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定定地看着他,某种不妙的预感在心中浮起。
“你以为我是没脑子的土匪吗?我的好国师。”容敛品着白辞不动声色里那些或有或无的情绪,逗弄猎物似的,“本王和姓君的相谈甚欢呢。本王和他要你,这位我们国师慧眼独具投效的好天子啊,那可是笑脸相迎、半个不字都没敢往外蹦。”
“因为本王同他提了个......他无法拒绝的交易。”
容敛向来阴晴不定。许是认准了他千里迢迢来寻的猎物如今无论如何再不能逃脱,这时候心情居然又好了起来:“不妨猜猜看是个什么交易,国师?”
即使白辞摆明不打算搭理这人,也没影响到容敛突如其来的好心情。
“不猜吗?国师这样聪慧,说不定一下就猜到了呢。”容敛一撩衣摆在白辞面前就地坐下,好整以暇地偏头看着他。好像不舍得错过最终揭秘的瞬间,这人神情将流露的每个细节似的,“本王和他说啊......要用你,与他换一个人。”
那种不详的预感霎时在白辞的脑海抽丝剥茧地破开。
“邱奇道那伙山匪真是你的人?!”白辞猛地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不觉已是一片黑蒙蒙的晕眩,“你......你要拿我换的......是‘白辞’?”
“......真是聪明啊。”容敛潋滟的桃花眼盛满惊喜,“看来本王要收回前面的话。国师除了和本王是一样的人之外,本身实在也很迷人。”
眼前的事物在白辞眼前朦胧而缓慢地聚焦。他重重地将眼睛闭上,无数念头飞一样在脑海里转过。
是了,是了。
当初走邱奇道离开代序,就是因为那里闹山匪,而这事可以栽给安歌。
......看来‘栽’这个字眼,是他用得不当了。
既然山匪当真摄政王又一暗棋。那么容敛只需向君泽证明此事,当初确是安歌截走白辞也就不言自明了。
容敛有本事策反影一,还能说明他至少有能力解开断续。
所以只要邱奇山匪真是摄政王的安排,理论上‘白辞’就在容敛手里,而且还活着。
“白辞是什么人物啊。”容敛笑着盘点,声音轻快如珠落玉盘,“他是白渊的儿子。君泽能走到今天止戈四海,除了他自己所谓的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白渊有多大功劳,他清楚,百官清楚。你的万民,更清楚。”
“他不仅是白渊的儿子,更是他不肯废的国师,是白家的最后一条人命。”
“本王告诉他。如果他不同意......他拒绝迎回白辞的事,明天就会安歌皆闻,后天就会四海悉知。全天下都会知道他君泽是怎么个背信弃义的东西。”
“顺便......我还会把他那位小国师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一点点寄给他。让代序的百官和万民啊,都来看看他们的陛下选了用什么办法‘迎’他们国师回家。”
“当然。如果他在这里杀了我,那么他不想白辞北归,外加气急败坏把千里迢迢远道而来一片好心专程还他国师的我——残忍灭口了的消息,自有人让它街巷皆知。这点美名也好跟着这位陛下征伐四海的丰功伟绩陪他遗臭万世,死了烂进坟墓里。”
想起君泽宴上听到这席话的那样子,容敛的心情愈加晴朗。
“本王的沈荷好国师非要去宗祠‘陪祭’,祈祷安歌国泰民安,本王也不好拂了国师的美意。赶巧了,代序又出了这么个拨乱反正的天才。阿荷知道你的万民怎么夸赞二位吗?”容敛轻快勾唇一笑,“——‘北贺南沈,凤鸣龙吟;争辉双壁,才绝古今’!”
“本王的要求又不算高。那白辞被山匪误打误撞截到了安歌,赶巧被本王路见不平给救下了,安歌代序交好我乐意还人给他。”
“现在代序新政已经推出去了,后面科举愈兴有的是良才入门。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后面姓君的不是非贺清仪不可。”
“......但安歌,可不一样啊。”容敛这人把手在胸前一叉,长吁短叹的样子是白辞最熟悉的装模作样,“那毛病可比代序多多了。又不像君泽这样硬靠兵戎先攒出了够吃几百年的土地与安生!”
“本王的安歌......缺人才啊。”
“右相换国师。”白辞声音很轻,对容敛和君泽的熟悉让他多少猜到出了事情的走向和结局,“......他不会拒绝的。一旦‘白辞’的事被摆到明面上,他就不能放弃‘白辞’ 。”
“阿荷就是聪明。”白辞不肯正看他。容敛也不着恼地起身,把散在一边的大氅给捡了回来,“......你真该瞧瞧他气不打一处来还非得端着的那德行。光顾着说了。多凉啊,快起来吧。”
白辞被这人说得头昏,倒没留意身下青砖寒凉,渗得人身上也没半点热气。
想起身时,四肢却像灌了铅般沉重。胸口空空荡荡,仿佛连气息提起不动。试着撑了一下手肘,力气却如合掌掬水时指缝里漏净的水,总是一场空。
他这狼狈样子叫容敛还怎么恨得下去。
把大氅往白辞身上一丢,摄政王又讪讪地想扶白辞一把,却被这人不领情把手甩开。
容敛也不尴尬。干脆后撤半步,默然倚柱看白辞费劲力气想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不知怎的。四肢百骸怎么会这样无力?头也这样昏沉,连周遭的虫声水声都如此模糊不清。
不应该啊。刺藜和扶衣都在身上,无论剧毒还是烈蛊谁能对他再有半点影响?
啊......难道?
是了。
太蠢了。他怎么能把这个忘了?
不知从哪儿终于拢出了一点力气,白辞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眼前朦胧的黑却逐渐连成一片,盖住了眼前的容敛和中秋月夜下的半池风荷。
预想中再次跌倒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不过到底是因为失去了意识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不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