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静室后,顾灵笙来到坊市中,路过卖肉饼的摊位时,顺手买了三个。
她收敛了全部气息,想了想,朝着之前见到两个小孩的地方走去。
“虎子哥哥,爷爷不是说,不让我们乱跑吗?”煦宝攥紧虎子衣角,脚下努力地蹬着,企图拖住他。
“煦宝,你不知道,老头子一大早就带着他的宝贝盒子出门了,回家时盒子没了,却多了不少粮食。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虎子执着地走着,身后的煦宝被他拖着向前。
“什么?”
“说明他把宝贝当了,给我们换吃的呀!”虎子停下脚步,一个转身,眉头拧在了一起。
嘭!煦宝没刹住,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前。“虎子哥哥,痛!”
虎子连忙揉了揉煦宝发红的额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干瘪的糕点。他掰下一小块,往煦宝嘴边一放,安慰道:“吃口糖,就不痛了。”
煦宝不张嘴,小声嘟囔:“哥哥也吃,煦宝才吃。”
虎子动作一顿,继而大声喊道:“那必须的,我早就尝过,可甜了。现在轮到你吃了。”说完,他咽了下口水,将糕点塞进煦宝嘴里。
“慢慢吃,最近修士多,我们一定能把静室租出去的。等赚了钱,就去把老头的东西赎回来。”
煦宝点着脑袋,两小只蹲在路边,像两朵蘑菇。
顾灵笙停在不远处,目光温柔,似乎怀念着什么。她正准备走上前去,只见煦宝忽然抬头,好似有所感知,望向她所在之处。心中惊讶之余,她却不改脚下步伐,停在两小只旁边。
虎子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她,眼神逐渐亮起,刚要开口询问,就见顾灵笙手一伸,理直气壮地说道:“小孩,见者有份,吃什么呢,让我也尝尝!”
虎子:“……?”
煦宝思索了几秒,小手抓过半块糕点,往声音传来处递去,“前辈姐姐,你也痛痛吗?”
“等等,那是我留给煦宝的……”虎子举着手,还没来得及阻拦,顾灵笙就已接过,一口吃下。
“唔,还行,就是太甜了。”她自顾自地点评着,掏出三张肉饼,往虎子举起的手里一放,“既然你们请我吃了糕点,这个就当做回礼!”
虎子抓着手里的肉饼,一脸懵逼,他从未见过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大人。
煦宝嗅到肉饼香气,脑子浮现一个等式——半块糕点=几张肉饼。
他默默举起油纸包,努力向顾灵笙伸去。
……
顾灵笙捂住胸口,好吧,她承认,有被可爱到。
“行了,留着自己吃吧。虎子过来,我问问你,这地下坊市你都熟悉吗?”
虎子一拍胸口,“那是肯定的,这里就没有我虎子不知道的地方。”
顾灵笙蹲下,平视着虎子说道:“行,我虽有住处,这几日却需要一……两位向导,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呢?报酬好商量。”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漂亮姐姐你放心,我们一定靠谱!”虎子原地蹦起,满脸兴奋,煦宝也笑出了小梨涡,一个劲地说着“谢谢前辈姐姐!”
“姐姐?除了鸡蛋饼,好像没有人会这般叫我。”顾灵笙没忍住,伸出罪恶之手,戳在了煦宝酒窝上。
“前辈姐姐?”煦宝歪过头。
“咳!”她快速收回手,“走吧,带我去逛逛坊市。”
虎子牵过煦宝,在前方带路,人小腿短,加上煦宝看不见,走得很慢。顾灵笙就跟在后面,晃晃悠悠地,一点儿也不着急。
“恩人看起来对这两个孩童颇为照顾?”闻清在神识里问到。
顾灵笙回道:“是啊,他们总能让我想起安安。以前,我和她也是这样相依为命的。”
闻清听后,悄然转移了话题:“这盲童似乎有些特殊,恩人可是有什么打算?”
“不错,方才煦宝抬头望向我时,我以神识探查,没有发现异样。但换为心经后,却发现其心火罩有一层七色光晕,让我看不见内里。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是某种封印,而且是与佛家有关的封印。”
“佛家,乱星海还有此传承?”
“这就是问题所在,此前,我了解乱星海各方势力时,从未见过有佛门相关记载,在大晋倒是听过不少。当然不排除,乱星海亦有隐藏的佛门之人。但无论哪种,都说明煦宝的身份不一般,任由其在此地,过于危险了。”顾灵笙分析道。
闻清追问:“所以恩人是打算将其带走?”
顾灵笙肯定道:“嗯,此间事了,看能否将他们带回文渊海。若有仙缘,就入藏剑阁。没有的话,留在藏剑阁庇护的海域,总比在这里好。”
“看来此番,是他们的机缘到了。”闻清感叹。
顾灵笙不再回话。以前,她自保都困难,还漂泊无依,哪敢这般行事。在修仙界,顺心行善,是需要底气的。
而现在,不一样了。
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修行,不就图个念头通达嘛!
……
静室内,檀香袅袅,茶烟氤氲。
云舒月端坐于桌案右侧,神色沉静。范静梅提壶斟茶,水线落入杯中,如珠落玉盘。
“云前辈,请。”范静梅将茶盏推至云舒月面前,温声细语道:“此茶名曰‘雾隐’,经地脉寒气浸润百年方得此味。饮之清冽,回味绵长,恰似我妙音门与贵阁此番缘分——初识虽微末,却盼能长久。”
她以茶喻事,话语温软,却已悄然拉开话头。
云舒月执杯浅啜,细细品味片刻,才抬眸道:“范门主有心了。茶是好茶,清冽中暗藏回甘。只是……”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地看向范静梅,“品茶需静心,谈事需坦诚。不知范门主今日与我单独一叙,所求之‘长久缘分’,究竟是何意?”
直接切入正题。
范静梅笑容微凝,随即化作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回道:“云前辈慧眼如炬。妾身这点小心思,自是瞒不过您。既如此,妾身便开门见山了。”
她停顿片刻,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妙音门式微,云长老势大,这并非秘密。妾身这个门主,说是统领一门,实则诸多掣肘,连门中姊妹的前途命运,都难以保全。云长老行事酷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长此以往,妙音门根基恐将不存。”
“所以,范门主是想借我藏剑阁之力,制衡云长老?”云舒月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可这毕竟是妙音门内部事务,更别说,云长老背后之人尚未知晓。我阁若贸然插手,名不正言不顺,还可能引火烧身。”
范静梅闻言,连忙摆手,神色恳切,“妾身岂敢让贵阁卷入我门内纷争?妾身所求,并非直接干预,而是一份底气。贵阁乃乱星海大宗,声威赫赫。若能通过我,与妙音门建立稳固的贸易往来,云长老行事时,便不得不有所顾忌。此为其一。”
她偷偷抬眼,观察着云舒月的表情,看她似乎并无心动,又继续道:“其二,云长老近年来频频外出,似乎在为其背后之人,探寻某处上古遗留之地,所图非小,行事也越发隐秘。”
“妾身虽不知详情,却也能感受到其中风险。若能得贵阁相助,或许,妾身也能为贵阁提供一些,关于奇渊海局势、乃至云长老动向的,微不足道的消息。”
范静梅说完,屏息凝神,等待回应。
她已将筹码和盘托出——明面上,妙音门需要藏剑阁的“名望”作为护身符;暗地里,她愿意成为藏剑阁在奇渊海的耳目,交换对方的暗中支持与关键时刻的可能援手。
云舒月沉默片刻,指尖绕过鬓边发梢。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道:“范门主所言,确有道理。稳定的物资渠道,对我阁确有裨益。奇渊海虽乱,却也有不少特产是我文渊海所需。至于消息,知己知彼,亦是常理。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了几分:“合作须有章程,交易须有分寸。我阁可与妙音门确立长期供货关系,以市价收购特定材料,并优先售卖部分法器、阵盘于贵门。此为明面交易,经得起探查。”
范静梅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
“至于范门主所提的消息往来,”云舒月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我阁不会要求范门主行冒险之事,也不会承认任何超出贸易关系的约定。”
“但是,若范门主自愿提供一些关于奇渊海安全形势、资源分布、可能影响区域稳定之事的‘友情提醒’,我阁自然乐意倾听,并在必要时,以交易伙伴的身份,对妙音门予以合理的支持。”
滴水不漏。
云舒月划定了清晰的边界,藏剑阁给予的是基于交易关系的庇护与支持,绝不会落人口实。而范静梅需要提供的,是“自愿”的、“友情”性质的情报,风险自担。
范静梅听懂了其中的深意,但这已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无需背叛谁,只是在自保与为门人谋出路的过程中,将一些她本就会留意到的信息,传递给一个强大而可靠的潜在盟友。而对方给予的,不仅仅是交易,更是一种隐形的震慑和一条在绝境中可能的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举杯以茶代酒:“云前辈思虑周全,妾身佩服。妙音门愿与藏剑阁建立稳定的贸易关系,互通有无。至于这奇渊海的风向变化,妾身久居此地,或有些浅见,他日若与云前辈茶叙,倒是可以闲聊一二。”
云舒月亦举杯,莞尔一笑:“范门主是个明白人。合作愉快。细节之事,可让于师弟与贵门接洽。这‘雾隐茶’甚好,望来年此时,你我还能共品新茶。”
“承云前辈吉言。”范静梅笑容真切了几分,她知道,一条新的路,已在眼前缓缓铺开。
一场双重交易,在氤氲茶香中悄然落定。
……
“所以,我就出了趟门,舒月你就把事情搞定啦?”顾灵笙啃着灵果,被云舒月的高效给震撼到了。
云舒月将灵果推至顾灵笙面前,回道:“既已知晓对方的目的和筹码,这种交易,再好谈不过了。”她等待了几秒,问道:“灵笙你今日可有收获?”
顾灵笙摆了摆手,“这种坊市,没什么我们用得上的。不过,收获倒是有。”
“哦?”
“回去的时候,我打算把昨日见过的两个小孩带上,或许,还要捎上一个老头。”顾灵笙十分坦然地说。
云舒月不问原因,直接答应下来,“没问题,这都是小事儿。不过此事,他们本人知道吗?”
顾灵笙摇摇头,“等交换会结束,再告诉他们吧。利令智昏,这番机缘太大了,若是走漏风声,难免招来祸端。”
“行,那我让于师弟照看着点儿。对了,你要寻的人,可有消息?”云舒月又想起路上那一幕,忍不住询问。
顾灵笙一挑眉,“没呢,毕竟有这么多门派追查,以他的性格,必定万分谨慎,没有消息才是正常的。”
“这么大的奇渊海,能刚好遇见,得多好的运气啊!我虽然自信,也还没有膨胀到这种程度。还是老老实实打探消息吧!”
……
五日后,顾灵笙看着交换会上威震众人的老年修士,其体内燃着无比熟悉的天青色心火,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再膨胀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