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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地市

若没李必带路,李端仪和简墨霄怎么也没料到地市的入口在城外那座最高的山峰下。

地市的门是一扇被整齐切割开的山壁,像晾衣服一样挂在上方的石壁上。门内仅有一条两人勉强能过的石阶蜿蜒扭转朝下,褐色土墙上每隔一臂便挂着一盏幽明烛火,堪堪能照清脚下的路。

李必走在前面带路,桃茵扶着李端仪慢步在后,简墨霄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朝前照明,一步不错地跟在李端仪身后。

“这里比较暗,闻姑娘小心些。”李必回头,就见到李端仪所行之路与旁处截然不同——每次她即将踏足的小地,明亮的光线总比她快一步到达。

李必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拿着火折子的手,微微一笑:“还是简公子想的周到。”

音落,李必收回视线,和善的面目倏然变得沉冷凝重,脚下的步子迈得也比之前快了些许。

走完不知拐了多少弯的长梯,别有洞天的地市才真正展现在几人面前。

来这的人,入的第一眼必是立在长梯旁的小板,上面画有地市的全貌——与普通城池分布较为一致,地市也分东西南北四条街,每条街的商铺皆有严格的品类划分,例如西街药铺居多;东街邻河鱼铺居多;北街与南街,前是来自各地的秘术异宝,后多为百姓日常的所需品。

李端仪和简墨霄当下正站在南街的入口,一眼望去,灯火通明,与外面白日无异,摩肩擦踵的人群大多奇装异服,说话的口音却是当地的标准口音。

李必依然走在最前面引路,路过几位穿着西域服饰的男子身边,他解释道:“近日北街有两家西域的服饰大受欢迎,价格也实惠,待会去到北街,我带三位去看一看。”

出门前,简蓝悦交代过随李必来地市的三人,一路上定要好好观察李必,看他是否有何异举。

李端仪牢记于心一路,再因她也知晓来地市是要探一探简蓝悦中毒的解药,此刻根本无心闲逛。

李必话落,一时无人应答,他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面上却不显尴尬,在面前能拿定主意的两人身上来回张望。

简墨霄进地市那刻起,就恨不得飞去所有卖药材的地方看上一看,但方才,他注意到李端仪见到地市的琳琅满目和热闹喧嚣,眼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和向往。

想起李端仪久居深宫,这还是头一次离开长安,来看外面的世界,简墨霄当下就把妹妹撇到一边去了,只想陪李端仪在这好好逛上一逛。

不过,李端仪凡事皆顾全大局,先他一步开口:“先带我们去西街看药材吧。”

李必脸上重新扬起笑意,弯下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好,请随我来。”

还未走至西街,李端仪的嗅觉便被多股复杂的药苦味给袭击了。

地市处在地下,空气流通自然比不上地面,她用手帕捂住鼻子,晕头转向地跟在李必身后,蚊似的问身旁的简墨霄:“今日的李必,我咋瞧着比前两日顺眼了些,你觉得呢?”

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幸好简墨霄耳力不错,歪头偏向她:“我亦有同感。”

“难道是因为郝掌柜?”李端仪想起郝善仁登门拜访那日,是李必去仁善药铺上工的第一日,毕恭毕敬难道是想给老板留个好印象。

简墨霄余光盯着前人的后背,神色黯了下去:“我看未必。”

“闻姑娘,简公子,我们到西街了。”李必倏然回身,因方才说话快要紧挨在一块的两人,似林中被惊吓飞逃的群鸟,“唰”的一下拉开距离。

李必眼光一闪:“我还未问二位需要些什么药材,这里药铺虽多,但每家铺子卖的药材种类却是不同的。”

简墨霄转头逡巡四周,西街所有的药铺皆在主干道上,可以不用让人带路。

他便对李必道:“我们几乎所有药材都需要订购,不然这样,你和桃茵在附近寻个喝茶的地方等我们一会儿。”

这话正中李必下怀,他立马应下,带桃茵去了就近的茶水铺。

茶水铺人满为患,李必和桃茵找寻了一圈都没寻到个空位置:“这里没位置了,我们要上别的地方吗?”

没了简墨霄和李端仪,李必对桃茵的态度生分且硬气了许多,就好似桃茵和他身份一样,都是伺候主子的。

桃茵暗自记下李必对她的态度,话音也冷了几分:“在这等。”

桃茵自小跟在李端仪身边,守护永乐公主的安危早已是刻进她骨子里的使命了。这里是西街入口,李端仪在里面,她自然不会离得太远。

李必回了声“好”,便去檐下,坐在了石阶上。

见状,桃茵寸步不离跟上去,坐在他旁边,掠过李必,幽幽望着西街的方向。

李端仪离开时,特意在桃茵耳边交代过,要让李必时刻待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哪也不许去。

可她俩唯独忘了一件事。桃茵是女子,有个地方,男子去的时候,女子站在门外都觉得十分不妥。

没过多久,李必便去了这个地方。

李必一起身,桃茵当即收回视线,警惕看着他:“你去哪?”

李必捂着肚子:“想去趟茅房。”

等李必问好茅房的位置,夹着双腿滑稽地从茶水铺里跑出来,桃茵紧忙跟了上去。

还未走几步,李必忽然止步,回头看着方刹住步子的桃茵,一脸不自然:“桃茵姑娘,你跟来,不……妥吧。”

桃茵缩了缩肩,故作害怕:“这里人鱼混杂,我有些害怕,我就在门外等你,绝不打扰。”

与此相比,桃茵认为让李必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是更加的不妥。

李必脸色一变,像是肚子又闹腾起来,他转身又跑,桃茵依然前脚跟上他的后脚,寸步不离。

跑至拐角处,李必再次回身:“桃茵姑娘,你到底对我有何不满?要在这种时候折腾我,若是方才在茶水铺我冲撞了姑娘,我给你赔个不是。”

被拦下的桃茵睥睨了他一眼:“我没那么小心眼。”

“那是为何?”李必原本是心思单纯之人,因此“他”故作很难想到桃茵的用意,只认为他得罪过她,此时她在报复。

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僵持良久,桃茵再次瞥了眼李必憋红的脸颊,觉着他不像是装的,便主动退让一步:“茅房在哪?。”

李必往后指向不远处由茅草搭建起来的小屋:“就在那。”

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过百余步,桃茵后退到粗柱后,背对李必:“我就在这等你。”

“多谢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必转身向茅房飞奔而去,门一合上,身体的难受全然消失不见。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弯刀,刀片嵌进草垛的间隙,轻轻一翘,半面墙似门被人从里推开了一样打开。

他头也不回地脚尖踩地飞走了,片刻后,落到一个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推开一口水缸,拉起地上暗道的门,倾身钻了进去。

另一边,简墨霄和李端仪走进第一家药铺,一边往里一走边拿起不同的药材闻了闻。

掌柜见他们举止与药商无异,亲自上前接待,不用多时,简墨霄便点了两味药材,付了钱,留下住址便去往下一家了。

二十余家药铺走下来,李端仪不仅累得腰酸背痛,肚子还饿得咕咕作响,脚上仿佛戴着千斤重的锁链,每走一步,她在内心里都要“嗷嗷”叫唤一声。

简墨霄是习武之人,体力自然好过李端仪,他刻意放慢步子,余光一直观察着落后他半步的人,心底忽起一道怂恿的声音:“去呀,她堂堂一个公主,金枝贵叶的,平日都坐轿撵出行,哪走过今日这么多的路。”

类似“君臣有别,男女授受不亲”这等反驳的话还未出口,简墨霄便用行动让这类话永远没机会说出来了。

“我背你吧。”简墨霄站在李端仪面前,双手紧握,耳尖似血滴一样红润,面色紧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唯独他那双深邃与简蓝悦有些相似的眼睛坚定地看着李端仪,没有任何躲闪。

李端仪略微一惊,抬眼看着他。

简墨霄以打趣的口吻继续说:“就把我当成一匹马,如何?”

话落,简墨霄已背对她半蹲着:“马儿已备好。”

李端仪轻声一笑。她现在是闻青咛,可暂时不顾繁文缛节,旋即跳到简墨霄的背上,扬声一句:“驾!”

西街所有的药铺、街边卖药材的摊子,简墨霄全看了一遍,药材品类倒是多种多样,可看起来与蓝草草根相似的一样也没有。

蓝草草根与其他植被的根系不同,它的根系笔直无叉,呈白色,与白瓷的颜色无异,而且韧性强,就算晒干后徒手都掰不断。

就这样,寿昭平给的纸条上,第一个消息得到了确认。

用完午膳,李端仪又满血复活,和桃茵走街串巷,直到闭市才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了租宅。

到租宅,街上像冬日里光秃秃的树干一般冷然寂寞。

李端仪拿出钥匙开了锁,提着为简蓝悦置办的新衣,似活泼的小兔子蹦蹦跳跳进了门。

“焰霁,我回来了,给你买了身衣裳,还有你肯定想不到地市居然在城外……焰霁?”

屋内空荡荡,无人回答,只有燥热的晚风轻轻吹着。

简墨霄抱着摞得高出他半个头的东西进来,说了句李端仪和桃茵都意识到的话:“他们还没回来。”

夜色如墨,清浅月色洒在鳞次错落的青石板上,将简蓝悦三人的身影拉的纤长。

“明日一早,我们就去梦仙楼吗?”

从秦微柔那里,简蓝悦问到了寿昭平平日常去的娱乐场所,对于仁善药铺与郡守府官商勾结一事,他们还是要找寿昭平问清楚,毕竟江泽郡的郡守,是朝中礼部尚书的亲弟弟。

闻青辞想了想,又说:“万一他明日在县衙呢?”

“明早先去县衙。”听了秦微柔的故事,就算寿昭平日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是无奈之举,他也未做出任何对不住秦微柔之事,简蓝悦还是不愿在莺莺燕燕中看到他,“秦微柔那有流霞和松醪守着,应该没什么大碍。”

最后这话,她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许是蓝草在作祟。

她这样想着。

“公子,夫人,李必不是说夜里有山上的野兽来城里吗,怎么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

秦微柔申时便赶着简蓝悦几人回家,她虽不信野兽吃人一说,但夜里的确怪事频发。

然而,简蓝悦偏要留到天黑透了,才回租宅。

眼下从钱家一路走过来,半点异样动静都没有听见,简蓝悦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八成是有人在搞鬼。”

到租宅,李端仪三人已用了晚膳,两边人把自己今日所遇之事都给对方交了底。

流霞不在,桃茵打了两盆水给李端仪和简蓝悦洗漱后,放好木盆回到主厢房,手里多了一包花饼。

简蓝悦看着熟悉的包装,困意都去了一半,随后便听到李端仪问:“谁给的?”

“际风。”桃茵脸颊微微一红,取出一块递给李端仪,“公主,你尝尝。”

花饼粉粉的,一指厚,掌心大小,看起来诱人,吃起来嘛……甜得齁人。

简蓝悦看见桃茵又取出一块,递给她,她连连摆手:“我今日在秦姑娘家吃太饱了,吃不下了。”

说着,她就自顾自地走到圆桌边,倒了两杯茶,端到李端仪旁边坐下。

李端仪掰下一小块花饼,放进嘴里,少顷脸色一变,简蓝悦立即递上茶水,生怕晚了一步。

一杯茶水见底,李端仪抬眼对上桃茵睁着两颗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似在问“好吃吗?”

李端仪觉着自己的嗓子都被齁得封闭起来了,抬手想喝水,发现杯里已经没了。

她起身,把简蓝悦准备递给她的另一杯水接过去,走上前,把茶杯和剩下没吃过的花饼放到桃茵手中:“际风的心意,我等俗人领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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