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落地出关已是伦敦的下午，预约的司机将他送到了租的房子，推门进去的一瞬落日金光扑面而来，屋子内很干净但没什么家具，客厅里只一张浅米色的长沙发和长方的白漆木茶几，落日好像住进了这个家，眼下周遭皆被染得金光闪闪。
这是他最和嘉清商定后选的房子，离两边学校都近，而且很新，前两年才造的，两室一厅，当时最吸引他们的就是客厅大面积的落地窗，两人可以一起窝在沙发上观赏日出……
高镜一一步步慢慢地走近窗户边，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不禁留下眼泪来。
夕阳多美啊……
伦敦的夏天天黑得极晚，高镜一干脆将屋子全部收拾了一通，他像发了疯似地，将原本就干净的屋子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擦拭了一遍，然后才将自己的东西一一摆放整齐，整整三个小时，收拾到最后彻底精疲力尽，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洗过澡便在床上彻底昏睡过去……
等他醒来，屋内已经一片漆黑，手机显示是凌晨三点多，还有好几条顾朝发来的问询短信，他正想回复，又觉自己头疼欲裂，身子烫得好像要烧起来一样，连动弹的力气也没有，紧接着他便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意识都是混乱的，陌生的天花板，难闻的消毒水味，自己这是……在医院吗？
接着，他看到了一张叫他熟悉又意外的脸。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皓月？”高镜一瞪大双眸，他觉得喉咙干得发疼，勉强挤出了眼下他最想问的两个问题：“你怎么在这儿？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他猛咳起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看到皓月向护士问询了两句，便离开了病房，他所在的并非单人病房，旁床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肥胖白男。
他想起来了，他已经到伦敦了。
“给，你慢点喝。”没一会高皓月捧着杯水回来了。
“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
高镜一摇了摇头。
高皓月轻叹了一声说道：“接到你表哥电话的时候，我是真的蛮意外的。”
如高皓月所言，顾朝因为一直联系不到高镜一，非常担心，他想到高镜一临走时提过高皓月的名字，便通过学校的途径要到了高皓月的电话号码。彼时的高皓月人还在剑桥，顾朝跟她说明了缘由，拜托她能不能帮忙去看一看镜一情况。
第二天一早，高皓月便乘坐火车赶往高镜一所在住址，她一边拨打高镜一的电话，一边敲门，足足有二十分钟，高镜一才一脸呆滞地过来开了门。
“你怎么……”高皓月话没说完，高镜一就在她跟前又晕了过去，高皓月赶忙去扶住他，一经他身便知觉不对劲，这体温太高了，简直像个火炉。
高皓月立马联系顾朝，在顾朝的嘱托下帮忙照顾高镜一，药也喂了，两天过去，却丝毫无起色，到后来连叫也叫不醒，仿佛是昏迷一样，情急之下，高皓月便叫了救护车，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和急性心肌炎，再晚一点来，可真要出人命的事。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高镜一道。
高皓月沉默了会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一个人来了伦敦？你不是和你的对象约好了一起的吗？”
“我们分手了。”
她猜到了是这样的结果，高镜一在昏睡期间一直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边哭边喊，很含糊，高皓月听不明白，只听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嘉清”这个名字，喊得她也觉得揪心。
“为什么？”
为什么？连高镜一自己也很知道答案，为什么？为什么当他们做好了一切为未来的准备却要分手？为什么他们明明在意彼此却要分开？为什么许嘉清可以这么残忍？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待自己……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选错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奢望这段关系。
-
大三一整年，许嘉清都在忙活实习的事情，他还是在李骁介绍的那家电视台工作，他人勤快，干活也漂亮，相貌还俊俏，台里的老师都特别喜欢他，有几个在外头接私活甚至都会叫上他，一年下来挣了些钱，过年的时候，他给全家人都买了礼物。
漂亮的履历让他在秋招时候拿了好几个offer，他最后决定还是选了电视台，朝九晚五，因为实习的时候早就掌握了工作流程，很多事情，他比同期其他实习生都更快上手，领导很看重他，过了实习期，就让他参与跨省合作的大项目，后来这个项目顺利落地，宣传非常广，当年的评优，他是同期里头，唯一一个评上了优秀的。
过年那会儿，许嘉清约郝升吃饭，那时候，郝升在北京的广告公司上班，做制片，平时外头也接私活，多干副导演的活，忙得四脚朝天，也就春节有几天空闲。
从他和薛欢欢吵架那回，他们就没碰过面，许嘉清再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成熟了许多，也壮了一些，身上那股子流里流起的腔调倒是不减反增，还学会了抽烟，郝升说，片场那些个没受过教育的老爷们，就吃这套，几根烟，胡吹牛皮。
“今儿个你怎么不叫上高镜一一道啊？”郝升弹了弹烟灰。
许嘉清愣了一下：“我……没和你说过吗？”
“啥？”
“我俩分手了。”
郝升也不顾周围环境，大着破锣嗓门道：“分手！什么时候的事？”
“你轻点，有……快两年了吧。”
郝升坐直了身子：“卧槽，为什么呀？你俩不是如胶似漆吗？”郝升还是这么口无遮拦的。
许嘉清顿了顿道：“我俩……同你和欢欢不一样，没结果的。”
郝升轻轻地“啧”了一声，又叹了口气，两人沉默了一会。
郝升道：“对了，你接私活吗？我手头有几个外包的小活，你做导演跟全程，一个下来也有好几万呢。”
从那以后，许嘉清也跟台里其他的老师一样，开始在外头接私活，领导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不坐班，只要保证工作完成，其他不管。后来活越接越多，一年下来，钱挣不少，只是休息的时间少得可怜，许嘉清常常要熬夜剪片子，久了甚至成了习惯，只有晚上有感觉，好几回直接剪通宵了。
“嘉清，你外头别接那么多活，你看你熬得黑眼圈都有了。”许儒树对他这般罔顾身体的工作狂态度很是担心。
“没事，趁年轻不就该多挣点钱吗？”
“家里又不缺钱。”
关惠林道：“趁年轻应该多和朋友出去玩玩，上次王阿姨给你介绍那个女孩可钟意你了，你可以约人家去看电影啊。”
“她……好像已经有男朋友了。”
“唉，你这单位里一放假就是出干活，人又不是机器，也要休息休息的。”
“休息，今天在家休息。”许嘉清笑笑。
事实上，许嘉清现在很害怕休息两个字，没有工作的日子，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他常常是对着窗外发呆，又或者干脆躺在床上昏睡不止。他的生物钟现在变得一塌糊涂，白天睡不醒，夜里睡不着，瞪着眼看着天花板，从天黑到天亮。
夜里，他实在在床上躺得难受，干脆起床出门，走着走着，他居然到了南水公园。去年南水街这块政府重启重建项目，要造一个商业街，现在这儿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小时候爬的那棵树倒了，篮球场不见了，还有之前去过的南水理发厅和其他小店都不在了。
许嘉清忽然觉得这几年时间过得好快，项目一个个地接，策划，做脚本，筹备，拍摄，后期，交片结款，眼里只剩下了这些，日子是一个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过，今年六个，明年7个，今年过完是明年，明年过完是后年，他的记忆都糊涂了，南水公园什么时候一点从前的影子也没有了？
他蹲在地上，不知为何，哭了起来。
许久之后，作业的工人逐渐进来开工了，他擦干眼泪，离开了南水公园。
-
等回到家里，许嘉清见父亲一脸担忧。
“大清早的你去哪儿了，给你打好几个电话不接。”
许嘉清掏出手机一看，还真是，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个是领导打来的，也没开静音，他自己也很吃惊怎么完全没听见呢？
“醒早了，出去散了散步，给你们买了早餐，南水街那边买的。”他将手中的袋子递给许儒树，是他回程的时候顺道买的。
“那儿都拆了，你去干什么呀？”许儒树拉住他：“你这眼睛怎么了，你哭过了？”
“没，没睡好，就去随便走走。”
“嘉清，你是不是又睡不着觉，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没事。”许嘉清朝楼上走去。
“来一块吃早饭啊。”
“我吃过了，我给我领导回个电话。”他匆匆上楼，许儒树站在楼底下，满脸担忧。
许嘉清回到房间和领导通了个电话：“喂，方主任，不好意思，今天调休起晚了，手机开的静音。”
电话那头，主任道：“没事，今天接了个任务，F大建校一百周年，要拍个宣传片，我知道你是这个学校毕业的，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好吧？等你明天来了，我们开个组会。”
“行，没问题。谢谢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