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胜安歌到底是大事一件。
这几日过去,安歌对代序的朝拜进贡等诸多事宜已经定了个妥帖。于是君泽就下令赏了满朝文武十日休沐,以示君恩。
而不论事实如何,他白辞这个国师名义上到底是不被拘着的。
君泽明面上自然也不会在限制这位国师什么行动,以免落人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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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慢些走,这小路上诸多鹅卵石,又刚淋了雨怕是会有些滑腻……”顾知微话音未落,就眼瞅着白辞一个打滑仰面摔了下去——
然后又被他的那个侍卫接住了。
为什么要说又呢?
因为今天一日游园,这位尊贵的国师在这清幽雅致的山庄里真真是宛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四处撒欢乱窜。
而这位任劳任怨的侍卫就负责了诸如‘接住为了站在高处看风景从树上摔下来的国师’‘接住为了看寿山石顶上有没有长蘑菇从石顶掉下来的国师’‘接住因为跑得太欢在鹅卵石上差点跌得四仰八叉的国师’等,一系列高难度动作。
顺便还负责帮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师大人拎着所有他一时兴起捡走的石头和看中了拔走的花花草草之类。
顾知微真的觉得自己心脏都不太好了。
一边要为国师大人会不会在自家山庄里受伤担惊受怕!
一边还要面不改色地大度答应这位国师——因为颜色好看形状好看刚才落在上面的蝴蝶很好看等等等等理由,把山庄里从各国搜罗来的名贵花草挑三拣四地连根拔走!!
天知道他为了搜罗这些奇花异草花了多大的气力——
天啊,一剑杀了他吧——
顾知微这边还在心里仰天长叹,一转眼国师大人就又没了影了。
顺着鹅卵石小径往里走,顾知微便听到白辞在喊他。
“小顾哥哥!能给我找个小点的罐子吗?”
虽然不知道这位小土匪又看上什么了。
但凭这温润好听的声音,真是什么气都能活生生下去一半。
顾知微轻叹一声,一边吩咐下人去找个好些的小罐一边往里走,拐个弯就瞧见这位地位尊贵的国师大人在他家那棵百年银杏树底下,蹲着徒手挖土刨坑。
顾知微内心整个人都快哭出来了,脸上却仍保持着温和完美的笑容:“大人的手如此尊贵,怎么能做这种粗活呢?我去叫人拿铲子。”
白辞一边继续刨一边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手上沾着的泥土也不小心甩到了顾知微的月白锦袍上。
察觉到弄脏了他的白袍,白辞很是不走心地飞速说了声抱歉,转身继续他的刨土大业。
顾知微:……
好气哦。
这还怎么保持微笑。
下人已经拿来了罐子,是那种公子哥常用来装蛐蛐的白瓷罐。
顾知微把罐子递给白辞,就见这位国师接过罐子以后往里放了一抔挖出来的土,又央着那侍卫给他折了一截银杏树枝。
把银杏树枝上的叶子捋进罐子里,白辞微微转了个身,身子正好挡住了顾知微的视线。
顾知微虽然隐隐有些好奇,但到底也不会刻意去看。
毕竟就连白辞身边的那个侍卫,也只是在危险或白辞需要的时候才会上前。无事发生时,他也是会离白辞三丈远的。
不一会儿,就见白辞高高兴兴地盖上了罐子的盖,捧着罐子换下一个地方嚯嚯去了。
顾知微看着百年里都在这个庭院独自庄严的银杏树下土壤翻飞的坑,心里说不出的悲伤与复杂。
不过所幸的是,刨完坑装完那个罐子之后,国师大人对祸害山庄里其他的花花草草便有些兴趣缺缺了。
“小顾哥哥,今天我有点玩累了,改日我再来找你玩!”天色有些晚了,天边火红艳丽的火烧云映在白辞的眼睛里,煞是好看瑰丽。
“谢谢小顾哥哥一天都陪着我……哥哥辛苦了!”
顾知微本来心说你可千万别再来了,此时见少年干净澄澈的双眼直视着他对他道谢,一时间竟消下了所有恶意的念头。
顾知微轻轻笑了一下,眼光也不自觉稍柔和了两分:“大人言重了。国师大人瞧得上初玉山庄是下官的荣幸,还要感谢您今日拨冗接受了下官邀约。”
白辞也朝他笑了笑,出庄上了车轿。
顾知微便目送他离开。
“大人,回宫吗?”没有波澜的声音从车轿外传来。
“先不!今天出门我听到剪雪姐姐咳了一声,可能是生病了,我们去给她买药!”
外面的人便不再言语,继续驾车了。
吩咐完这些,白辞便直接瘫在塞满了软垫的车椅上。
——上蹿下跳了一整天,他可太累了。
——简直人都要给累没了。
不过好在颇有收获。
顾知微是左丞相顾淮四子,庶出。
不大与兄弟争夺世子的名头,也不关心左丞相的位子在父亲死后会荫庇给谁。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也就是搜罗收集天下各处的奇花异草。
是顾丞相子嗣里与白辞年纪最相仿的一个,也是对白辞施以怀柔政策最合适的人选。
休沐十日,顾知微邀白辞去他的初玉山庄赏玩一天。
奉父命给新国师好的观感,是顾知微的目的。
而白辞自然也有自己的。
“到了。”
车稳稳地停下,白辞把手交给侍卫,任他扶着下了车。
“谢谢小二哥哥!”白辞朝着影二展颜一笑,拿着他递过的钱袋子就进了药房。
影二:……
其实他对小二哥哥这个称呼还是有反抗过的。
只不过最后没成功就是了。
白辞走进药房,冰雕玉琢的小公子在人来人往的药房里扎眼得很,一下就吸引了大半人的目光。
“这位小公子,是想看病还是抓药?”药柜前的老翁笑眯眯地走到白辞跟前,慈爱地问道。
“爷爷好,”白辞很有礼貌地报以一笑,“我……我抓药。”
“好啊,药方带了没?想抓什么药啊?”老翁大概看着这小公子实在喜欢,语气也格外的温柔有耐心。
却见那小公子皱着眉挠了挠头,很是苦恼的样子。
“我……我抓药。”
老翁觉得这小公子似乎有些奇怪,但还是很好耐性地又问了一遍:“小公子是想抓什么药?咱们这药房里可有好几百种药啊。”
然后就看到这位清秀的小公子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但到底也讲不出什么别的。
“抓药!”
老翁还在诧异,那小公子已经把手里的钱袋塞到了他手中。
“抓药。”
老翁掂掂重量,又往那钱袋子里一扫。
一袋子黄金。
老翁不禁咽了咽口水,轻声跟这位不知道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傻子公子道了一声:“您稍等,这就去给您抓药。”
白辞终于满意地笑了,认真点了点头。
于是老翁一个药格一个药格挨着抓药,每个药格的药都用油纸一一包好,用桔梗系好成串。虽每样只装了一小把,但毕竟种类诸多,加在一起也有四个大长串了。
老翁还想叮嘱几句,门口忽然传来的刀剑相冲之声却猛得打断了他。
这声音爆发的突然。
虽没有持续太久。但连同老翁,不少人还是一下子吓得不轻。
人皆惜命,一时间甚至连个走出药房看看发生热闹的好事者都无。
等老翁慢慢把吓出去的魂儿缓回来,就看见刚才还在他跟前的那位小公子已经颇为费力地拉着四串药出了门了。
于是老翁刚收回来的魂儿又给吓出去了。
这年头……初生牛犊还真是什么都不怕啊。
不过也是,这小牛犊不光初生,脑子还不好使,哪知道什么是怕啊……
白辞出了门,果不其然看到影二在擦刀。
京城里影卫动作就是快,这一会儿功夫,对方的尸体已经不知道被处理到哪儿了。
要不是他出来得早,估计连擦刀这种收尾节目都瞧不到。
白辞什么也没察觉一般把四大串药塞到影二的手里,一边用腾出来的手扯着影二胳膊借力上车。
“大人,回宫吗?”
“好啊。”
对他这样一个新晋傻子国师,朝堂之上谁又能无动于衷。
既有顾左丞相这种倾向于怀柔利用的,自然也会有倾向于就此诛杀的。
他白辞一死,这国师之位自然也会腾出地方来静待新人。
以前君泽一直不封国师,这位子空着也就空着了。
现下有了他白辞,先例一开,以后便也再难空得下去了。
哪怕他死了,也是如此。
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君泽不会不懂。
他还有用,君泽自然会保他平安。
隔着车帘朝影二的方向看了看,白辞不禁发自内心感叹这届影卫都太靠谱了。
武艺高强,出现及时,任劳任怨还废话不多。
就拿他买药来说,是个人都知道宫里的姑姑病了不可能没有药吃,就算没药也自会有人去操置。
但他说买药,人家影二就是二话不说带着他买药来了。
甚至还负责递钱袋子。
颇有一种他来杀人防火,后边还有人帮忙毁尸灭迹的感觉——
——实在叫人快乐。
影卫的职责,只有听命行事这一条。
影二接到的命令,大概就是保护白小公子的安全,在不违圣意的情况下满足白辞的要求。
也就是说,只要和君泽的直接旨意不冲突,他白辞就是影二的主人。
这很好,但是也还不大够……
白辞眼光深深地面朝车顶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白辞猛地原地打了个滚,眼光投向今日在银杏树下装好的那个罐子,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