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静室,顾灵笙直奔两小只家中。一进院子,就见虎子撅着屁股,热火朝天地收拾着,煦宝蹲在旁边递东西。
顾灵笙问道:“哟,你俩这是干嘛呢?”
虎子听见她的声音,转头兴奋嚷道:“前辈姐姐,爷爷说我们要换个地方生活,让我俩收拾东西呢!”
“换个地方?”顾灵笙一挑眉,“你们知道去哪儿吗?”
虎子摇摇头,回道:“不知道,爷爷没有说,只让我们先收拾好。”
此时,煦宝已经顺着声音摸到了顾灵笙旁边,像只树袋熊一般,抱住了她的腿。
“煦宝,张嘴。”顾灵笙戳了戳他的脸,将准备好的饴糖塞过去,又冲着旁边一抛,“虎子,接住!”虎子脚下一点,嗷呜一口,将饴糖咬住。
“好了,你们在这里继续收拾吧,我去屋里和你们爷爷聊聊。”顾灵笙笑着嘱咐道,眼里带上了一丝好奇。
推开房门,佝偻的背影映入眼帘。
顾灵笙眉头一皱,反手将门关上,隔绝声音,“阮大爷,发生什么事儿了?前几日见你还十分硬朗,怎么忽然一下就……”
老者转过身子,弯下腰,抱拳行礼道:“燕仙师安,老朽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顾灵笙手指一点,旁边凳子飞来,置于其身后,“不必多礼,说吧,是怎么回事?”
老者被迫坐下后,反而苦笑一声道:“让燕仙师见笑了,老朽本打算给两个孩子多攒点儿,故而外出采集草药时,仗着身手不错,走得远了些。没想到被妖兽打斗波及,虽侥幸逃回,却伤了根本。”
顾灵笙为他递上一杯热茶,“此事,虎子和煦宝知道吗?”
老者摇摇头,“老朽硬撑着,没让他们发现。”
“哦?”顾灵笙垂眸,直接问道:“既然您身体欠佳,为何着急让孩子们收拾东西,又不告诉他们去往何处。难不成……是在等我?”
此话一出,老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灵笙轻抬指尖,欲将其扶起。
老者却执意不起,一味求道:“老朽残躯,草芥之命,本无颜面见仙师。但稚子年幼,留在此地,就如同等死。今日老朽冒死一搏,还望仙师垂怜,听我一叙!”
顾灵笙猜到了什么,在心中微叹一口气,示意他继续。
老者深深一躬,弯下的腰像快折断的树枝。
他道:“老朽明白,修士若要强取,凡人如何能抵抗?仙师连日垂顾,以交易之名,顾全孩童尊严,以向导为由,赠予我等温饱。此番恩情,没齿难忘。”
“是老朽贪心不足!”
“明知仙师此举,已是结草衔环难报,还是忍不住,为稚童算计。”
他的头,重重磕向地面。
咚!咚!
撞在人心上。
“老朽行将就木,死不足惜。但孩子们还小啊,他们甚至,连太阳都没见过。我怎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但我,毫无办法。”他颤抖着摊开双手,掌心却空无一物。
“老朽斗胆恳求仙师,能带他们离开此地,纵使是为仆洒扫,也胜过与我共葬于此。”
话毕,他再次叩首。
许久,顾灵笙都没有回话,喉间好似有东西哽着,发不出声音。
门外,小家伙们叽叽喳喳,怀揣着对未来的期寄。
她抬手,再次将老者扶起。
缓了几秒后,她才开口道:“我曾听闻,斑羚遇险崖时,为了后辈生存,会以己为跳板,让后辈踩着其身躯,飞渡险境,延续生命。”
“阮老,你的伤,是故意不治疗的吧?”
“你怕自己尚在,他们就不愿离开,更怕我会因你,而不愿带走他们,对吗?”
顾灵笙的问话很轻柔,老者却还是浑身一颤,慌乱地挥着手,解释道:“老朽并非想要利用仙师的善心,只是……只是不想拖累他们。此事与他们无关,仙师……”
“不必紧张,我没有怪罪的意思。”顾灵笙抬手,稳定住他的情绪。
“其实,早在来此地时,我就打算将虎子和煦宝带走。只是事关重大,所以不敢走漏风声。今日来此,就是想问您,是否愿意让他们随我离开。现在看来,这缘分是注定的了。”
老者听到此,紧绷的身体顿时松了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忍不住喃喃道:“太好了,孩子们有活路了,多谢仙师垂怜,多谢!”
就在他要再次跪下时,顾灵笙手一挥,一颗丹药飞出,停留在其面前。
“不过,孩子年幼,离不开亲人照顾,尤其是到了新地方。所以……”
她直视着老者双眼,在其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阮老,你也跟我们一起走。你们这个家,可不能缺了主心骨!”
……
啪嗒!啪嗒!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地上,阮老用枯瘦的手掌,挡住通红的眼眶,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一味地点头。
“您也收拾一下,我去告诉孩子们这个好消息。今天晚些时候,于师弟会来接你们。”顾灵笙将丹药放在他手里,起身离开,关好房门,将空间留给了他。
院内,虎子已经把所有物品准备好,一见到顾灵笙,他就拉着煦宝上前。两个孩子的脸,因为吃饱了饭,又活动了一会儿,红扑扑的。
“虎子,煦宝,都收拾好了?”顾灵笙挨个摸摸头,蹲下来,故作神秘地问道:“有一个好消息,想不想听啊?”
虎子当即围着顾灵笙转了好几圈,“当然了,漂亮姐姐,什么好消息,你快告诉我们吧!”
煦宝也用小手拽了拽顾灵笙衣袖,满脸写着好奇。
“行!那你们听好了,”顾灵笙勾勾手指,让虎子凑近,随后在两小只的耳边,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你们和爷爷,要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生活!”
虎子呆住了,煦宝也呆住了。
“真……真的吗?”虎子神情恍惚,自言自语道:“我们要跟前辈离开,前辈不是修士吗?跟着修士走,那也就是说!!!”
屋内的阮老刚服下丹药,体内的伤势就肉眼可见的恢复。他还没起身,便听见门外传进阵阵欢呼,夹杂着无数声“谢谢姐姐!”“太好了!”
他甚至听见,虎子已经在肆意畅想,修行之后,带着煦宝大杀四方的场景了。
“这臭小子。”他摇摇头,收拾好情绪,步伐轻盈地推开了房门。
“嚎什么呢?前辈面前怎能失礼,还不快道歉!然后来帮老夫收拾东西……”
安顿好爷孙三人之后,顾灵笙告别云舒月与于泽,带着范静梅的部分“谢礼”,独自一人赶往约定地点。
十日后,她到达约定岛屿。
还未落地,她便以心经扫过整座岛,确认周围没有危险,且岛屿中心有阵法痕迹后,她脚下步伐轻盈起来,朝着阵法所在地走去。
阵法边缘,顾灵笙假意要敲门,手刚抬起,阵法就敞开一处缺口。
“哇哦,看来让某人久等了。”她内心腹诽,径直步入阵法内。
一进入,景象变化,草木位移,原本的荒岛成了一方静谧的小天地,中间是石桌,桌上放着果子和茶水,桌侧,身着青袍之人正襟端坐着。
顾灵笙眉梢一扬,开口就是:“唉哟,这不是,外星海虫魔,虚天鼎之主,要血洗宴会的厉道友嘛……”
韩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长叹了口气,转过头,方才还十分淡然的表情,已写满了无语。
“哈哈哈哈,对了对了,这才是我熟悉的韩立呀!搞得那么严肃干嘛。”顾灵笙大跨步走到他对面,一把抓起他准备的茶盏,往前一举。
“韩立!”“灵笙姑娘。”
“好久不见!”
两人相视一笑。
四十余年,如弹指云烟,这对好友,仿佛未曾分别过。
韩立嘴角扬起,语气放松,“看到灵笙姑娘,修为精进,广交好友,仙途顺遂,韩某也就放心了。”
顾灵笙一摆手,熟练地拿起桌上果子,“行啦,咱俩这关系,就不用互相吹捧了。你不也是吗,修为蹭蹭地涨。看来,通明果虽然难以下咽,但确实是好东西。如果再给我一颗,我肯定……”
通明果?肯定?
韩立想起那连自己都难以忍受的、极致的酸涩,怀疑的目光飘向顾灵笙。
“我肯定选择靠自己努力修炼。绝不吃第二颗。”顾灵笙秒怂。
韩立没忍住,轻笑出声,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礼貌,用茶杯遮掩着。
顾灵笙:“……”
“别挡了,完全遮不住好吧。想笑就笑咯,反正又不是第一回了。”
此言一出,韩立不再压制,欢畅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终于将他身上那股疲于奔波和躲藏的紧绷感一扫而空。
笑过,他斟上茶,主动问道:“灵笙姑娘,为何会与藏剑阁一行人,出现在妙音门的交换会上?”
顾灵笙端起茶杯,回道:“此事说来话长,还得从萧诧的老朋友讲起……”
一刻钟后,知晓来龙去脉的韩立点点头,“原来如此,没想到玄骨前辈与藏剑阁还有这样的缘分。听灵笙所述,你似乎对藏剑阁颇为满意?这样也好,在乱星海有个落脚点,总比我这,被追得满世界乱跑要强不少。”
说到这,顾灵笙啧了一声,由衷感叹道:“别说,你也太能藏了,把万法门、极阴岛和碧云门的修士折腾得够呛。不愧是我的好友,做什么都要轰轰烈烈!”
韩立苦笑一声,“韩某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奖的好事儿。”
顾灵笙继续问道:“所以,你去妙音门交换会,寻找八级大妖巢穴,所为何事?”
闻言,韩立正色道:“玄骨前辈所赠的九曲灵参丹方中,有一味药材名为千叶露,需以八级大妖的伴妖草为材,方能萃取。”
“所以,为了结婴,你打算冒险去寻这伴妖草是吗?”知晓此行危险的顾灵笙收起调笑,直球询问。
她抬眸,询问的目光与韩立坚定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韩立慎重点头,“没错,即使凶险,为了结婴,韩某也要走这一遭。”
顾灵笙轻叹了口气,随后了然一笑,“我就知道。”
她一挥手,数件物品飞到桌上。她指着左边的玉简,“这是我让舒月帮忙整理的资料,奇渊海化形大妖的习性、弱点和神通都有记载。”
又指向中间的储物袋,“这是你配合我演戏后,范静梅给的谢礼。我已经全部换成了你可能用得到的物资。”
最后指向右边的阵盘和书籍,“这是结合了上古迷惑阵和藏剑阁杀妖阵,改良而出的阵盘,虽不能直接对抗八级大妖,也能暂时拖延一段时间。旁边是我的阵法心得。”
韩立握紧了茶杯,微颤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顾灵笙的动作,她拱手,直视自己,直言道:
“愿君所求,事事顺遂!此行亦可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许久,韩立才指尖微动,将顾灵笙所赠尽数收下。
“不愧是你,灵笙姑娘。”韩立轻声叹服,“如今,也就只有你,会这般坦率真挚待人,令在下……受宠若惊。”
“这份好意,韩某会牢记于心。”韩立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盏后,他拂过储物袋,早已准备好的两个玉盒和一块玉简落在桌面。
他指了指右边的玉盒,“之前捕获的九曲灵参生有灵智,炼丹只需取一小部分。这是韩某为灵笙姑娘准备的另一份,包含除千叶露的所有材料。”
“中间玉盒里是各类药材和常用丹药。”
“左边是韩某曾提到的好友,辛如音姑娘留下的阵法资料。韩某已将其录入玉简中。”
一一介绍完后,韩立抬手示意顾灵笙收下。
顾灵笙的眼已经弯成了月牙,她毫不客气,全部接受。一边收还一边说着:“来得正好,我也到了瓶颈期。下一步打算和藏剑阁去一趟乱星海交易会,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等回来后,就该准备结婴了。”
韩立毫不意外,顾灵笙没有隐藏过修为,他自然能感知到,两人现在的情况所差无几。
“既然如此,若韩某成功寻药归来,再将多的千叶露,转交给灵笙姑娘。”
顾灵笙颔首,“行,交易大会上如果有什么好东西,我也会帮你留意的。”
达成一致后,不知怎地,空气一下子沉默了。
两人心里都十分清楚,敲定下一次可能的见面,也就意味着,此次意外而短暂的重逢,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奇渊海不是久留之地,更何况,他们还有各自的路要走。
分别,本就是漫漫仙途的常态。
只是这一次,没等韩立开口,顾灵笙就已抢先喊道:“韩立!”
韩立看向她。
“还是老话,青山不改,流水长流,我们,顶峰再见!”
和虚天殿分别时同样的话,同样的挥手,同样的人。
再见吗?还真是个奢侈又令人期待的词。
韩立抬手抱拳,“能得灵笙姑娘为友,是韩某之幸,还请万事保重,韩某……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