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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解卦

“小姐生时,曾有金莲夜绽,丹鹤绕梁,安歌认之为天命之女。”

“圣女自小能闻亡语,巫术亦无师自通。三岁时,见敦贤太妃日日梦魇,魂魄不安,为之一歌,自此太妃夜夜安枕,气爽神清。”

“五岁能叫魂归体,凡她叫者,魂魄和合,再不分离。八岁能分魂离魄,凡她裂者,终身痴愚,不复清明。”

“九岁能祭天拜地,行小占卜。阴晴雨雪,来岁灾丰,皆可信手占来。十岁生辰时金陵城有瑞光照顶,老帝秉承天意,开坛封之为圣女,顺承天命。”

“十五岁及笄,能御巫驱蛊。老帝以中子母蛊死侍以试,小姐尽皆驱之。”

“十八岁。小姐离开金陵四海云游,开悟了起天命大卦、占卜国运生死之法。清淮河是两国边界,风水上佳。她在那里悟到了那个方法,迎着秋月并和风,起了一卦。”

“......嬷嬷年轻时是金陵城的女官,命好,圣女自小就由我照顾,后来也就一直陪她长大。她想到什么事情,想去什么地方,我也不问,随她去就是了。”

“小姐生性活泼热烈,小太阳似的,也静不下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小姐沉默了那么久,那么凝重。”

“后来。白渊将军来望川换防,那时我也正陪小姐在望川行医,两人就那么遇上了。谁知道,一瞬间的事......白将军对小姐,小姐对白将军,一见钟情。”

白辞:“......啊?”

“嗯......二公子。现在听来虽然有些突然,但你若见过你父母年轻时的品貌,其实也就不足为奇了。”孙嬷嬷笑笑,往昔像温暖的流水在陈旧的心海里留过,泛起令人怀念的涟漪。

见白辞颇愕然却不打算打断,孙嬷嬷就继续说。

“我也是后来,直到小姐跟将军走了之后很久,才知道那天小姐占卜到了什么。”

“她说......安歌气数已尽了,未来的天命将从代序而生。”

“虽然三十余年后气数乍现紫微,有由衰转盛、起死回生之象,但这颗紫微星宫未定,难属安歌。所以,于事无补。”

三十余年......起死回生?

白辞大骇。

这么算来,那颗紫微星难道指他不成?

孙嬷嬷看他神色,知他已经猜到,也不讶然,只是继续说。

“小姐起的第二个大卦,是在当今代序的帝王,君泽,出生那日。”孙嬷嬷抬起头眯起眼睛,仿佛那日的一切还历历皆在眼前,“那是冬日啊。京城的泥土还覆着雪,一夜之间花却都开遍了。紫禁城大典时用的那鼎青铜巨钟,无风自鸣,响了半宿呢。”

“小姐说,这可能就是她当年在清淮河占到的那个天命。”

“她又起了一挂。点头频频,却又叹气连连。她说此子命格极贵,万劫难遇;运伴紫薇,天命在此无疑。但又说这孩子......所求常难得,情深易困,命途多舛。且少时命缚黑气,恐有小人相害,不知能否久长。”

“她是圣女,是知天命者,本不该干涉其中。但小姐常常沉吟此事,不忍放这一个能安天下者夭折后,剩一个乱世折磨百姓。后来她还是打了一个平安结,和这孩子的命格配在一起就能避巫蛊,送给了当时的皇后。”

“那是个极漂亮的平安结。加上她对外称医女,曾为皇后侍疾,皇后也喜欢小姐。皇后就把那枚平安结,同她自己准备的一点吉利的小玩意,封进荷包里送给了幼子。”

“皇后生产时是难产,气血两空。当时本来勉强保全了下来的,谁知过些时日,一场小风寒,竟把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就这样带走了。”

“那枚荷包就成了陛下母后的遗物。听说他直到现在,也日日不会离身呢。”

.......是君泽母后的遗物,又何尝不是他母亲的遗物?

初见君泽那枚苍龙出水样式的荷包只觉好看,又何曾想过那荷包与他们二人都有这样深的缘故。

“......那,母亲呢?”虽然现在心心念念之人的离开早已写尽了结局。但走进故事之中,白辞还是不禁会替她紧张,替她伤怀。

“小姐无事!只是更怕冷了些,将军照料仔细着呢。”孙嬷嬷笑笑,不肯言重。

见白辞不再追问。她继续说,却是一句话把白辞的脑袋都炸响了。

“小姐的第三个卦......起在了二公子出生的那日。”

白辞骇然。

国家气数,天命之子,和他?

他怎么能和前两者并立在母亲的这样三起大卦象之中?

“那一日啊......天上紫薇星亮甚月明。府中生地涌泉,枯木逢春;土中生烟,奇香不散。小姐生产完,不顾将军百般劝阻,定要起来起卦。结果......就占出了那样的一个卦。”

“‘惊世之才,烁今旷古。惜哉过慧易折,未及成年而夭’。”

......未及成年而夭。

“小姐解出这样的卦辞,几乎要昏厥了。但想到了办法,又立时精神了起来。”

白辞似乎已经猜到了。

“......就是分魂离魄。一个卦象是对一个魂魄而言的。若是魂与魄都不在一处,又何谈命定的卦辞呢?”

......果然。

“她想着缺魂余魄的孩子从此会愚痴终身,又心疼分出去的魄终无所依。古书有言若有血亲的血肉送魂,魂于异世亦可得塑肉身,走完一生。只是这样的孩子注定经脉薄弱,难似旁人。”

“她就和老将军各取血肉祭魂。留下一个注定痴傻的孩子,又送别一条不知去处的孤魂。”

......经脉。

他少时无依,被当地的门阀解家连同其他街边乞食的小孩搜罗了去下子母蛊,本来是为了养死侍的。

但他经脉有缺,天生无法习武。为活着,他争着去扫藏书阁,夜以继日地读尽一切能读的,学尽有用的。被送进药房他就行医制毒,药石生意不做了他就执笔为废物世子写锦绣文章。

......才有了之后。

两世的生死不过一念闪过,孙嬷嬷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古书还有云,若以血亲心头血祭之,那异世魂魄塑身时便可经脉俱全,生气勃勃,全无异相,一如旁人。”

......心头血?!

白辞几乎一种恐惧感攫住了。要是心头取血,人还如何能活!母亲......

“但没等老将军拦,这想头小姐自己就打消了。”好在孙嬷嬷故事讲得快,没给白辞太多时间杞人忧天。

“小姐说,若爱一人,当不能舍尽全身。我爱之人,亦当爱我。若知道我为他不顾自己舍生弃命,岂非叫他无有选择,背负我的决定与牺牲痛苦终身?”

脑中是一阵浩荡的轰鸣。

若爱一人,更不能轻言牺牲......

那朦胧模糊却铭心刻骨的几缕记忆,原来是来自这里,来自生他养他爱他的母亲。

涌入心头的那是一种横亘了时间和生死的,名为爱的暖意与酸楚。

......知子莫若母。

孙嬷嬷递帕子给他的时候,白辞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满面泪流。

他不知所措地笑笑,孙嬷嬷的手轻柔地抚了抚他的额头。

“没事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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