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荷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我都要给你叫魂了。”
睁开眼的时候不在客栈或是医馆,像是在某个农家的草席土炕上。
“影二去熬药了。”小张太医见白辞总算醒了,声音都轻松了几分,“最近商船归港的多,这镜塘县来往人杂,客栈都住满了。我给这家孩子看了病,他们谢我,匀了咱们一个卧房睡觉。”
白辞慢慢撑着床坐起来,嗓子又干又痛,一时难以说话。
张安之本就是医中好手,知道他一时说不出话,便自己讲些近日见闻给他解闷儿。
“这家双生小子昨天进山玩去了,结果一个扛着一个出来的!扛的那个一身伤,说在河边遇到了鳄鱼。鳄鱼猛地窜出来,抓了河边的鹿就没抓他们。但他们都摔了,吓了个够呛。扛的那个胳膊折了,被扛的那个伤不重,但醒了以后就痴痴呆呆的,喊名字也不应。”
小张太医讲起新鲜事儿来绘声绘色,“我给诊脉,觉得没病。他们找就村里神婆去看,说是孩子魂丢了,要叫魂呢。”
又玩笑道:“你又不醒。我都想你再不醒,我喊那个神婆顺便给你一起叫魂得了。”
“魂魄,鬼神,巫蛊。这种东西,也就安歌信而崇之。”影二在张安之开始讲故事的时候就到门口了。看见白辞醒了,端着药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许久,才捡回平时的语音语调,不经意一样接着话头就进来了,“代序数代强国,和历朝灭巫灭蛊大约也分不了关系。”
影二随口说着这些,屈膝半跪在床边,把药盏端给白辞。
......看起来脸色还是很差。
要是能替他中毒就好了。
“谢谢二哥带我下山。”
信任终归没有错付。
白辞接过药盏,一口干了,苦的要命,“但说到巫蛊......咳咳咳咳咳咳......”
影二忙不迭给白辞递了杯水,也想起自己初次得知这位白小国师装疯卖傻,就是因这人摊牌给自己下了蛊虫。
但都是蛊虫吧......
他就是私心觉得,安歌那种一点好心思都没有的蛊毒之术,到底和自家公子壤天之别。
巫蛊于人心从非善事。因此即使被中过蛊又解蛊,影二提起巫蛊,居然也不会想到白辞。
白辞喝了口水,压了压咳意和嘴里的苦味。
盛水的是是看起来有年头的白瓷碗,碗沿多磕缺破损,碗面绘的大公鸡也已掉色泛黄。
“只有井水,委屈阿荷了。”影二没话找话,学张安之熟悉白辞的新名字。
白辞被逗笑:“哪儿那么金贵了。”
但倒喝的出来,很陈的味道。
窗外神婆给孩子叫魂的声音从窗外飘来。白辞示意影二给窗户半开,围观一眼这见所未见新鲜事。
“乃喜,乃喜啊。你在哪里玩?你吓着了吧?回家吧......回家吧!”
神婆在前面喊,孩子的母亲就跟在后面和她唱和般地应答。
神婆每喊一句“回家吧!”,母亲就要在神婆后面情切接一句:“回来啦!”
家门口枣树上挂着一件小孩的衣物和一个小拨浪鼓,想来是这个叫乃喜的孩子的东西了。
“乃喜......乃喜!回家吧!回来啦!乃喜!”
“都说安歌医巫不分家。”张安之不禁摇摇头,“那孩子就是惊悸,自己缓两天就没事了。他们不信呢,硬说是孩子丢魂儿了,非要神婆来叫魂才安心。”
张安之望向屋子里唯二精通医术的白辞,想要寻求些认同,白辞却没有接话。
张安之就继续说下去:“看来医者要想在安歌混得开,还非得再学一套跳大神的本领不可了......”
“回来了!乃喜回来了!”屋外一群人忽然骚动了起来,神婆指着草屋一个窗口下微微晃动的草木,“回家啦!乃喜回家啦!”
想来那是乃喜的屋子。
白辞又给影二递了个眼色,影二便出门去查看情况了。倒是张安之微微意外:“你真信啊?这孩子要是能猛一下好了,我就把本草全典给吞咯!”
白辞不答。便听到乃喜一家满堂的庆幸感谢声比影二先到了一步。
影二也进来了,点点头:“醒了。”
轮到张安之傻眼了。小张太医腾地从炕上窜起来,不太稳重地几步夺门而出给乃喜复诊去了。
白辞指腹轻轻摩挲着衣襟,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安之诊脉回来:“......奇了。”
小张太医一回来就坐回白辞的炕边上。右脚无意识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踮,神情越来越远,好像在搜刮什么年久模糊的记忆。
白辞知道那是什么。
“代序白老将军,幼子自小痴呆,将军府也曾探访天下名医以求一治。”白辞自倒一杯老井水,抿上一口,满口陈故,“小张太医年方二九平息京城爆疫,也算少年成名。不知从前被将军府请去给白小公子诊过脉否?”
“你脉象无异!我那时就想你是不是装傻。”张安之总算从犄角旮旯把这段尘封的记忆淘洗了出来,“我也是这么告诉老将军的。但他们只说我医术还不够好。”
“我自己也怀疑自己医术是不是还不够好。”张安之猛地抬头了。宫闱打磨七载,他已不在乎太多事。
除了他的本心,他的初衷。
一个医字而已。
“你那时才十二岁!装疯卖傻就算了,十二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演出那么空洞的眼神?”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在太医院学习附和沉默太久了,他已经太久,没有如此急切,近乎消极地想要一个答案。
自韦州港和这人偷渡安歌,他知道老父一定为了自己的自由牺牲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
他自五岁母亡起,便和老父相依为命。
小时有次家里走水,他第一个跑出家门,跑得离火宅远远的。
他窜得快。出门时瞥到张召年在第一出院门附近,离大门近,当然也跑得掉。
他这样想着。
许久。却总不见到张召年从大门出来。
他猛然明白过来:爹爹大约以为他还没有出来,回去救他了。
火势越来越大,年幼的张安之吸了口气,也折回去,冲入灼人的火中。
他们在火宅里互相寻找,因为没有相遇,所以不敢离开。
他们差点双双死于那座火宅。
京畿巡防把火扑灭的时候,所幸两个人都还剩了一口气,勉强给未来杏林留下两根栋梁。
他哭着抓住张召年的衣领,几乎歇斯底里地喊,跑啊,你怎么不先跑啊。
张召年满面尘灰伤痕,狼狈不已,却半个字答不出来,只是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年少的张安之那时候就知道,如果有下一次,他还会那么做的。
他想要救自己,也想要救自己的父亲。
从那次大火起他就明白了要如何做。
自己必须让张召年明白,让张召年安心。
明白,他的儿子,已经永永远远逃离了火宅。
否则,纵使有千千万万次生的机会。
张召年也不会选的。
张召年告诉他跟着那个傻子国师走的时候,对父亲的担忧与患得患失,远远盖过了一个傻子忽然变得冰雪聪明的震惊与好奇。
当年那个双目无神,多少神医圣手来诊后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的举世闻名的傻子竟然真的或许成功装疯卖傻了十数载,后来又全凭圣裁被扶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
这背后该是怎样大的一个局,该有多少在位者为其掩盖隐藏,又要籍此做什么震动朝野的大事。
这样骇人的密辛,这样复杂可怕的人物。
却莫名其妙地对张召年委以无比的信任,连逃离代序这样的大事也能全心托付给他去做。
张召年一定用什么方法,毫无后手、全无保留把自己的命,交给这位白国师了。
父亲现在的处境,如何呢?
陛下那么敏锐的人,有没有发现这是个局,有没有发现父亲在局中这举足轻重的作用?
陛下会不会不再给父亲解药了?
父亲......会死吗?
他的大脑自那日起,时常一片空白。
偶尔心神定些的时候,也能没事人一样,聊天,调笑,做事。
在白辞他们看来,也许会有些怪吧。
但想来也没关系。
不管白辞是什么样的人,父亲让他跟白辞走,说明父亲至少对他是信任的。
就算这位白国师真的卧薪尝胆十九年,天下为棋,神之一手,打算颠覆所有的一切。
至少张召年觉得,他对于张氏父子而言,不是坏人。
而他,无条件信任自己的父亲。
也许是又想说服自己,白辞可信。
又想麻痹自己,父亲无恙。
绕着白辞,绕着太医院,绕着紫禁城的一干事,他都不敢细想,一碰就想哭。
他竟然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也曾给白辞诊过脉的。
白辞从来不是傻子。
一切或许都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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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张安之自以为的大梦初醒,白辞要考虑的却复杂许多。
毕竟在自己拥有这具躯壳以前,白家二公子的空洞愚痴是否货真价实一事,他心里最明白不过。
只是乃喜被叫魂回家的事让他隐隐绰绰想起自己。
一世方死,一世得生。
乃喜在回魂之前痴呆懵懂,脉象也是没有异常的。
迷离的过往与眼前之事映照,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与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张安之了。
于是他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破旧的卧舍被窗外的风扬起一阵扑漱漱的尘灰。
屋外的叫魂声平息后,一切忽然都显得如此安静。
屋里也不再有人开口。
唯余凉风寂寂,送来晚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