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在这种角度仔细端详过兄长的脸。

幼时的佐助只顾为满地尸首，为父母的死亡哀嚎，彼时他满心仇恨，望向鼬的视线充斥着交杂了痛苦与怨恨的泪水，视野里模糊不清，只能听见对方冷厉嗓音里透露出的傲慢无情。

他宁愿望着刀尖垂落的血珠，也不敢直视鼬的写轮眼，畏惧名为兄长的怪物，又不愿接受鼬灭族的事实。

鼬讲述起有关写轮眼进化的真相吓住了佐助，他一直以来只不过是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性格，伪装成一位温柔的兄长……这些事情搅乱了佐助的心，在莫大的痛苦面前，佐助没有多余的心神去发掘事件的细节，得出的全是错误答案。

如果满级不出现，他会亲手杀死鼬。

佐助回想起满级为他施展的幻术，鼬最后朝他望来的目光，缥缈得犹如振翅的蝴蝶，颤抖着歪歪扭扭朝佐助飞来，残破的羽翼无法完成他的意愿，半路便摔进地里了。他的尸首风一吹便能被刮走，带他而走的风怎么不算托起他飞翔？

从未来抵达过去的弟弟，年纪已比兄长年长，佐助站在未来的肩膀上，清晰明了察觉到鼬稍显紧绷的神色。

自己的表现太反常了，出乎宇智波鼬的预料，面具男又在附近，这件事定然让鼬十分心焦。

黯淡月光映在鼬的脸庞，照亮了眼睑下方一小块带着水渍的肌肤。他如一柄插在地里的武士刀，刀刃冰冷，刃锋散发着惊人白光，毫不遮掩自己的锋芒，刀尖又深埋土地里，不愿展露真实的自我。

好似那点水渍不是拧紧心脏才垂落的泪滴，而是无关之人的污血。

佐助在幼时也有许多想要得到的事情，例如父亲的夸赞、兄长的陪伴，或者是课业上能更进一步、忍校的成绩能名列前茅……

他也有许多的烦恼，哥哥过于强大而掩盖了他的存在、哥哥总是忙碌而不信守承若、身为宇智波的一员必须要努力维持天才的名号……

这些烦恼真实且存在，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而言是那样重要，时常让他闷闷不乐。

这些困扰在血月的一夜之后彻底烟消云散，莫大痛苦之下催生的憎恨，连生存环境剧变导致的迷惘也无法遮掩。佐助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的血脉亲人，族内的氛围确实严峻，他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可宇智波鼬灭族一事是现实。

于是佐助往后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复仇，而力量则是复仇的必备条件。

他开始反复思索如何才能战胜宇智波鼬，凭借他当时的实力和见识，无法想象出能击败宇智波鼬的具体方式，随着年岁渐长，见到的忍者越来越多，任务经历越丰富，反而更加明了鼬的强大。

鼬的天资令佐助深感绝望，但佐助依旧没有选择停下脚步，他不会因为敌人过于强大而选择放弃，坚信自己在未来足以杀死强敌——也只有他能办到这件事。

于是在没有方向的繁多苦修后，怀揣着炙热痛恨之意陷入沉睡前、在他疲倦地放空大脑走神之际，年幼的孩子不由的开始想象两件事，只有这些虚构的念头像是朦胧的甜意一般，勉强能够带给他慰籍。

它们便是‘如果我能在那一夜阻止一切发生就好了’以及‘杀死鼬之后，我该做什么呢？’

这两个坚定的念头胜过一切杂念，一个七岁的孩子没有办法想出诸多切实可行的办法，但在接下来的五年时间里，这些念头预演了无数次，比漫天繁星还要多，它如烙印一样钉在佐助心底，让他成为所有被伊邪纳岐和伊邪那美启动后，率先摆脱无法分清贪欲与真实诉求的第一人。

在其他人因贪念被反复传回昨日的期间，佐助已经稳稳站回了宇智波灭族夜的街道之上。

属于宇智波佐助的第一次‘回档’启动了。

这不是一个好时机，父母已经死在屋内，宇智波带土就在附近，而鼬则打算将他揍个半死，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来自的未来又得知了真相的佐助沉默地望着鼬，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拥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也有可能重新抵达灭族之前的时间节点。他看着刚刚手刃父母的兄长，平静地说：“我要和你一起走。”

宇智波鼬停下脚步，说了一些讽刺佐助的话，大意是刺激他，佐助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撑着膝盖起身，这个动作引来加剧的痛感令被宇智波斑亲自带练的佐助也不由皱眉。

鼬看上去想后退，但他忍住了这个动作。自满级将族人‘复活’之后，佐助与鼬有了更多的相处时间，足够他从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兄长的情绪。

警惕、审视、莫大的惊愕与迷茫。

佐助从没见过稳重温柔的哥哥展露过这种情绪，严格意义上讲，此刻的鼬也没有，他将自己的情绪包裹严实，但佐助却终于能看懂他了。

宇智波佐助不是一个说话弯弯绕绕的人：“我知道了灭族的真相。”

话音刚落，宇智波鼬握刀的手收紧了，佐助盯着刀头处淌落的鲜血，想到宇智波带土正在一个一个回收写轮眼，心底冷笑一声：“‘宇智波斑’告诉了我一切。”

他抬眼与鼬的万花筒对视，冷静的宣布了叛忍发言：“我无法原谅木叶，我要摧毁木叶，为宇智波一族报仇。”

没有激烈的情绪，不含仇恨意味，像是随口一说。毕竟被鸣人纠缠了整整五年，这些话他对吊车尾说过无数遍，希望能让对方放弃，可惜效果不佳。

宇智波鼬没有说话。

看着他僵立在原地的样子，佐助不由想起鼬在中忍考试前期努力掩饰卧底身份的样子，始终绷紧的嘴角终于放松了几分。

鼬微微拧眉，佐助了然：“你想现在对我用别天神？”

宇智波鼬：“……”

佐助同样面无表情的看他：“这个术很没礼貌，完全罔顾他人的意愿，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

宇智波鼬：“……你是谁。”

“我是宇智波佐助，你辨认不出自己的弟弟吗？”佐助平静地展露写轮眼自证身份，随后换了种句式，以示弱的方式陈述同一件事：“带我一起走，哥哥。”

佐助在满级身上学到了一点嚣张的耍赖小技巧，丢脸但非常好用，他在‘团藏会杀了我’和‘我有腿我会自己叛逃’之间选了一个稍微保守点的借口：“否则我就加入‘根’，为志村团藏做事。”

鼬神色微微一动，态度更谨慎了：“你知道很多。”

佐助感受到体内逐渐恢复的力量，越发印证了当下不是幻觉的证明，但此刻的身体修炼不够，也太年轻了，无法承受来自未来的力量，佐助只是展开感知力便已力竭：“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鼬则不动声色望向面具男的方向，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好。”

草薙剑不在身边让佐助非常不习惯，他强忍伤势跟上鼬的步伐，对方没有一点等人的意思，在树枝间飞驰的身影强压怒火而显得杀意满满。

此时的鼬还没有像未来那般平古无波，佐助心里反倒有股‘鼬还是个小鬼’的微妙心情。

鼬在之前下了狠手，这幅身体到了极限，让这场近似追赶的跟随变得困难重重，佐助早该失去意识了，此刻全靠意志强顶，竭力压抑着喘/息紧跟鼬的步伐。

眼前阵阵发黑，时刻都有倒下的可能，佐助犹豫着是否要冒着生命危险提前启动属于未来自己的力量，有死亡的可能，但他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跟不上鼬的脚步便又会错过他的人生，唯有这一点，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佐助都想守护鼬的剩余人生。

宇智波鼬的死亡连满级也无法控制，满级表现得很明显了，他干预不了怀揣死亡决心之人的生死，如果鼬心存死志，救活一副躯体没有意义。

脚下的枝桠断裂，即将踏空的佐助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衣领：“你一点也不关心弟弟吗，鼬？”

面具男单手提着佐助，转头望向一边，不远处，本该独自远去宇智波鼬从树影下走出，稳稳立在树干上方：“不过是写轮眼的容器罢了。”

佐助没心思和他们玩卧底游戏，朝宇智波带土递出入职申请：“我要加入‘晓’。”

面具男微顿，哼笑道：“凭借现在的你，还不够格。”

佐助想：声音装得到挺像宇智波斑。

佐助说：“那你等着。”

三个月时间，宇智波佐助勉强掌握了80%的力量，顺利入职并且当即转正成了‘晓’的正式成员。

他的进步速度吓坏了鼬和带土，较之面具男，反而是被斑亲力亲为带过五年的宇智波佐助更像宇智波斑。

沉默不语的鼬看上去更悲痛了，阿飞更是许久不出现在佐助面前，佐助没有胡乱干预未知的后续发展，他占据了鬼鲛的位置，长久的陪伴在宇智波鼬的身边。佐助有心想与鼬坦白实力进步的真相，但自从对方发现那套仇恨论不起作用后，变得愈发的沉默。

向来往往是由兄长主导局面，引导话题并且陈述意志的交谈，在他无法控制佐助的想法后再也没有发生了。

再到后来，鼬不再避讳当着佐助的面朝木叶传递情报，而佐助也没有遮掩自己的真实实力，一切都在无言的默契里。

终于在一个雨夜，围坐在篝火前烤鱼的佐助瞥见在洞口处看雨的鼬似乎笑了，笑容微弱得像是佐助的幻觉，但他肯定不是，瞳术大族的忍者不可能看错。

“佐助，你长大了，也变得很强。”烈火将洞穴烤得炙热，雨幕带来的凉意中和了这股爆裂的温度，温暖的潮气充斥在石壁上，宇智波鼬终于愿意与佐助好好谈一谈，而不是将其视作一个需要靠自己保护的对象，“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能在活着的时候见到未来的你，我也心满意足了。”

鼬的身体不好，哪怕佐助跟来‘晓’这边悉心照顾也没办法回转。佐助将手里的鱼翻了一面，烤得金黄的鱼肚转回到两人眼前，他脚边放着一个装有调料的布袋，忍具包里备着便于携带的甜点，四根三色丸子的木棍也安静的躺在火光能照耀到的地方。

“我带你回木叶找五代火影。”佐助说出自己的打算：“你是木叶卧底，千手纲手不会拒绝。”

雨水的潮气让宇智波鼬的发间也带上了几分湿润，他看向弟弟的视线温暖得如同灭族前的黄昏。

两人在此之前并不是一直处于和睦相处的状态，试探身份的阶段里发生过数次搏命战斗，鼬一度认为宇智波斑对佐助下手了，也使用过别天神，好在佐助阴之力在手，又目睹过他人数次中招此术，早有准备应对止水眼睛的办法。

宇智波鼬已经无法在对战里胜过佐助了，如果不是佐助担心鼬以命换命，也不会承认自己来自未来。

宇智波鼬没有活下去的执念，原本作为他生命存在意义之一的佐助正好端端坐在他面前，有着与鼬方向不同却同样坚定的路要走。他拥有的力量不输于忍者之神，应对各类复杂战斗任务也得心应手，明显能看出他拥有数个成熟的指导者。

佐助已经成长到足以让鼬放心的地步，他不再干预弟弟的思想，也开始反复思考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是唯一手段。

灭族之事是一柄插在鼬胸口的匕首，它穿心而过重创了心脏，却也堵在心口，阻拦了大部分血液流失。

而唯一能为宇智波复仇的人没有拔刀的想法。

他将鼬视作兄长而非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