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长明灯,就是不久后点的了。”耐心地等她从小看到大的小公子心绪平复后,孙嬷嬷又慢慢地继续说。
“长明灯的事,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它是你生魂的映照,它亮着,说明二公子还在异世好好活着呢。只不过我们见不着而已。”
“现在......见着了。”
许是想起今生再见到眼前这人神智清明样子需付出的代价,孙嬷嬷一时又有些伤怀。
“......母亲,因为我的事,是不是伤到了元气?”白辞问,语气总是不安的。
“斯人已矣,多思何益?”孙嬷嬷心疼地看着白辞,“小姐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要是不叫她做,怕是比叫她当下死掉还难受呢。何况......”
“何况那场疫病,谁能料到呢。”
两处的心伤,淹过了一片无声的沉默。
“二公子,说到这儿我得好好说说你,这点你可切记莫学你娘。”孙嬷嬷想起故人故事,忽不禁愈加担忧了起来,“你现在和小姐当初简直别无两样!”
“仗着自己医术毒术巫术一起精了,想着中毒中蛊这样的大事又能奈我何。仗着年轻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却忘了最最基本的一件——人是会生病的!人是会生病的啊公子,没人是铁打的。没人!”
“虽然我不会巫术但是......您说的对。”白辞深以为然,低头挨训,态度良好。
“二公子不会巫术?!那连中蛊都能要了您的命啊!您......”
一句话给孙嬷嬷急坏了。虽然‘连中蛊都能’这样的词句似乎过于惊世骇俗,但白辞还是连忙摆手打断她的担忧:“但我会蛊术!蛊术!不怕蛊的,不怕不怕。”
“......但您还是会生病的。而且您已经病了。”孙嬷嬷盯着他。
“......是。”白辞的头心虚地低下去了。
“看那太医的脸色,怕是很难养呢。”孙嬷嬷看清一切。
“......是......”头更低了!
孙嬷嬷是个心最软的,不知从前的沐柔儿是不是也精灵古怪骗过这样的好心肠。但眼下的孙嬷嬷看白辞这样心虚乖巧的样子,哪里还能狠下心再加责怪半句呢。
于是干脆主动把这事轻轻揭过。
反正,以后一切有她呢。
白家的二公子,已经回家了。
“除了沈荷国师,贺相和二公子也是同一人吗?”孙嬷嬷又问,话家常似的。
“啊......是。”白辞没想到这个话题就这样被放过去了,还反应了一下。
“嗯,老奴想也是。”孙嬷嬷的笑是很骄傲的,“惊世之才嘛。这几百年哪儿来那么大的气运,能出两个?”
这样理所应当的语气快把白辞逗笑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他的才华用这样‘本该如此’的语气理所应当地讲出,还如此这般的骄傲。
是一种家人的感觉。陌生的。
“那......我的事,母亲的事,从前父亲和兄长,也都知道吗?刘管家,也知道吗?”
“都知道的,二公子。”孙嬷嬷像看自己的血亲晚辈一样温柔地看他,“将军府中无外人。这是将军从前说的。”
白辞大为感喟。
旁的不说。就单是将军府主母是安歌圣女一事,就足够满府的九族掉多少次脑袋的。
这样的私隐,这样的功勋。
无人举检,无人背叛。
这是怎样的深信与交心?
“公子也不必讶然。您若是知道将军与夫人是怎样温和善良的人,知道他们从前待我们如何好,当知我们永生都是不会背主忘恩的了。”
“公子您不也是如此嘛。您说您会蛊术。您......您?”
“您说您会蛊术?!”终于反应过来数句话以前自家公子说了什么,孙嬷嬷骤然大惊。
“......啊,嗯。”白辞为她这反应愣了一下,点头肯定。
好嘛,他还以为嬷嬷是跟着圣女见过大场面的人,对蛊术都见怪不怪了。
......原来只是前面说的时候没反应过来?
“青天大老爷啊。那玩意也是人能会的?”自己眼看着长这么大的二公子居然会蛊术的事似乎真结结实实把孙嬷嬷吓着了,“上一个传言会蛊术的还是枝鼎盛祭司!他老人家都弃世多少年了?您到底是怎么学会蛊术的!”
“......是......”她马上联想到了自家公子需得‘苦痛横死’的那前一世,心都快疼碎了,“......那时候,学的?”
解家一段时间就会把不满意的死侍家奴用子母蛊折磨掉埋了,他们称之为‘驱米虫’,意为把只吃米不做事的废物除净。
他应该是唯一爬出了米缸的那条。
至于到底经历了多少才能爬出那米缸......
“......不重要了。”白辞生得好看,认真笑起来也是春风化雨的。
“重要的是,我,我们。”
“......以后都会好好的。”
“是啊,我们都要好好的。”这样好的笑容第一次被盛入孙嬷嬷浑浊的眼睛,她恍惚之间感觉自己也等到了自己的新生。
“啊......我本来想说,公子会蛊术,不也没用蛊术控制我和刘管家那两把老骨头。您和小姐,和将军,本性都是一样的。”
“......都是世间极极好的人。”
白辞想到自己确曾转过撒出两只扶衣的念头,不禁稍感惭愧。
他当不起。
“那......后来,陛下终于兴兵讨伐安歌......”良久,白辞终于想起要问极为重要的这一桩事。
“您是想问,将军面对爱人故国,如何自处吗?”孙嬷嬷一语了然。
白辞点头。孙嬷嬷也就任着回忆陷进那一段生离死别的过往,再难拔出。
“......七年前了,一场病,小姐走了。”
“她走了七年,大公子和将军就想了她七年。年年小姐的墓前不见香火钱纸,只有好吃的点心,漂亮的鲜花,就像这人一直都还在似的。”
“陛下兴兵四海,将军就陪他兴兵四海,他早知道终会有这么一日的。”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除了故去的爱人,他还有白家的门楣,代序的百姓。”
“而且小姐自己都曾说过......那是气数,是天命。”
“但......将军毕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他要率领兵马踏过的那气数已尽的国度,有她的另一些血脉相亲之人,她歌舞过的故土,见过爱过的百姓。”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
“二公子,你说。”她的语句又再度哽咽了。
“将军那样骁勇的人物啊,数年征战,四海都几乎要平定了!”
“他真的......真的会在曙光将近的时候,就那样,那样平常地,死于一场,他无数次见过经过胜过的,战争?”
“你说将军他......是真的不敌,还是......因为心中有愧?”
“还是因为长公子的死......因为他身为父亲,却连爱子的尸骸都不曾敛到?”
“二公子,你说。你说......”
这样的疑问在她心底盘桓了太久。多少次鲜血淋漓地剖出来想寻一个答案,可那些能回答她问题的故人却都早已黄土一抔,再无回声。
又或许她其实从来所求的都不是什么答案。
她只是不甘心。
她只是......
......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