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有心,其实有许多旧事都想仔细把来龙去脉找来看清。
比如他的母亲,安歌圣女的故事。
母亲和父亲唯一可能产生交集那年,白渊的军队在望川关换防时的故事。父亲娶回母亲时,知不知道她是安歌圣女。后来兄长又知不知情。
还有容敛在代序做质子的故事。安歌长公主,后来的代序贵妃,容嫣的故事。
这些事情编织出的漩涡,直到上一代人几已不在了,也仍使如许人仍深陷在过往纠葛引起的波漩之中。
比如他,比如容敛。
比如君泽。
老太监认得这位陛下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贺清仪说继续看那些灭巫灭蛊的书,老太监就忙不迭给他引了过去。
又很有眼力地说要去忙另一间屋的洒扫,给这位右相留下了一片阅览的清净。
白辞也就不紧不慢地逛。走到皇室纪要那一片,翻翻找找淘出一本《外命妇列传》。
又去找君泽父亲君懿的那一节,找到安贵妃传略。
‘其年,帝纳安歌长公主容嫣为贵妃,宠冠后宫。当年生长公主灼华,次年诞皇子禧,帝大悦,恩宠弥厚。五年,二子同病薨,贵妃悲痛,未几亦殂。八年,新帝即位,追封曰‘温肃贵妃’。’
......二子同病薨,贵妃悲痛,未几亦殂。
白辞合上书,咂摸着这半句。
他做傻子的时候,凡与这位贵妃相关的事,君泽的那种厌恶绝非作假。
这二子当真是病死的吗?
贵妃又是真的郁郁而终?
......贵妃,是有儿子的。
君泽年少聪慧,又是嫡长子,五岁就被册立太子,入主东宫了。
同年贵妃嫁入代序,当年生女次年生子。
那她会不会为着儿子的储位,蓄意害过年幼的君泽?
贵妃嫁过来前,安歌和代序的关系破裂其实已经可见端倪了。安歌对出口代序的货物极重赋税,边境的军民又时不时收割代序百姓种在城外的庄稼。
代序过问得多了,安歌就嫁了位长公主过来。
据说花容月貌的,声音比水还软。
君懿应该是喜欢得不得了。总之从此,就对边境那点事多少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后来容嫣染病久难陪驾,见面三分情的情分愈减,君懿也逐渐不再顾及共枕之情,终于血气了一把,打算同安歌好好清算一番。
安歌又反手送了位质子过来。
时年八岁的六皇子,容敛。
也许是气消了,也许是看着容敛那张脸想起了与他血脉相连的贵妃。君懿终究没再对安歌发难。
两年后,容贵妃一子一女双双病逝,容贵妃同年痛极而薨。
又三年,君懿驾崩,君泽登基,时年十五。
同年,安歌老帝崩。二皇子继位,与代序示好,请质子还朝。
也许是刚刚登基求稳为重,也许是为了远交近攻。
君泽同意了安歌新帝所请,放时年十三的容敛还朝。
新帝为彰其功,封容敛为安歌摄政王。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那段过往。
可背后藏着什么?
容敛对君泽的恨意仅仅来源于为质的那五年吗?
容嫣和容敛会有什么牵连吗?如果容嫣之死确为君泽所害,那这可能的牵连,又在容敛对君泽的恨里分量几何?
君泽对容敛的不喜倒是好解释一些。就算抛开对容嫣恨乌及乌的那点私心不谈。
君泽是个很贤明强干的君王,他的能力注定了他这一生必定彪炳史册。
但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才干。这样的君王,似乎也总是注定要带着些自视甚高与自傲的。
光是错看了容敛,竟曾亲手放虎归山这一条,大概就够君泽后半辈子提起容敛牙痒痒了。
白辞心里静静地转着这些念头,把书放回去,又在重重叠叠的书架间继续徘徊。
忽听到不远处传来轻轻的叩书架声,敲门似的。
“贺卿,是朕。”那声音停息,君泽转过几排书架绕了过来,“这怪静的,怕吓着你......朕来接着找巫蛊的书看,听那老太监说贺卿也在......身体可好些了?”
君泽状不经意地用目光轻轻抚了一遍白辞的气色,但隔着另一人的皮囊,这自然是看不出来的。
于是白辞也只是笑笑:“谢陛下关怀,好许多了。”
君泽不知信了没信。只望着他点点头,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安抚似的。
“陛下......”那守藏书阁的老太监又绕了上来,只是这次抗上了一把椅子,带软垫的。
君泽摆摆手,老太监就把椅子放下,躬身告退了。
“坐着看。太医说你要好好修养。”君泽把那椅子往白辞面前挪了挪,神情关切不似作伪,语气可以说是相当温和的,“就当是为了代序,清仪也要好好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白辞推拒不过,也确实有些累了。便很谦卑地笑笑,只当没听见君王多少有点逾越君臣之分的称谓,坐下,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已经看了许久了,陛下接着看。臣斗胆,看会儿别的松松神。
“也好。巫蛊这些神神叨叨打打杀杀的,你养神,少看。”君泽深以为然。好奇地凑过来看他拿了本什么书,却不禁意料之外地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喟叹。
“怎么?”白辞看了眼君泽,又看了看手中书本的内容,“......先圣之言。陛下可爱看?”
君泽笑笑,那笑在白辞看来竟是有些难为情的。
“爱看。”君泽轻轻接过这本圣人书,带出了一点珍视与郑重来,“这里有一句话,是朕读书求学的初心,愿与清仪共赏。”
“是什么?”白辞坐着,好奇仰头看他。
君泽手指翻飞,竟几下间就很精准地找到了他所寻的那圣人之言。
“就是这句。”君泽把打开的书页递给白辞,“年少时候不懂为什么要念书求学,只知贪玩惫懒。要不是这句话,保不齐一辈子也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呢。”
白辞看他郑重,也正色起来,双手接过那轻飘的书卷。
接过这人一朝决意潜心求索,焚膏继晷,踏锋饮雪,终成一代帝王的理由。
一眼,却陷入更久远凝重的怔愣之中。
曾闻高山流水,曾见彩云追月。
不曾想未见彩凤双翼,却真有一点灵犀。
“为往圣继绝学......”他近乎呓语。
“为万世开太平。”君泽轻声相和。
被万千书卷包裹着,两句音声像寂寂湖中投下的一颗石子。
轻响,沉没。
但涟漪阵阵,至远方休。
君泽耐心等待了许久,等面前这人开口。
说点什么。
什么都行。
终于,他等到了。
白辞双手把书卷捧还给了他,声音轻若烟云流转。
“......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昔有钟子期遇俞伯牙,道高山流水。
君泽微微俯身。以君王之尊,予了臣属半礼。
“人生得一知音,足矣。”
白辞想站起来还这半礼,君泽却拍拍他的肩头,让他安然稳坐。
“其实......说是初心。所谓九五之尊做的久了,许多事,真的也快忘了。”又良久。对着那蒙尘乍拂的初心和尘世知他此心之人,君泽好像在淘洗什么记忆似的,声音也不再是往昔那般古井无波,“做了皇帝。我也会开始诸多猜疑,开始制衡权柄,开始强求事事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他像是要下罪己诏似的,要把自己的罪状一条条捡出来,摆在天光下。
“曾几何时也干净过的本心。被皇城的染缸,利弊与权衡泡得久了......很多时候我回过头来会猛的发觉,我与那些我曾厌憎无比的人,越来越像了。”
白辞不言。对君泽而言他是得力的臣子,是有资格与他分享权柄的右相,是有能力同他让此一朝的代序成为千古盛世的天才,是他多年以来难得敢于分享一二心事的知音。
可在他的视角里,他曾是君泽口中那‘强求事事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受害者。
他有理由对帝王的感喟闭口不言。
而君泽似乎并不在意。一个安静的贺清仪,对他而言似乎就已足够使他满足了。
“有的人总是罪有应得的。可有的人......是何其无辜。”
“清仪。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你提到的,白辞吗?”
白辞不语,只是颔首点头。
“那时战乱刚平,国师位空悬。白家满门忠烈,我扶白辞做国师。期间关窍种种,清仪如此聪慧,一想既通。”
是步一安朝心二收大权的好棋,他早知道。
君泽看贺清仪再次颔首,也理所应当地继续往下说。
“那白辞心智不全,是个傻子。”提起记忆深处的故人,君泽的语气也不自觉温柔了许多,“白辞生得很漂亮可爱。我让他喊哥哥,他就那样喊我陛下哥哥。不怕生,十九岁,也不知道他父兄的死亡意味着什么。”
“但我还是给他下了断续,一种定期就要解一次的奇毒......和我给影卫们的毒,给太医院的毒,都是一样的。”君泽的声音是很飘忽的,像起风时的流云一样,“我想的很简单——这都是紫禁城最要害的所在。有时候,我甚至要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这些人。”
“只要一副断续,我就能确保他们绝对的忠诚。”
这还是白辞第一回听到那毒药的名字。
断续。
为了解这幅绊住脚的毒药,他废过多少心力,唯他可知。
而君泽的剖白还在继续。
“断续,对他们而言应该是没有影响的。反正只要他们忠心于我,我永远会在断续发作之前,把解药送到他们手中。”
“而白辞......他毕竟时时都在我身边,反正我会按时给他解药,也不妨事。”
“那时我想,一来,要是他被掳,迟早会毒发死掉。那他在我这里看到的任何事,也不再有机会对他人言了。”
“二来......”
怎么还有二来?
“......我用断续掌握影卫,太医,以及国师的事,某种程度上也算紫禁城心照不宣的秘密。那歹人既知就算掳走国师他也命不久矣,或许......”
或许?
那言外之意倒令白辞颇意外起来了。
从前光顾着骂君泽这个狗东西,如今你告诉我这狗东西竟还有两分好意?
“......或许,落在那傻子身上的算计就会少上些许,也未可知。”
白辞仍不接话,心下却难免复杂了几分。
“如今看来,当初这种想头是多愚蠢啊。”
今天的君泽,真的让以为已经熟识了这人的白辞颇感陌生。
他眼中最为自视甚高的那个,竟也有亲口说出自己愚蠢的时候。
......还是为了他。
“......如果他只是被掳走。他是代序的国师啊,白家的遗孤,老将军的幼子!全天下都不会有人比他更有利用价值了。但凡是我没给他下过断续......!!”
原本滔滔不绝的君泽,戛然而止地陷入了一片突兀的沉默。
......那他现在,一定还活着。
白辞懂他的言外之意。
却不懂那言外之意背后复杂强烈的情绪。不懂他的滔滔不绝,和他的戛然而止。
......棋子而已。
......不是吗?
直到帝王的又一声喟叹。
“我真的......”
“......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