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那日君泽说出个对后还是沉吟良久,咬牙驳回了他之所请,白辞也仍不放心真让君泽独自与那疯子对饮达旦。
饮宴酬宾的长乐殿灯火通明,祥和一派。御前侍卫一眼认出了未着官袍而来的贺清仪,恭恭谨谨地向右相躬身行礼。但也坚定表示,陛下有旨,除了安歌使团和鸿胪寺官员皆不可进殿,望勿为难。
“包括本相?”试总归还是要试的。
“陛下嘱咐过,尤其是您。”侍卫姿态恭谦有礼,出口的话却拒人千里、不留余地。
白辞轻叹了一口气,不出所料地点点头。
君泽太刚强了,也不知道他和容敛较什么劲。
无论如何不让自己相陪当然是知道危险。但既然明知危险,怎么就还偏偏要来!
偶尔被容敛下回面子,认个怂,丢点脸,出点笑话,难道还能比万一死掉更难接受?
......能吗......?
......当然,君泽敢赴这鸿门宴,应当也是对自己的武功,布局与应变确有自信。
否则必败之局,他自不会来。
这样来看,这位威仪棣棣的代序天子,又何尝不是个好赌之徒?
那侍卫仍一副躬身送客的姿态,白辞于是也只好摆摆手,不为难他。
“今日政务上还有些事和陛下商议,本相在偏殿等陛下。等这里事毕,还请代为通禀。”
那侍卫当然没半个不字可说,连声称是。白辞就施施然自去偏殿略坐,开窗遥看长乐殿通明的灯火。不一会儿那侍卫就贴心安排了宫人过来点上碳火,送上热茶。
他蛊术又不在容敛之下。不论容敛袖子里揣了什么祭司墓里刨出来的新宝贝,只要他白辞还在这里,总不至于让君泽今天真折在这人手里。
何况连他《招隐》下的扶衣都近不了君泽的身,没道理容敛这厮的虫子就可行。
自几条新政把朝堂上下积弊理得清清白白,如今的贺清仪在代序早已是一等一炙手可热的人物。那御前侍卫虽奉君命婉拒了白辞入殿,但从一趟趟打发人来嘘寒问暖,也可见对这位右相发自心底的敬重。
入秋了,天气转凉。除去里着的石青襦衣,月白广袖长袍,白辞还另披了一条灰狐皮内衬的玄青锦纹大氅。大氅是北境一附属国朝拜时所奉,又被君泽转手配着点心探病时送给了他的右相。纵秋凉风紧,夜深露重,也可保温暖无虞。
三更鼓响,宫灯未尽。不远处长乐殿明亮的纸窗仍透映着觥筹交错的人影,看来不论是容敛还是君泽都尚且并未选择发作。
又有宫人躬身来问。大人还不回府吗,宫门要落锁了。
白辞也只轻摆摆手,说今晚就在宫里大臣轮值常住的偏殿歇下好了。
那宫人也便不再多问,只说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又抬了许多烤起来无烟少灰的银丝碳进来,替右相续上满室的暖意。
也不知这鸿门宴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纵蛊术再高明,仅凭肉眼,他也是不能判别一个人中蛊与否的。但纵然此刻白辞再想吹奏一曲探探蛊虫虚实,也怕被他‘始乱终弃’的那摄政王寻声而来,要他新仇旧账一命赔清。
又一更漏尽。白辞身底子弱,熬不住夜,坐久了眼前便不住有些发昏。不远的长乐殿无丝无竹,无歌无舞。紫禁城的夜晚静得连点鸟叫虫鸣也寻不见声。
白辞只觉再这么坐下去只怕迟早要睡着了。想着长乐殿安生了一晚上,总不至于他一错眼不见就陡然生变。于是稍稍起来活动筋骨,就近走动走动。
偏殿绕后不过百米,有一处很清雅的所在,名为荷影轩。其中假山树木,凉亭荷池,相映成趣。白辞有心吹吹晚风醒醒神,穿廊就绕到了这儿。
八月中的荷塘已半残了。几片泛黄卷曲的荷叶,开得半兴半败的荷花,几处弯折沉水的枯枝,还有所有一切在池水里倒映出的静谧的影子。
今夜是中秋。荷塘的潭水中所盛的,又岂止是一院风荷?
白辞虚倚着栏杆,迎着水光端详那九天之上高悬的月影看得出神。又一宫人垂手而来,低声问得恭谨。
“大人。已等这样久了,要不要回去用点点心?”
“也好吧。”白辞从那汉白玉栏杆上起身,像是怕冷,双手随意拢进了衣袖里,“确实有点饿了。有蟹粉酥吗?”
那宫人躬身答有,牵着宫灯在前为白辞引路。却不想白辞的手复从袖中伸出,奇快地把一抔白粉朝着那宫人一扬,转身就跑!
谁想那宫人竟能更快一步。透着那白色粉末,一个翻身左手擎住白辞手腕,欺身把这人紧紧按在了连廊的朱漆长柱上,撞得白辞脊背生疼。
“这么快就认出故人了啊......阿荷。”那宫人神态不再谦卑恭谨,陌生的脸庞透出的神态是极致的压抑与狂热,吞吐‘故人’两字时更是近乎咬牙切齿的,“可惜,没有奖励。”
“更可惜的是啊,”那宫人右手一把将脸上的面皮扯掉,露出容敛那张狷狂又张扬的面庞。也因为用力太猛太快,连带脸上原本的皮肤都被扯出了星点血痕,“这一回,本王已经知道我们国师大人的本事有多过人......你瞧,一进代序孤就给自己种好了刺藜。阿荷你毒不到呢。”
他笑着说。每一个字都自唇齿间磨砺着吐出,像是已经在心底里把面前这人撕咬吞吃了一百遍似的。
白辞心里飞快转着各种脱身的念头。这人不知是怎么从宴会上找到这里的,更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引人注意。代序的君王是全代序武艺最好的那个,漏夜的紫禁城宫卫向来无多。加之君泽担心摄政王能以蛊术敛控宫卫,今夜更是散去了过半的人手。
而更糟糕的是。此情此景,他甚至不知还能不能再在这紫禁城中高声求援。
被君泽发现自己就是被他忌惮太久的安歌重臣,圣女之子,四海闻名扶大厦之将倾的沈荷沈国师。和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相比,实在未必会是更优的那个选择。
城府二字多年以来被代序安歌两国上位者吃得太透彻。今时今日,他摸不清容敛,一如他拿不准君泽。
“在想什么呀?阿荷。”容敛眯起那双标致的桃花眼,阴恻恻地冷笑出声,“啊,不对,我们阿荷已经改名换姓了。现在,该叫我们阿荷一声——”
“贺、清、仪。”
容敛磨牙吮血般一个字一个字咬碎了念出这个崭新的名字。握住白辞的手指用力得发抖,白辞手腕的皮肉被捏得近乎凹陷,却依然不见青红。
容敛又冷笑两声,按着白辞把他手腕的假皮一把扯掉,露出被他揉搓出的一片紫青。又三两下利落抬手,撕去了白辞脸上那张属于代序右相的皮囊。
“......这才对嘛。”容敛重又轻轻圈起方才被他蹂躏的手臂,流连欣赏了一番本来岁月静好的假皮尽去后的淤青。那张温和熟悉的脸上,也因为他粗鲁的的撕扯渗出一点鲜红。
“真漂亮啊,国师。”他的语气近乎温和,眼中的笑意却像一湖寒潭般冰冷幽深,“这易容术还是我教你的呢。怎么这么不乖,教会了徒弟,就来骗师父,嗯?”
白辞刚想开口,双唇连着鼻息就被容敛用右手一把紧紧按住,右手也被他举过头顶抵在了发冷的柱沿上。
“还要再说什么啊国师?你到底还想说什么?嗯?”容敛勾唇一笑,迫他更近了半寸,眼中是涌动的怒火与疯狂,“为了什么要骗我?百姓吗?万民吗?就为这点破事吗?!”
白辞的被他捂得不能呼吸,用唯一自由的左手用力推他胸膛。但这点微末抗拒却似乎反而点燃了容敛胸腔累月陈久的愤怒。容敛双目血红,怒气如脱笼之恶兽,森冷狂热的眼神仿佛要把眼前这张惹人深恨的脸撕得粉碎。
他几近绝望地嘶吼。
“国师,本王待你不薄啊。你干嘛要和那个虚无缥缈的万民站在一起?万民里谁认识你啊。你认识谁啊!你为什么要为了那个万民让扶衣噬咬我的心脏?!!”
“沈荷啊,国师啊!你是沐柔儿的儿子,你是安歌皇室的血脉,我们的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相同的血你明白吗?!那个万民的身体里也和你流着相同的血吗?!”
“是,我是没死。这辈子还能托上牵机虫的福,我谢谢它!本王没死,但本王会痛啊。本王会痛!!!你在前殿悠悠扬扬吹你那个破笛子,本王在后殿喊你的名字快把心肺都喊出来了!字字泣血啊我的国师。你是怎么继续吹的?你为什么要继续吹?你为什么要继续吹!!我非死不可吗?在你眼里,我非死不可吗?!和万民比起来,容敛的命不值一提吗国师?”
容敛怒极似狂,把白辞一把从柱子上扯开,丢弃垃圾一样砸在地上。
白辞被他摔得脑子一顿。终于得以重新呼吸,大口大口地把空气重新吸进肺里,努力将理智从窒息和冲击带来的阵阵空白里拨出来,极力催促自己快想出个什么法子来。
已经疯了。这人还是那副老样子,在意的事不过那么一二件,他也只顾那么一二件。除此以外,天塌地陷,与他无关。
这里离长乐殿本就不远。这样裂帛般的嘶吼暴怒,在敌国的京都也敢这样恣意放肆。
事已至此,还要如何瞒过君泽。
“原也没想这么多,也不是非要‘和万民站在一起’。”白辞被他摔得七荤八素,拢不起来力气起身,只能就这样,伏在地上,仰着头去看他,“只是若站在你这边,我只能站在万民的对立面。我也许能不和万民站在一起,可我至少......不想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上。我做不到。”
经此一遭,白辞实是有些狼狈的。玄青的大氅掉落一旁,月白长袍污了衣角,鬓发也已微微散乱。但即使这样,他的语气依然是自若的。就像一把入鞘的刀,寒光不显,却叫人不敢逼近。
“再说。如果殿下真那么在意我的话,殿下不如问问自己——天地之大,为什么硬要站到千夫所指的那一边!”
这一句倒像是说在了摄政王的心坎上。他哼的一下笑出了声,倾天攘海的怒意霎时顷然不见,像怒潮忽然退入深海,波澜不惊,暗流却更愈汹涌。
“因为本王本来又不在意你。”他轻笑着说。
“你是沐柔儿的儿子,长得漂亮,会巫术还特别能治国,和我有个屁的关系。”
“那么多人都说你千载难逢万劫难遇的,与我何干?”
“你再是个如何的人物。关我容敛什么事!”
太不对劲了,君泽和宫卫怎么会还没出现?
就像没有听到这里的动静一样。
容敛笑着,碾着脚步走近白辞,笑意更加鲜妍明亮。
“可你的笛子吹得真好听啊,国师。我这辈子真是第一次听这样好的笛曲。”他说。
“你看,你一吹笛子,那些乖乖的虫子都掉过头来咬我了。那些扶衣,顺着我的头皮,钻进我的血肉里,扒在我的骨头上,咬我的经脉,啃我的心脏......从把那只应该千刀万剐的牵机虫弄死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他又说。
“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直到你为本王,专为本王,吹奏那一曲。”
“真痛啊,国师。”
“我死也想不到,这世上原来还有人能让我再经历一遍这样的痛苦。”
“真痛啊,阿荷。”
“你还没发现吗?”
“我们,你,我。”
“我们才是一样的人。”
“原来我这样的人......也能遇到和我一样的人。”
他走近。流连的水光把十五圆满的月光打在他脸上,却打出了一片破碎支离。
他向白辞伸出手。
“跟我走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开口。”
白辞淡漠地看着他。
“跟我走吧。”
他继续说。
“跟我走。”
他不死心。
“跟我走!”
“......跟、我、走!!!”
“你用了什么办法,让他们听不到这里的声音?”白辞再次开口,无情恍若把这人心肺里刨出的一片话无声丢入了水中。
容敛怒极反笑。竟真的好心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来答他:“一点巫术而已,魂契石。每次用时鲜血以覆,三炷香内十步之间音声唯骨肉相牵者可闻。否则纵尽在咫尺,亦如雾中人语,模糊不清。”
白辞不出所料的神色几乎刺痛了他,于是他又补了半句:“五朝前一个大圣女墓里刨的。”
“你真是疯了......那是你血脉相亲的宗圣啊。”白辞果然被他激得有了些反应,但容敛反而感到愈加无法满足。
“也是你的祖宗,沈荷。”他心中的恶意像藤蔓一样滋长,攀缘,“而且我是为了你,才刨了他们所有人的坟。这都是因为你,都怪你,国师。”
他蹲下,轻佻地挑起白辞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琉璃般的眼睛。
“阿荷的蛊术太好了......太好了。你也知道,两个蛊术同样已臻化境的人对上,其实就相当于他们俩都没有蛊术。”
“要你跟我走,听我的话,和我回安歌,我只能找别的办法,国师。”
“可是你看。我的国师这么厉害,我又能去哪找别的办法呢?”
他粗粝的指腹在白辞的下颌上重重碾过,留下了另两道淤滞的青紫才满意收手。
“只好问先贤啦。”他笑出了声。
“你别不信,他们都很乐意帮我。”
......可就算听不见声音,这里没有巡查的侍卫吗?容敛离席这么久,君泽就不遣人来找吗?
容敛说要带他走,要把他从这铁桶一样的紫禁城里带走,他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而容敛只是粲然一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