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让影二从山里最后带的那样东西,影二其实见过。
在船上见过。
那是噬心蛊的蛊虫。
白辞也不会担心影二自己抓虫,被蛊虫咬了或是中蛊之类。
因为任何蛊虫真正成蛊,都需要蛊师引导,才能为人所驱、为人所用。
自然生长、无人利用的蛊虫,也只能算是普通虫豸而已。
无人加害引导,被蛊虫咬一口和被蚊子叮一下也无甚差别。
且蛊虫娇贵得很。若不经心依法养护,即使入体,自己也根本活不下去,更诚惶驱策使役中蛊之人了。
那山既为养蛊而生,山周中蛊者成片,用脚指头也想得出来山里必找得到对应的蛊虫。
那天影二估计找到噬心蛊老家了,简直批发式抓蛊。
巴掌大的泥陶瓮密密麻麻的血色小虫交织涌动,大几百条都是有的。
这些蛊虫......他要用吗?
......说到底,自保为上?
晨曦破雾,昨日黄昏还萦绕着神婆叫魂声的窗棂里,已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开始是两个小孩一起念。后来一个小孩调皮从窗棱翻了出来,布衣童髻,不知是刚刚回魂儿的乃喜,还是乃喜的双生哥哥乃乐。
不爱念书的小童窜到白辞窗下,破晓温和的光打在白辞脸上,如玉流光,仿若神仙妃子,只叫孩子张大了嘴,愣住当场。
童真可爱,瞧得白辞的心也不禁放松温和了下来。
“小孩儿,你是乃喜还是乃乐啊?”
“乃乐!”小孩立刻大声答了,又想起什么一样慌忙捂嘴,手动噤声,“求你,不要告诉爹娘我溜出来了!要挨揍的!”
白辞乐了。两声读书声变一声,这有人溜出去可不好藏。
却还是配合地点点头:“嗯。不说。”
乃乐憨厚地嘿嘿地乐了。
他喜欢这个漂亮哥哥!
本来想溜出村口去道边打野杏玩的,一下居然有些舍不得走了。
乃乐于是扒在白辞窗棱上,踮起脚好奇:“哥哥小时候也要念书吗?背不下来圣贤书也会被爹娘打吗?”
结果几句话说完,就看到刚才还笑得开心的漂亮哥哥,好像......?
乃乐挠挠头,不懂。
明明还是在笑的,但是好像就是不开心了。
不开心的时候也可以笑吗?
但笑了不应该说明开心吗?
小孩子。对别人的情绪有时格外敏锐,但琢磨情绪的脑筋到底还没长全。
白辞笑着温和摸了摸乃乐的头。
头发软软的。
看得出来孩子皮,爱玩,红色的头绳也脏脏的。
“哥哥小时候也背书的,还要写文章。”久远的回忆慢慢浮出来,却令人惊讶地异常清晰,“文章写不好,可是有坏人来要哥哥命的。”
“啊!”这可给乃乐吓了个大跳,“太坏了、坏人!”
同仇敌忾地咬牙切齿了一会儿,乃乐又咕噜噜转着大眼睛问:“那哥哥肯定很讨厌读书吧?是我,我以后肯定再也不喜欢读书了!”
白辞却微微一怔。
应该这样吗?
本该蒙尘的回忆将他紧紧包裹住了。他一度想要遗忘那段无助而无用的时期,一度克制自己不再想起,一度以为自己早已成功。
但此刻才知道,原来太深刻的记忆。
是忘不掉的。
读书?
读书。
那时候他已经在尝试解自己身上的子母蛊了。
怕被发现。每天解一点,疼的刺骨锥心。
解家放弃了药石生意,他已经不能再用药房打杂行医证明自己活着的价值。
好在他被打发去扫藏书阁的那两年,不只看了医书。
七月二,言官弹劾解家世子凭家门得官,德不配位。
离解家例行驱子母蛊“除米虫”还有三天,他知道机会来了。
八岁的白辞拿起笔,用解世子的笔迹,写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篇好文章。
那废物纨绔如获至宝拿起那篇策论,恩赐了白辞一线生机。
朝堂上,草包解大人一朝开窍,妙笔生花。
朝堂下,解世子把圣贤书一摞一摞塞给白辞,勒令文章一篇当胜一篇强。
漂亮哥哥没理他,乃乐也不气馁,就接着问了下去。
“那哥哥念书,就是为了要活下去吗?”
“也不是。”白辞答得比自己想象中快。
事实上,不假思索地说出不是之后,他自己都为这个答案了愣了一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读书。
那莫名的初心来自无人藏书阁里,一本积灰已久的书。
幼时的回忆了。再回看时,初读的震撼与热忱,怎么还竟那样清晰。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很轻地声音自唇齿间流出,也像是从心灵深处终于溢出来了似的。
乃乐没听清:“什么?”
白辞温和地又摩挲了一会儿乃乐的发髻,声音也变得坚定而清晰。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十二岁的白辞隔着回忆与生死,紫蟒袍,象牙笏,与他遥遥相望。
终于迈出解家那一刻的解脱与野心,白马冠盖踏入京华的宏愿与热血。
他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他完成过自己的心愿。
即使他最终在自己开创的太平盛世里殉道身陨。
但没人能否认。
他成功过。
生死倏忽,傲骨被浮尘世事打磨过一遍,敢问当初的鸿途志向还剩多少?
乃乐懵懵懂懂地点头。
总挨打的孩子,没听懂也爱装懂了的。
但最后两个最复杂的字,却反而让稚子若有所思。
“......太平。”
“娘亲说,如果不太平,我和乃喜就没爹爹了。”
再简单直白不过的一句话,包含的意义却远比其间吞吐的一家一户复杂。
“娘亲还说,要是以后不太平,我,乃喜,爹爹,娘亲,没有家了,迟早的。”
小孩学舌,童稚懵懂。
好在旦夕逢贵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屋里的读书声伴着几句对话戛然而止。刚告完密的乃喜笑嘻嘻从窗口探出头看热闹,女子本弱为母则下得去狠手的乃喜乃乐娘抄着擀面杖就雄赳赳气昂昂进院子抓人了。
乃乐一声哀嚎,一溜烟跑个没影儿。
白辞意犹未尽地倚着窗棱看了一会儿。
乃乐被娘亲抓住拎着耳朵揪回屋里。
看来即使再太平的盛世,也免不了有孩子要嚎啕大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