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那扇满是裂缝的破门依旧紧闭着,门边不知道是棵什么树,到了夏天,叶却黄了,时而懒洋洋往下掉两片。
际风前去敲门,半天没等来开门的人。
温热的日光慢慢移了过来,在几人头顶肆虐散发着光芒,简墨霄立在石阶之下,对际风道:“再敲一次,若还是没人来开门,便踹门而入。”
际风老实巴交听信了简墨霄的鬼话。
他们这几人身份特殊,虽然有意藏着身份,但是不该知晓的人还是知晓了,他们也就顺势而为,避免打草惊蛇。
可闹衙门,比桃茵跟着闹肚子的李必去茅房还要不妥。
幸好,际风这次敲门,有人姗姗来了。
开门的人正是那日在仁善药铺门前把简蓝悦三人抓来县衙的衙役,也是那日秦微柔在公堂上吐血晕倒,寿昭平吩咐去找大夫的阿守。
阿守半开一扇门,拦着没让人进,扫了眼街上的人,视线最终落到际风身上:“你……你来衙门有何事?”
际风直言道:“我找寿县令。”
“县令不在衙门,要不你去梦仙楼的花魁那里找一找。”
问到地方,街上的众人步伐不一地转身,方走了两步,东街巷末突然传来了“咻”的一声,随后冲上天的一道光芒似烟花一般炸开成束,五颜六色好看极了。
而知晓是什么的简蓝悦和简墨霄脸色倏然一变,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简家的信烟!”
“秦微柔出事了!”
简蓝悦话音一落,众人脸色皆变,转而便跑上了马车。
际风驾着朴素的马车,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车轱辘在地面都要磨出火星子来了。
流霞和松醪这边,情况极为糟糕,完全值得际风把马车驱赶出幻影。
昨夜两人一眼没合,相安无事度过,正当晨间商量着两人轮流打个盹,意外来临了。
一众带着枯草编织而成的半截面具的人在秦微柔准备外出采买时,陡然从天而降,将她团团围住,随后问她要一样东西——说是寿昭平交给她的。
秦微柔整个人懵在原地,不仅是一大早便遇上了这等凶煞之人,更多的是,寿昭平何时给过她什么东西了。
秦微柔临危不乱地细细回想,她只记得那日在县衙醒来,寿昭平守在榻边,眼底猩红,双眼不错地盯着她看了许久。
接着,他便从怀中拿出一支木簪,说是他以前一心求学考取功名,还未亲手给她做过礼物。在她昏迷的几个时辰里,他用一块木头紧赶着削刻了一支簪子出来。
做簪子的木头,是他仅有的干净钱买的普通木头,看起来穷酸极了。
之后,寿昭平还与她说了好久的话,久到她都快要睡着了。
直到寿昭平提到近日要出城,她才恢复清醒。
“你要去哪里?危险吗?”
寿昭平抬手沿着她的侧脸轮廓从上自下轻柔地抚摸了一遍:“郊外郡守有座私宅,他设宴邀我过去一叙。”
秦微柔轻轻抓住他的手:“你多久回来?”
寿昭平深情望着她,眼底氤氲四起:“十五晚上吧。”
“我十六中午在家做好饭等你。”
平日寿昭平与秦微柔很少见面,都是他派人在钱家附近暗中保护她。
秦微柔也一直认为寿昭平所做之事,一步踏错便凶多吉少,她能力甚微,若他未提及,她不会主动去给他添乱。
可这次,秦微柔不知为何,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因此,她才主动提出要在家做好饭等他回来。
寿昭平沉默良久才点头答应,随后他把发簪从秦微柔手中拿起,替她簪在了发间:“这三日,阿守会守着你,等到十五你再回去。离开衙门,焰霁将军若来找你,你定要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届时她一定会护着你,我……我也可以安心些。”
“知晓了。”秦微柔脸上还隐隐有些羞色,微低着头,“你要早些回来。”
回忆到此结束,秦微柔下意识抬手去摸头上的发簪,转瞬便止住了,微抬的左手紧紧抓住她右臂圈住的菜篮:“我一平民百姓,平日见上寿县令一面都难如登天,他怎么会把贵重的东西交由我看管?莫不是你们找错了人?”
钱家院外旁最高的一棵树上,流霞与松醪各坐在一截粗壮的树枝上。流霞用脚踢了踢坐在她右下的松醪,问:“你说秦微柔是当真不知,还是连我们也瞒着?”
昨日简蓝悦和闻青辞与秦微柔在主屋聊了许久,都未提及到一点黑衣人现在所找之物。
两人离地有些远,只能屏气凝神才能听清院里说话的声音。松醪方转头,还未回答,就见流霞纵身直往钱家小院飞跃而去了。
松醪回头一看,原来是黑衣人没找到想找的东西,要杀人灭口了。
俄顷,松醪也落至院内,与满院的黑衣人打斗起来了。
简蓝悦一行人赶到,流霞、松醪和秦微柔正被一群黑衣人严丝合缝地围在中间,三人互相肩抵着肩,喘息不止。
随后松醪双手抓起流霞和秦微柔的手腕,旋身将人甩到空中,接着两位女子无影腿似的击退围攻上来的黑衣人,稳稳落地站在了对方之前站的位置上。
这是他们三人面临的第四波黑衣人。
钱家南墙外似有一个黑衣人的组织,打趴一院又来了一院的人。
还未来得及喘口气,院里又围满了人,方才打趴下的人自觉退了出去。
“桃茵和公主留在车里别下来,际风护好我妹妹。”下了马车,简墨霄十分有先见之明,一把拉住蠢蠢欲动的简蓝悦,温怒道:“你哪也不许去,就在这等着。”
见简蓝悦乖乖应了下来,简墨霄才放心离开,加入到流霞三人的队伍当中。
简蓝悦在门外看着院里进入白热化的打斗场面,心里倒是不着急,毕竟简家有三人在里面,只是她心痒,手也痒,便下意识抬手附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闻青辞余光瞥到此举,吓得脸色一白:“娘子,不可。”
上次在茶窗书肆只是从二楼跳下去,便催动了蓝草发作,简蓝悦都还记得。
“我知晓。”她看向闻青辞,腰上的手渐渐移到针包上,眨眼间,她手上便多了三根尖细的银针,“我扎小人玩玩。”
话落,简蓝悦敛笑扭头,右手掷飞镖似的,“咻”的一下,三根银针便飞到了流霞身前的黑衣人腿上。
黑衣人闷闷出声,陡然单腿跪在地。霎时,流霞朝门外看了一眼,就见简蓝悦双手环于胸前,朝她扬了扬眉。
流霞嘴角一笑,旋身一脚踹倒欲近她身的黑衣人,再腾空跃起,落地前又一脚踹倒方从地上站起来欲离开的人身上,紧接着抬起地上的人被针扎的那条腿,对着他的膝盖狠狠一拍,腿弯处的三根银针同时飞咻出了院门。
门外,简蓝悦只轻轻抬手,食指和中指慵懒一合,银针便回到了她手上。
李端仪不知何时掀起了门帘一角,看见简蓝悦与流霞天衣无缝地配合,惊叹了一脸:“焰霁,回去你教教我和桃茵。”
简蓝悦还没来得及答应,闻青辞便朝李端仪小声吼了过去:“在车里待好。”
院里院外的这一切全都落入了钱家主屋屋顶背面的男子眼中,起初他还目瞪口呆愣了片刻,回过神才顿感头疼欲裂。
他欲收回视线,不经意瞥了眼一心关注着简蓝悦的闻青辞,倏尔,转念涌起,一发不可收拾。
他朝后招了招手,下属紧跟着把耳朵凑了过去,听完他的吩咐,脸色立马煞白,说话都结巴起来:“不……不行,万一……伤到焰霁将军怎么办?”
男子恨铁不成钢,抬手在下属头上猛地一拍:“把她引开不就成了。”
下属似乎还未从男子的安排中缓过神:“怎……怎么引?”
男子扭头看向院外刚拉上的车帘:“用马车里的人引。”
下属又是一惊,不过这次说话利索了不少:“不行,少主昨日特意交代过我们,今日行动拿到东西即可,万不能伤到简家兄妹和大周公主。”
昨日,他们口中的少主特意从远处赶到地市,就是想亲眼看一看,李端仪和闻青辞落入他手中的狼狈模样。
结果,长安那边的人和留意简蓝悦动静的人几乎同时给他们少主传来了信。
长安的信中提及了简墨霄随行跟来江泽郡的来龙去脉,留意动静那边的人传来简蓝悦和闻青辞未去往地市的口信。
这下,李端仪的生死紧紧关系着武国公府的生死,他们少主想也没想,当即撤走地市所有人,放了李端仪和闻青辞一马。
那个让他们少主日夜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就在眼前,男子岂能放过,况且院里的情形,俨然对他们不利,杀了闻青辞回去,也好向他们少主将功补过。
男子不等下属动手,一把抢过下属背上的弓箭,抽出抹有蓝草的毒箭,刹那间,箭矢离弦飞了出去。
下属的提醒对男子还是起了作用,原本指向马车的箭矢,离弦前一息,突然往左偏了半寸,径直朝闻青辞飞去了。
箭矢至半道,简蓝悦便发现了,她一手将闻青辞拦护到身后,一手把银针收进针包。此时箭矢近在咫尺,她想也没想徒手便截住了。
看到箭上的蓝色,简蓝悦眼里恨意四起,转头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与此同时,她以手为弓,将箭支射了回去。
屋顶上的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男子只好抓住下属,以身为盾挡住了那只箭羽。
“际风看好他俩。”
简蓝悦持剑,借力飞跃上了屋顶,男子想跑已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与她交手。
半晌过后,屋顶传来一道疼痛难忍的吼声,流霞收拾完身边的人,朝房顶上看去,神色一僵:“小姐怎么动手了?”
简墨霄闻言看去,脸色一沉,当即跃上房顶:“这里交给你们,速战速决。”
屋顶上,简蓝悦根本来不及听对方说一个字,提剑已在男子身上划出多处血口。
男子狼狈瘫倒在青瓦和茅草间,捂着离心脏最近一处的伤口,绝望地等候简蓝悦宣判他的死刑。
“蓝草,你们哪来的?”
简蓝悦提着剑,周身戾气遍布,宛如索命的黑白无常:“到底是谁在与你们里应外合?”
阳光斜洒至简蓝悦苍白的脸上,她五官本就好看,眉眼更是温柔,脸上的狠劲却叫人不容忽视。
重生以来,她隐忍的情绪终于有了爆发口,手腕一转,竖握着剑柄狠狠往下一刺。
“啊——”
利刃穿过身体,男子的左肩仿佛被一颗长钉钉入,把他牢牢困在了屋顶上。
简蓝悦按着剑柄,缓缓蹲下,似笑非笑道:“把你知晓的都告诉我,我就放了你。”
肩膀处的疼痛让男子快呼吸不过来了,就算他现在想回答简蓝悦,一时半会也说不出半个字。
不答。
简蓝悦紧握住剑柄猛地往上一抽,转瞬又高高举起,欲往下刺。
简墨霄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他一把攥住简蓝悦的手腕,沉声问:“伤到没有?”
兄长的出现,简蓝悦身上煞人的戾气骤然消散,她对着简墨霄摇了摇头。
简墨霄这才冷眼瞥向伤痕累累的男子:“把人带回去审问。”
简蓝悦又乖乖点了点头。
地上的男子见状也长长缓了一口气。
若时光倒回,他一定及时撤离,任务败了就败了,回去顶多受个罚,至少命还在。
就在男子万般忏悔时,一道浓烟从天而降,似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套住了整个钱家。
简墨霄当即把简蓝悦护在怀里:“屏气。”
片刻过去,烟雾散去,方才一众黑衣人,连同简蓝悦身边命悬一线的男子全然消失不见。
“还有这样的高手,来无影去无踪?”简墨霄没有松开简蓝悦,她只敢冒出一个头,发现兄长似乎有些生气,她又将头埋了下去。
简墨霄对着简蓝悦的头顶冷哼一声,随后拎起她的后衣领,纵身飞跃下去。
方站稳,简蓝悦就被简墨霄一手丢给了流霞:“回去再收拾你。”
简蓝悦心想“完了”,索性直接靠在流霞怀里装死算了。
钱家屋顶破损,已经没法住人了,秦微柔便跟着简蓝悦一同回了租宅。
一路上,简蓝悦坐在板着一张脸的简墨霄身边叽叽喳喳讲述自己的身强体壮——一会儿孙太医给的药丸药效极好,近日她感觉身体好了许多,没有往日那么乏了,一会儿又说,这次她上房顶过了几招,都还没吐血,说明孙太医的药……
话还未说完,她就收到了简墨霄含怒的眼神。
她嘴角一撇,乖乖闭了嘴。
可闭嘴不过一息,她又开口:“兄长,我错了。”
认错很快,长没长记性……
自然是没长。
简墨霄深知这一点,继续不理会她。
坐在对面的闻青辞和李端仪还未从方才简蓝悦突然动手的心惊中缓过来。
尤其是闻青辞,他想为简蓝悦说句话,但想到简墨霄一点也不待见他,索性就不去给自家娘子添堵,睁着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盯着简蓝悦在兄长面前撒娇,脸上尽是羡慕之色。
若是有一天,她也能在他面前……
任重道远呐。
马车一停,简墨霄快步离开车厢,完全没留给简蓝悦讨好他的机会。
简蓝悦二话不说,撒腿追了上去。
简墨霄走得很快,她小跑上去都没能把人追上。
过了前院,简蓝悦喘息声越来越重,心脏似正在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疼了起来。
察觉她落后了一段距离,简墨霄默默放慢脚步,等着她跟上来。
就在简蓝悦即将拉住她兄长的衣袖时,倏然喉间一热,一口乌血猛然从嘴里喷出,大半血渍落至简墨霄的后背上,随后她伸在半空中向前的手指无力向下垂落,双眼重影晃动,最终眼前一黑,朝后倒在了一个恰好赶来接住她的温暖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