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咳……”
一道嘶哑像被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过的女音幽幽回荡。
循声望去,一身着碧衣的女子正狼狈地躺在地上,衣裙皱乱,半边袖子已经被胳膊处涌出的鲜血浸透,裸.露的手脚表面布满了细小伤痕。
“嘶——”女子单手捂着伤口艰难爬起,长发掩住了她苍白的脸,当视线扫过臂膀上那条边缘泛着紫色足足有四五寸之长的大豁口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被血染得艳红的唇微张着,带着不可置信的喘息从口中叹出。
“竟是毒伤。”
“……”
据大陆上各色魂兽卷宗记载,凡是关于极北之地冰碧蝎一族的描述中,都会额外添上一笔——便是冰碧蝎尾刺中与生俱来的剧毒。
要知道寻常蝎毒,就足以令不少低级魂师望而生畏,更别说是冰碧蝎一族的毒,虽说后者不是数一数二的毒,但放在毒榜也是榜上有名。
即便冰帝是天生地养的冰碧帝皇蝎,不是寻常冰碧蝎肉体凡胎所出,体内也仍然蕴含着强大无比的毒素。
不过没有人知道,在幼年期,冰帝为了追求极致之冰,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毒,全身心投入极致之冰的修炼。
结果显而易见。
极致之冰的威力在极北之地全然发挥到了极致,极致的攻击,极致的防御,极致的冰元素控制。
除此之外,冰帝身体早已失去了毒性,却因曾经承受过毒素,体内的毒抗并没有跟着消失,还在起作用。
所以一切冰属性的剧毒都无法伤她分毫,
这近乎无敌的实力和体质,让冰帝在短短几万年时间里就一跃成为了极北双帝之一,她的极致之冰也成为了仅次于冰天雪女的极致之冰雪的存在。
然而——
就在此刻,她居然中毒了。
冰帝对此实在难以相信,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按在胸口处,试图逼出正在侵蚀自己身体的毒。
不碰不要紧,这一碰,那毒瞬间就像沸开的水,在她体内炸了!
“噗!”
一口脓化的血自她口鼻喷出。
“砰”的一声,冰帝双眼发黑,再次一头栽在地上,后脑重重砸下,阵阵钻心刺骨的痛从四肢百骸袭来,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脑子里都渗着蚀人的痛,把她折磨得整个人在地上打滚。
双手抓紧又松开,痛得不知道该捂脑袋还是胸口,一头凌乱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腮边、脖子上,模样格外凄惨。
“啊!吼!”
冰帝身上散发出刺眼的碧光,接着急剧闪烁起来,嘴里痛苦凄厉的哀嚎也在下一秒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兽吼!
满天尘土被这巨大地动静溅起,一条格外醒目如碧玉般一环环分成七节的蝎子尾巴带着破空声瞬间划破尘幔。
又是“咻”地眨眼间,一只庞大的冰碧帝皇蝎从中冲了出来,周身萦绕着由极寒之气化作的白雾,恐怖如斯,令空气都发出了肉眼可见的抖动。
嘭嘭嘭——
轰隆隆巨响不断!
两只螯钳更是高高举着,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冰晶纹路,好似两大块通透无比的翡翠,带着滔天的怒意又猛然砸入地面!
只能看见数不清的石柱被失去了理智的冰碧帝皇蝎撞碎,那道庞大的身躯在石林里不停地横冲直撞,光滑如镜的甲壳也在不断的撞击下渐渐留下了道道刺目划痕。
显然冰碧帝皇蝎是打算通过这样暴力的手段抵消身上的疼痛。
奈何它的咆哮声响彻了整个地界,也没有炼化体内的毒,反而招来了更加恐怖的存在。
簌!簌簌!
头顶仿佛掠过什么极其迅猛的东西。
冰碧帝皇蝎方还有些黯淡的澄黄色兽瞳立即瞪圆,乏力的身躯也顿时高度紧绷了起来,蝎尾在身后摇晃的幅度变小,尾钩如同淬了毒一般闪烁着幽蓝色寒光。
整个甲壳都紧紧地贴在了皮肤上,覆盖所有要害,时刻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危险。
“小丫头,既来之”
整个空间中突然响起一道低沉且压迫感的声音。
冰碧帝皇蝎的身躯在那一瞬狠狠紧缩了起来,它明白,这不是寻常的传音,而是通过强大的精神力震荡空间,直接使用精神力进行对话。
同时也带有强大的精神压迫感,这种精神力对话非自身拥有极端恐怖的实力不能为之。
这意味着。
它,逃不掉了。
“则安之…呵呵……”
随着不明所以的笑声消失,方才那些被冰碧帝皇蝎撞碎的石柱里爆射出一团团刺目的红光,汇聚在一起,将大地、天空都染成一片暗红色,宛如世界末日降临。
冰碧帝皇蝎还是不认命,试图往前爬行逃跑,只不过刚出几里,一只无形的手就死死摁住了它的背甲,令它完全动弹不得,只能高高仰着头颅,喝出一声又一声充斥着愤怒的吼叫。
那双黄色六边形复眼也在剧烈抖动着,瞳孔倒映出它最后看到的景象。
一根长度足足五百米有余的恐怖触手,从天空中扎了下来,挥舞着圈住了它身后摔打的蝎尾,猛地将它拽离了地面。
没入暗红的云层,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像是被什么给一口吞下了。
——
空气里充斥着怪异的气息。
一身素色轻裙的美人站在深林处的溪边,双眸泛起凝重,她望着不远处石板上刨开成两边的豹肉,以及地上凌乱的脚印,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只不过前一个时辰,褚呈江前往胡列娜身边后,冰帝在原地呆了一会便闲不住,嘴里嘀咕着“找条小河洗肉,免得又被那家伙说不爱干净”就拎着豹子钻到林子里了。
雪帝并没有随着冰帝一同离开,一来是不需要,二来不管是褚呈江还是冰帝,实力都不容小觑,一个杀穿过杀戮之都一个统御过极北之地,这两说是能在邪魔森林横着走都不为过。
更何况她们都在自己精神力范围内,出了危险自己第一个就能察觉到。
只不过,令雪帝始料未及的是,一种诡异的情况发生了。
就在大约四五十分钟前。
雪帝隐隐约约感到自己释放出去的精神力正在被什么东西蚕食,能够探查的范围也在一点点缩小,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便收回了部分力量,进入冥想。
就在她全身心运转大小周天的时候,识海里的两条分别关于褚呈江和冰帝的感知线断了,就像被锋利的斧头在刹那间砍断,一点反应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这种明晃晃的挑衅,在雪帝眼里全然是一种侮辱。
她顿时又惊又怒,猛然睁眼,身上涌动起暴虐的冰雪力量,荡开,震碎周围一大片高大的树木,惊起森林里无数鸟兽。
紧接着雪帝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看见,直到胸口的剧烈起伏慢慢平息下来后,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常的淡然,只是变得更冷了,也没有任何放松的意思,整个人仿佛笼罩上了一层不可散去的阴霾。
彻底消失了。
那两个拥有绝对实力的人,在雪帝的感知里彻底凭空消失了,连三个人共有的契约感知也变得极其微弱,根本没办法进行联系。
还有,她的精神力也消失了,被“吃”得干干净净。
邪魔森林。
显然所有人都低估了这片古老森林,这里,恐怕有着一个她们现阶段无法与之抗衡的强大存在。
歘——
忽然,就在雪帝陷入思索的时刻,一道迅捷的身影从林间飞速掠过。
雪帝惊觉自己完全没有留意周围的动静,心中感到不妙,冷哼一声,掌心凝结出一根根散发着寒意的冰锥,朝着对方即将落下的地方甩出。
嘣!嘣嘣!
在落地的瞬间,只见那道身影以极其鬼魅的角度极速闪避,完美躲开了每一次攻击。
雪帝暗道一声难缠,左手抬起,魂力疯狂汇聚凝结,裙摆随着体内力量释放震起海浪似的翻涌。
艳阳天下罡风四起。
天地间风云涌动,声势浩荡无比,只听一声“帝掌!”世间大寒无雪!
黑压压的云层疯狂卷动,在那足以覆灭山海的汹汹威压下,帝掌显现,蔽日遮天,眼看着就要往地面上那道人影所在的地方劈下去的时候。
“雪儿!别!”褚呈江心惊肉跳,赶忙出声。
很显然,褚呈江的精神力同样消失了,共生契约也不能使用,只能绕着整个邪魔森林的外围找了一大圈,才终于找到雪帝。
就在褚呈江好不容易找到人,刚要靠近,就被突如其来的攻击阻止。
话也来不及说,又要面临雪帝三绝之一的帝掌,她一点准备都没有,还差点被自己着急的口水呛到,说出那句话之后连忙大喘气。
听到熟悉的声音,雪帝也是立即回过神来,翻转手腕,巨掌奋力往另一侧狠狠劈下,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给瞬间碾成了平地。
褚呈江望着那骇人的威力,抹了下额头的汗,赞叹道,“真厉害,雪儿修炼又精进了。”
见到褚呈江之后,雪帝心头的沉重算是轻了些,她上前几步,依靠在对方怀里,“你无事便好,你可见到冰儿了?”
“未曾,她没和你待在一起吗?”
褚呈江揽着美人微凉的肩头,低头看着那张如玉般白清的小脸,沿着对方的视线抬眼仔细观察附近,语气同样变得凝重,“这地方果然有古怪。”
两人相视一眼,迅速撤离了脚下所在的地方,回到休整地,把目前碰到的情况和问题全部分析了一遍。
“能将我们三个人的精神力全部压制住的存在应该不会是魂师。”
褚呈江盘腿坐在火堆边,无意识摸着当初被天雷击碎过的脑袋,认真说道,“我见过封号斗罗比比东、古榕、尘心,或是三级神祇闾相戊,二级神祇殷娴唤。前者精神力与我相差无几,后者精神力都远在我之上,也绝无今日所见来的厉害。”
“再加上神祇进入下界必然被天道约束,压制实力的条件,精神力也必然同封号斗罗一般,一旦强行突破桎梏只会造成我们当初面临过的灾难。”
雪帝表示深有同感,接着开口,“此地磁场古怪,不少精神力弱小的魂兽都因为方向感紊乱难以行动。这般利用地势借力打力,造成这种情况的确不会是魂师。”
排除魂师,剩下的无非就是拥有非寻常人可比拟的精神力魂兽或是开了灵智的器物。
褚呈江偷偷松了口气,她是人,最怕的当然也是人,“是魂兽最好,如果是这种级别的魂师,冰儿被掳走定是要炼成魂环的,就算侥幸逃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一想到那种最坏的结果,两人的心都不约而同的跌到谷底。
雪帝与冰帝相伴多年,宛如同胞姐妹,她自然不想那种事情发生,眼眸冰冷而坚定地看着褚呈江,“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我们没有精神力就是瞎子,一旦天黑就更加难找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只不过冰帝消失的太过蹊跷,除去脚印其他痕迹一点都没有留下。
所以两人只好回到冰帝脚印最后消失的地方,释放出魂力探查地面,试图找到些线索,直到一片不起眼的花瓣出现在褚呈江视线里。
“好生眼熟。”
褚呈江蹲下身,捏起来,放到烈阳下细细观察,花瓣通体都是相近的红色,由底部最深的血红慢慢攀爬到顶端那一抹娇艳欲滴的粉红。
她一定在哪见过,可是根本记不起来,不由得陷入沉思。
雪帝望着褚呈江手里那片花瓣,蹙眉,她以前到这的时候也探查过四周,却没有发现这东西。
怎么刚走这么一会,就多了一片花瓣?
对上褚呈江那副愁闷的表情,雪帝刚要说些什么时,就看见对方胆大包天到把花瓣放到鼻前嗅闻。
“胡闹。”她吓了一跳,立即伸出手要拦。
褚呈江不以为意,嬉笑一声,“我认真的,我一定见过这花,说不定闻闻就能推测出冰儿在哪了,不会出事的,就算有事也有你在身边,我不怕。”
雪帝怔了下,被信任的感觉十分温暖,事关冰儿生死,她也没再阻拦,只是眼睛紧紧盯着褚呈江,注意对方接下来的举动。
起初,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慢慢的,花瓣变得馥郁馨香,越来越甜腻,越来越让人着迷。
褚呈江一边辨认着香气,一边双眼渐渐变得发直。
“阿江,阿江!”雪帝很快察觉出来不对劲,毫不犹豫的把花瓣夺走丢掉,掌心托着褚呈江那张有些热有些发烫的俊脸。
“你醒醒……醒…”雪帝呼喊了好一会却无济于事。
她透过褚呈江的瞳孔,看到底部肉眼可见的发出一丝血意,呼吸也愈发薄弱。
雪帝脸上淡定的表情破裂,惊慌之余,咬咬牙狠心,抬掌聚气,在褚呈江的头顶璇部一震。
“噗!”
喷出一口血,褚呈江才恍然回过神,腿脚麻软地朝前倒去,被雪帝圈抱住腰身才没有摔倒,鲜血自她唇角滴落后,眼底的血色悄然褪去。
褚呈江倚靠着雪帝,侧过脸,大口大口地喘气,接着一把握住雪帝白皙的手腕像是抓住了真正存在的东西,好一会才开口。
“迷幻,这味道能迷人心智,我没事了。”
“怎会没事?”
雪帝一只手搭在褚呈江肩上,另一手轻轻拭去她嘴边的血迹,担忧不已,“若只是普通迷幻怎么会把你害成这样?你方才明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褚呈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心中也有着无数的疑问需要答案。
这迷幻让她更加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说不上来。
“不好说,雪儿。”褚呈江心中的感觉难以言表,她抬手抹掉额角滑落的一滴汗水,艰难地重新打起精神。
“目前我们知道的太少,能做的也太少,对了,你刚才在我身边,没有被这气味影响吗?”
经褚呈江这么一提,雪帝从其怀中退出去,回忆方才,摇摇头,“确实没有。”
为了验证猜想,美人抬掌释放魂力对着地面一吸,用纤指捏住那片飞来的花瓣,犹豫片刻,还是放到鼻尖下,十分谨慎地轻轻嗅了一嗅。
“……”
五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个好兆头,雪帝和冰帝同脉同系,只是兽种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魂兽,这表明迷幻花香对雪帝不起作用,很可能也不会对冰帝起作用。
雪帝保险起见又用魂力检查了一遍全身,确实没有发现问题。
“你的猜测是对的,这种迷幻只对人类起作用,而且凭借冰儿的特殊体质也不会轻易被迷住。”
这很难保证,万一冰帝不只是嗅闻,而是沾染到了花瓣破碎的汁液呢?皮肤直接接触受到的影响绝对要更大,再说冰帝当时饥饿无比,嗅到这般香甜的花直接吃了也说不定。
说到底,还是因为迷幻不一定是只有使人沉迷的作用。
万一有毒呢,如果还有幻毒掺杂于其中,就不会这么轻易脱身了。
褚呈江揉着太阳穴,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吐过血后导致唇色有些发白,胸口也堵得慌,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十分的差。
“嘶,这迷幻香果真厉害。”
褚呈江脸色发青,身子往旁边一倒,重重跌坐在地上,喘息,“雪儿,你追踪着这味道先去,事态危急不能再拖了,我休息一会就好。”
雪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从不显露情绪的脸上透露出着急之色。
她害怕自己这一走,褚呈江就会出事,可是她再不走,已经消失了两个时辰之久的冰帝将会更加危险。
知道雪帝心中有顾虑,褚呈江奋力站起来,按住对方柔软的双肩,转过去,把人推走,笑容有些勉强,“放心吧,你别忘了还有胡列娜,等会她就来找我了,我不会有事的。”
“好,你保重。”
想起和褚呈江关系不错的胡列娜,雪帝显然没怀疑这番说辞。
不再停留,美人身形一闪,带着花瓣一同消失。
不远处清澈见底的溪水缓缓流淌着。
胡列娜……是了,得赶紧找到她,送她离开这鬼地方。
褚呈江这么想着,用力拍了拍自己脸,试图让自己精神点。
随后迈步,强撑着身体磕磕绊绊地走到溪边,趴下,闭上眼睛,双手捧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感受到冰凉的河水滑过脸庞,消去疲惫,褚呈江长腿往地上一伸,身子后仰,放松地喟叹了一声。
掀起眼皮——
一张笑得有些扭曲的脸骤然塞满整个视线!
鼻尖相触,潮湿的气音喷洒上来。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