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各怀鬼胎
跟随鹏鸟所化光丝一路飞驰，风希不知绕过了多少弯，终于到达一隧道尽头。前方，光丝飞入洞穴的刹那，看似稀松平常的洞口泛起一阵涟漪，光丝被折断其中。
风希飞停于半空，盯着洞口扭曲的空间片刻，低声道：“这种空间之力，狻猊一族？”
未等他思考清楚，忽然心中一悸，心脏随之砰砰直跳。
这是！？阿砚命悬一线的血脉征兆！
双翅一扇，数道青劲罡风破空飞出，于半路汇成一柄罡风钻，旋转着刺入空间裂缝。咔嚓几声，拦路的空间被整个破开。疾风一闪，风希已刮入洞中。
目之所及，乃是一潭清泉，淹没了整座洞穴，上方还竖着诸多形态各异的石柱。但这一切已无法获取风希丝毫关注，血脉相连的后辈奄奄一息却不知所踪，费尽心思找寻的传承还未到手，外加被山体偷袭受的伤……数种负面情绪压在他心头，令其面色阴沉，能止小儿啼哭。
这一切，在发现有人族修士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全然爆发。
漫天乱羽狂舞，凭空卷起风暴，石柱被削为平地，山洞内霎时只剩风声呼啸。
纵使做好充分准备，顾灵笙仍被瞬间卷入风中，右手所控赤甲盾咣咣作响，隔空震得手臂筋骨生痛。好在腰间风行坠自行触发，两片饱含风之力的翠绿嫩叶随波而起，看似随意地前后一挡，削骨断魂之罡风，忽而化为二月春风，温柔地拂过她的发丝。
“不愧是连天风都能应对的风行树。”暗叹一声后，顾灵笙稳住身形。一开口，透亮嗓音带着些许轻松，穿过狂风，精准传进风希耳中。
“初次见面，风道友就送如此大礼，让在下好生感激。不如，也看看在下的回礼？”话未落，一支赤黄小箭压着狂风射出，箭尖直指风希。
上来就被叫破身份，风希当即幻化出兽爪，一抬手，却是轻松夹住了飞箭。
“如此简单？”风希眉头一压，果断开口嘲讽道：“虽不知，道友如何认识风某的，但这般羸弱的进攻，也配叫回礼，道友莫不是在拿风某寻开心？”
对面女声轻笑一声，“风道友莫急，仔细看看就明白了，我送的可是一份大礼！”
听罢此言，风希低头一看，瞳孔骤缩。原来小箭早已化作黄土飞散，留在他指尖的，是一颗白胖兽牙挂坠。此物，正是他亲手为其子风砚戴上的。
“你把阿砚……！”话刚一出口，流连在胸膛已久的心悸忽然消失。风希的质问戛然而止，结合女修所言，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一挥手，狂风骤停，却有几股不知怎的被遗漏掉，直直斩向女修所在之地。
轻盈躲过罡风试探，女修抱着昏睡不醒的风砚，逐渐展露身形，开口便是：“道友总算想明白了？”
此女一现身，风希的目光就径直落在风砚身上，神识的再三探查，外加血脉之力传回的反馈，让他最终确定风砚生命无忧。悄然松了口气，风希这才抬头望向顾灵笙。
只见她抛玩着某件法宝，对着风希爽利一笑，开门见山道：“既已冷静下来，风道友，可要与在下谈个交易？”
不按套路的出牌，打得风希措手不及。
但一想到她先声夺人叫破自己身份，如今却又急不可耐地提出交易，风希指尖摩挲两下，将邀请挡了回去：“这位道友说笑了，虽然道友救下阿砚，在下十分感激，但风某连道友是谁都还不知道，何谈交易？”
“这好说，”顾灵笙主动上前一步，以点头代替拱手礼，“在下秋子嫣，阵修。”
“原来是秋道友。”风希听完，神情缓和不少，面上适当带着点儿疑惑，“道友一看便是爽快人，可风某印象中，似乎从未见过道友，道友又是从何认识风某的呢？”
面对如此明显的打探，顾灵笙毫不在意，抬手回道：“先师玉真人，曾于乱星海各地钻研上古阵法，此海域也来过数次，故而对妖族的各位道友有所耳闻。风道友的大名便是在下听师傅提起的。”
上古阵法？阵修？想到曾折磨众妖半月有余的五方封禁，再看看眼前修为仅有元婴初期的女修，风希眼底划过暗光，点头道：“原来如此，秋道友精通阵法一道，难怪能出现在此地。”
“想必……”他抬眸，紧盯顾灵笙表情，温声细语：“助阿砚找到传承之地，破开阵法，继承神通的，也是秋道友吧？”
顾灵笙嘴角笑意一顿，又很快恢复原样。
风希见状，心下了然，立刻补充道：“秋道友不必担忧，风某并非想要打探什么。只是见到阿砚得偿所愿，心中欢喜，想要弄清真相，也好报答道友的恩情，与道友……一同商讨合作之事！”
有意将最初的交易抬到合作的高度，风希的态度看起来十分坦诚，反倒是直言相邀的顾灵笙，听闻此话后却侧首看向风希，久久不语，像在评估此行风险。
风希亦是十分耐心，只等她开口。
几息之后，顾灵笙眼神一厉，好似下定了决心，摆手道：“风小友坚毅勇敢，在下很是欣赏。见其陷入困境，顺便帮一把罢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余下传承果然在她手中！”诈出想要的答案，风希顿时兴奋起来，杀人夺宝的念头迅速攀升。体内，大招已在酝酿。就在杀心即将压过戒心的一刻，熟悉的心悸为他按下暂停。
“不过……”顾灵笙低头看向怀中痛吟的风砚，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在下的治疗法术修得不精，化神妖力造成的伤还无法治愈，风小友并未完全脱离危险。”
说话间，她抬手放出一方阵盘，暗光沿符文流淌，泉泉生机汇聚于指尖，在她的引导下注入风砚体内。风砚的呻吟暂歇，再次沉沉睡去。
做完这些，顾灵笙才悻然道：“好在，在下有师尊所留阵法，凭此每隔一个时辰为风小友续上生机，或许能撑到离开此地，回归乱星海。到那时，想必以风道友的手段，定能找到治愈小友的法子。”
“否则，生机一停，小友性命堪忧。恐怕连拼死获得的传承，也会……”
言下之意，两人都明白。
听完此话，风希袖袍中的手一紧，直接将兽牙捏了个粉碎。向来只有他威胁别人的份儿，几时被人逼到过如此境地？人族，又是一名人族……厉飞羽！秋子嫣！都该死！
但至少现在，他还不能动此人。
强压下胸口愤懑，风希仅用一息，就控制好表情，转而追问道：“秋道友可否告知风某，阿砚究竟是如何受的伤？”
顾灵笙颔首，坦言道：“风小友见宝物欣喜，竟不小心将传承同时触发，身躯不堪重负，方才受伤至此。在下费尽心思，才帮他保住其中一物。”
说话同时，她将风砚稍稍递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漏出了他身后的鱼尾。
金红尾鳍光辉耀目，瞬时夺去风希目光，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鱼尾时转向，最终落在了风砚身上，以神识扫描其身躯。
片刻后，风希无奈叹气，后退一步并抬手行礼道：“既然如此，阿砚的性命就交给秋道友了。只要阿砚还活着，风某定会护道友周全！”
话毕，没等顾灵笙迎上去收下这一礼，就见风希话锋一转，“但是，若阿砚出了什么事，风某悲痛之下，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讲了，尤其是在此山中。所以，还望秋道友多多费心，护我儿周全！”
说罢，雄浑妖力猛地释出，骇人威压重重落下，压得顾灵笙抱人的手一沉，差点儿抓不住风砚。甚至于，她眉梢的得意还没放下，眼角就控制不住地带上几丝恼怒。似乎完全没料到，她用来拿捏风希的手段，居然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变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
但修为差距在此，她也只能吃个哑巴亏，咬着牙道：“风道友拳拳爱子之心，在下省的了。在下答应道友，在离开此地之前，定会想尽办法，保住风小友性命！”
成功扳回一城，风希收回威压，顺势伸手虚扶一下，满意道：“多谢秋道友！”
知道目的达成，他便不再与顾灵笙寒暄，锐利视线扫过周遭，极为自然地提到：“此山空间诡异，山中还有未知力量，风某就曾吃过暗亏。秋道友知道些什么，定要告知风某，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这……”顾灵笙犹豫起来。
风希立刻故技重施，“如此，风某才能多几分把握，带道友安全离开此地。”
顾灵笙眉头一拧，不情不愿地抛出一颗陈旧圆珠。
珠子被风希收入掌中，他用神识检查数遍后，问道：“秋道友，此物为……？”
“留影珠，人族常用其记载时事，神识即可查看。这是我在传承之地找到的，里面记录了此山的部分过往，风道友看完便明白了。”话毕，顾灵笙侧过身看向远处，一副忿忿不平、不愿多说的模样。
已在博弈中占据上风，风希也懒得计较她这些小情绪，谨慎地将神识探入留影珠……霎时，巨量信息涌入识海。
而一旁，背对他的顾灵笙却狡黠一笑，神识里已和鸡蛋饼吐槽得热火朝天。
顾灵笙：“风希这老妖，心眼忒多。杀气都冲我脸了，还能面不改色地演戏。啧啧啧，九级妖兽的威压，要不是我天天面对萧萧，还时常和赵师姐切磋两局，恐怕真会被唬住呢！”
鸡蛋饼：“演技好又怎样，不照样上钩了嘛！话说大姐，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顾灵笙：“当然是找机会离开此山。萧萧刚才传讯，他那边战况胶着，金蛟不好对付，白以龙居心不明。为防事态突变，咱们得利用好风希，先脱离此山控制，再寻个安全之地，等着接应他们。”
鸡蛋饼：“好嘞！不过大姐，我老早就想问了，咱们离得那么远，怎么接应姐夫和闻清啊？”
顾灵笙：“哎呀，忘了给你说！还记得天论海吧？当其分由两人持有时，不仅能传讯，还可触发其中的上古传送阵法，将一方传至另一方身侧，就是……成本有些高。”
鸡蛋饼：“有多高？”
顾灵笙：“整整一块高级灵石呢！那能买多少好吃的啊……咳咳跑偏了，不过风希疑心重，我的话他估摸着没信几句。好在咱也不需要他信任，只要他知道我会阵法、能续命，等他看完留影珠之后，自会心甘情愿与我合作。”
鸡蛋饼：“所以，大姐你给的留影珠里……？”
顾灵笙：“嘿嘿，当然是删减过的佛母视角啦。风希终归是妖兽，还是不懂得留影的基本原理！”
那头，看完留影珠的风希心中百转千回。红日，念力，陨落的化神修士……此珠中的信息庞杂，却与他所知一一对应，让他的诸多疑惑都有了答案。
金蛟所获骨架，乃是记忆中的角龙半妖所余。进山后六妖被分散，他与金蛟、归垒遇袭，皆是念力所为。秋姓女修如此着急要离开，甚至不惜暴露手中拥有部分传承，大概率是源于其看了留影珠后，害怕折损于此。
于他而言，风砚已获传承，若能带其安全回归乱星海，此行就是羽族再次崛起之机。反观，若是他与风砚被念力吞噬，羽族恐怕再难有出头之日。如此看来，与秋姓女修合作离开山体，的确是当下最有利的选择。
至于她到底姓甚名谁，是何身份有何意图，手中究竟有哪些传承，都不是此刻该考虑的事儿。待离开此地后，他自会动手将其抓住，搜魂炼魄，拿回一切。
再次按下涌上心头的杀意，风希转过身，正好看见顾灵笙祭出一方罗盘，遂好奇问到：“秋道友，此物又是……”
“嘘！”顾灵笙立刻示意他噤声，手指了指罗盘。风希顺势看去，发现铜制盘面嗡鸣不止，指针左右急摆，时而对准身后石壁，时而骤然回转，指向截然相反的位置。最后不再转动，直指洞穴的另一出口。
“风道友，做好准备，念力追着人朝此地来了。”手一挥，收起罗盘，顾灵笙面容严肃，灵力已覆盖全身，尤其是怀中风砚，更是被层层护盾包裹。
见她这副模样，风希自然无需追问其罗盘有何用。当即单手一握，数道绀青风刃凝结，围绕两人盘旋。
洞中一片死寂，但洞穴另一出口所连隧道内，已传来碎石滚落的隆隆声响。
声音越来越近，空中风刃轻颤，发出极为细微的嗡声，让人毫不怀疑，下一刻它们就会呼啸而出，将来者劈成数块。
就在这压抑紧张之际，顾灵笙忽然张口：
“风道友，你有朋友吗？”
声音清晰明亮。
风希：“……”什么病？
“若他与你同进此山，恐怕念力此刻追杀的，就是他了。”顾灵笙丝毫不在意风希的白眼，自顾自道。
同进此山，被追杀的……难道是归垒？还是失踪的木华一行？
风希没时间仔细思索，只因这句话落下的后一秒，一道褐色身影如天外流星般掠过，轰地一声撞在洞穴石壁上，炸开一室烟尘。
“归兄！”风希认出此人的瞬间，风刀已平滑切开紧随其后的乌黑念力。
几乎同时，念力上方，早已备好的阵法瞬间触发，电光撕破暗空，紫雷轰然劈下，雷鸣炸响在洞内，碰到石壁后回弹，层层叠加，犹如万马于耳边狂奔。
凭此雷阵，念力行动被硬生生托缓一刹。
就是这一刹，风希羽翼一扇，洞中再次掀起青蓝风暴。一时间，空气哀鸣声，爆破声，雷霆声不绝于耳。待到狂风散尽，雷电消逝时，念力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了一些被裹挟而来，又被劈焦或砍碎的肢体残片。
顾灵笙再次祭出罗盘，其上指针纹丝不动，这才叫两人暂且放下心来。
一旁，归垒佝偻着身子爬起，后背龟壳已爬满裂纹。他看着眼前一幕，确定自己是得救了，才喘着气往地上一坐，拍着胸口道：“多谢风兄相救，否则归某就要交代于此了。”
说完，他瞅了眼远处正在布阵的顾灵笙，“人族！”两字已到嘴边，又被强行收回，尽数咽下，只剩下疑惑惊诧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朝风希投去。
“归兄客气！此间情况复杂，请听风某一言……”风希大步上前扶起归垒，开始于神识中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