你身上时，我却有些……不堪忍受。”

他举起右手，渐渐攥紧，“若是能再强大一分，再审慎一分……”

风愈发急了，吹得林叶哗哗作响，混乱的光斑透过叶间缝隙打在二人脸上，顾灵笙在这流光映照中，从玄骨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她从未见过也无法解释的复杂情绪。

但就这一点，却如洪流过境，奔腾着咆哮着，从她心头掠过，直叫人瞬间红了眼眶。

“萧诧！不是这样的！”无需斟酌思考，嘴会直率表达出最真实的心意。

疾风呼啸中，长发交织，玄骨闻言侧首，与她四目相对。

“如果你觉得，我是因你所求而受伤的话，我会很难过的。第一面见到你起，我就知道，你是个野心家，你执着于自我大道，你会抓住一切机会前进，身处险境也在所不惜。这些我比谁都清楚！我爱的，就是这样完整的你！我又怎么可能，舍得让你为我放慢脚步？”

顾灵笙压下喉间哽咽，声音转为坚定：

“况且，我亦有心中执念，有穷尽一生也想查明的穿越真相，有对这个瑰丽世界的好奇，更有选择后承担代价的能力。”

“所以，无论是如今的万妖冢，还是未来的每一次，和你一起探索、冒险，都是我顾灵笙心之所愿！既是自愿，又何须你自责？”

她竭力运转着心经，将灵气汇聚于左臂，好不容易，才颤颤巍巍地抬起一根食指，搭在玄骨的拳头上。

万分郑重道：“无论何时何地，唯愿与君，共担生死，共赴大道！”

一语落地，风止声消，音响寂绝。

玄骨怔在原地，许久，才虚虚地顺着那根食指，将她整个手掌笼在掌心，不敢用力。

没了风儿吹刮，枝叶渐归平静，林间辉光连成朦胧一片，轻轻披在身上，照见了他眼角眉梢、唇角下颌，甚至是耳边小痣扬起的弧度，最后融化在他的眼眸中。

“好，就如你所说，共担生死，共赴大道！”

此话一出，顾灵笙粲然一笑。

但没过两秒，她忽然脸一皱，嗷的一声嚎道：

“快快快！刚刚催动功法扯着筋了，啊疼疼疼，你快给我用灵力揉一揉！”

玄骨：“……”

想要扶额叹气，却腾不出手，只能认命给她按揉胳膊。一边揉着，玄骨一边念道：

“等养好伤后，你的炼体功法还需加紧修炼，心经第四层也需巩固，早日将山体内获得的宝物融会贯通，神魂也得跟着老夫锤炼起来。对了，还有你获得的龙鳞，抽时间沟通一番，要如何不透支身体的使用……”

“嘶！”不知是痛的，还是被即将到来的高强度“学习计划”惊到，顾灵笙倒吸一口冷气，嘟囔着：“怎么突然就变成劝学版萧教授了呢？”

“嗯？”玄骨挑眉，“有意见？”

“没，我这是高兴的。”顾灵笙眼珠子一转，开始转移话题，“就是，突然想起此行所得的诸多宝贝，尤其是化神机缘。如果我们就这样带着这些东西回到乱星海，怕不是能直接调停星宫与逆星盟的战争，让他们调转枪头，一致对付我们吧？”

“有道理，”玄骨沉思片刻，决定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地闭关，反正此处威胁已除、灵气充足又无人打扰，倒是个静心修炼的好地方。”

“行啊，不过闭关之前，还得先用传音符知会赵师姐一声，让她知晓我们无碍。”

“此事就交给老夫了。”

玄骨掂了掂顾灵笙，迈开步子朝阵法处走去。脚下落叶压实的脆响，伴随着两人的对话声，在静谧幽林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