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感风寒,我开服药,喝两天就好了。”张太医松开诊脉的手,朝白辞福了福身,到案几上开方子去了。
剪雪看着玉质金相的小公子无精打采地缩在被子里,心里满满的自责简直要溢出来。
“都怪我!昨日雨后风那般大,潮气又重,居然还纵着你出去踩水!这下……”
剪雪又看了一眼乖乖看向她不敢言语的小公子,闭上眼睛连叹了好几口气。
“……我怎么就那么那么那么鬼迷心窍,你说出去一下子就答应了呢……”
剪雪不忍回头再看白辞那一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正打算去案几边上看看张太医方子开得如何了,袖子却忽然被轻轻从后面拉住。
剪雪回头,就看见白辞一直深邃星亮的眼睛此刻有些湿乎乎的,声音也因为感冒的不适微有些软,无力又沙哑。
“......知道,知道错了。”
剪雪一下就没脾气了。
好么,她可算是想起了自己昨天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这位小公子出去踩水的事了。
这谁顶得住啊!!
太医院面对白辞这个挂牌国师,效率还是一流的。
不到一个时辰,汤药就递到了白辞的手上。
白辞慢慢饮下,心下已有了考量。
前日君泽给他的那粒药,成分他已大概猜了出来。
但这种宫廷用药,向来极为考究繁复,变化莫测。
白辞纵然对自己识药的本领颇为自信,但到底还是验证一下更为稳妥。
于是这几日他饮食注意了许多,尽量挑着寒凉性的食物去吃。
昨日雨后又央着要踩水,只穿单衣出去吹了一个时辰的风。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风寒顺顺当当找上了门来。
然而代价就是,他现在浑身上下的不舒坦还是无比真实的。
白辞在被窝里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呵。都怪君泽那个狗皇帝。
若他对毒丸分析没错的话,寻常治风寒的药方里,该有两味重要的药和他吃过的毒丸相冲。
会要命。
君泽只是想控制他,又不是要他死。
思虑周详如君泽,该当早同太医院做过了吩咐,说过给他日常用药时什么不能沾。
现下这碗汤药,就是一个印证。
明明再简单不过的一碗风寒中药汤子,却为了避讳那两味药弯弯绕绕用了十九种药材之多!
然而白辞心里并没有一点为太医院增添了工作量的自觉,一边喝药汤子还一边委委屈屈地说苦。
剪雪忙不迭地去拿蜜饯果干。
那粒毒药的成分,这回算是确切无疑了。
剩下的是找解药。
白辞眼底的光清浅变化着。
这事,不好办。
————
君泽再见白辞时,白辞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即使透过冕旒冠的十二串珠玉,少年不佳的气色他也可以看得清晰。
户部尚书还在执着象牙笏报备今年人丁税征免的诸多事宜,君泽状若专注地听着,心下却在想着些别的。
影二不是说那小傻子风寒好了吗?
怎么还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大太监周全海垂首站在君王身侧,瞥到君泽轻扣龙椅的手指,若有所思。
周全海用还算不上昏花的老眼不动声色地往堂下慢慢好一圈扫量。
户部尚书还在一板一眼地讲江南地区今年人丁税征收时节,其他大臣都在两侧垂首站立,脸上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不露心绪。
白小公子风寒刚愈,脸色恹恹的,不怎么有精神的样子。
神情里还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听这无聊朝会的不情愿与不耐烦。
不过倒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许是陛下嘱咐过他了。
收回目光,周全海心里已暗暗有了猜测。
……也许吧,谁知道呢。
————
白辞今日可谓是乖巧极了。
自从之前大明宫里君泽叮嘱了他一串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现在每天早起剪雪都会在给他梳洗时重复十五遍陛下的原话给他听。
应该是君泽顾及傻子的记忆力特意告知的。
十五遍!听得他耳朵都快长茧了!
你是有多不放心!!
于是白辞打算让君泽了解一个‘事实’——
他白辞应该是那种智商不高的傻子!
不是那种喜欢乱搞惊世骇俗举动的疯子!
两者还是差别很大的好吧!
他白辞除去那回为了彰显智商打消群臣顾虑爬了趟椅子,平日里扪心自问真是老老实实得很啊!!
为了全方位展示自己真的听懂了君泽的废话,白辞整场朝会不仅安静如鸡,而且还本色出演地把不耐烦都写脸上了。
毕竟都不耐烦了还能控制自己,对傻子来说无疑是一种高级行为。
户部尚书典子年,讲起话来重点没有废话极多。
别说傻子了,大概是个人听他如此叨叨也不会有什么好耐心。
明明十句话以内能解释得清楚明白的人丁税,硬是被他拆成五个地域四个时节弯弯绕绕讲了小半个时辰还没讲完。
而且就是掰饬得这般‘仔细透彻’了,这人丁税征收的安排也照样还是乏善可陈。
收得又死板又重。
现在没出问题,不过是因为连年大丰收,即使收成五中取三来交税农户也还应付得起。
要是明年雨水不够了你再试试?
这要是没有个万人大起义,我白辞跟你姓!
君泽的眼光状若无意地扫了白辞几眼,又不着痕迹地收回。
典子年废话这么多,这傻子还能坚持,表现倒是不错。
——看来是每天叫人多多叮嘱他起了作用,还要继续坚持才好。
君泽这样想着,一边随意挥了挥手打断了面前户部尚书的上奏。
典子年抬头看向君上。
“把今年人丁税的征免事宜写道折子递上来。只许用三折纸,多一折罚一个月俸禄。”
典尚书赶紧道了一声是,行礼下去了。
如果连喜怒难测的陛下都直白表现出不耐了……
典子年用暗红的官袍衣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只是这三折纸——他五个地域四个时节二十种情况,又怎么才能列的完呢?
……这人有点草包啊。
白辞余光打量着典子年,一不知道为什么君泽将他打断斥下,二大概居然还为如何把自己的废话全部塞进三折纸里苦恼。
白辞一时之间,也颇为无语。
说起来,这人可是户部尚书,一品大员。
就这水平?
那有没可能,其他文武百官也差不多一个德行?
周全海已经尖着嗓子喊了退朝,白辞一如君泽吩咐,下朝直接跟着引路宦官去了大明宫。
君泽比他到的稍早一些,已经在桌前开始归置新递的折子和卷宗了。
见白辞进屋,君泽自然地向他招了招手,示意白辞在他身边坐下。
君王平时批折子的桌边加了一个花梨木椅,花纹雕刻繁复工巧,上面还放了三个绸面软垫。
只不过这次的椅背上有雕花尖顶,白辞自是不可能再坐上去俯视君泽了。
白辞:……
呵。
……故意的吧?
……不会真的有人连傻子的仇都记吧?
白辞没察觉一般过来坐下,双腿盘到椅子面上,背后靠着两个软垫,手里还搂着一个。
看起来一派很好欺负的样子。
君泽眼神轻扫了下白辞,虽然气色不佳,精神倒是瞧着还好。
察觉到君泽目光的白辞:……?
君泽面不改色,把手边的九州玉印推了过去。
“我批折子,批过的你来盖印就好。”
陛下批红,国师盖印。
倒也算是君王与国师‘一同理政’。
只不过,国师参与感极低就是了。
论收权制衡,君泽无疑是行家里手,熟稔擅长至极。
论行军打仗,从君泽登基九年间代序版图惊人的扩张速度来看,这位天子谋定天下的雄才大略也可见一斑
论心术城府,虽白辞与君泽相处时日尚且不长,但这位年轻帝王的智计,也让他这曾经的天下第一才子不得不时时警惕、事事提防。
不过这论起治国嘛……
认认真真地看完君泽给一篇述说百姓入仕无门、官员暴虐腐败奏折的批红,白辞不禁感叹——
这天下到底没有全能全善的人。
老天爷倒真是公平。
“......看得这么认真?”
进大明宫快将近两个时辰,君泽总算把近日的折子统统批完了。
结果一抻懒腰,才注意这白小公子居然捧着一篇门阀世家兼并土地的奏折看得津津有味。
君泽不禁微微皱眉。
白辞闻言,从容地笑着抬头:“陛下字好好看。”
君泽不禁无声轻笑。
这傻子大概率不懂书法。
但被这样无邪又好看的小公子认认真真夸上一句,叫人心情开朗也是着实不假的。
却不知道就这会功夫,白辞已经透过折子把代序朝中官制税制,人口风俗,体制的沉疴,祖制的弊病,都摸个七八了。
顺便还严谨客观地对他这位九五至尊的治国水平给出了一个算不上高的评价。
“这个折子讲的是一些很有钱也很厉害的人,不讲理地想把周围的土地都划给自己。”
从白辞手里接过折子,君泽难得有兴致多讲了两句,“不过这些人世世代代都是很厉害也很霸道的人,他们的厉害是被律法允许的,一时间根基难除,很难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
把这种政事说得傻子都能听懂,倒真是难为他了。
至于立竿见影的方法……
不只土地兼并这一件。折子里呈报的大小之事,比君泽的批红或许还要妥帖一二法子,他白辞还是能说上一些的。
国情复杂,虽未必立竿见影,但大略行之有效。
可进律法,能安百年。
只不过白辞肯定不会告诉他就是了。
然后君泽就眼看着这小傻子从日常的笑容,莫名笑的得意了几分。
……不得不说,看起来多少有些可爱。
白辞一边想着这些政事,忽地就瞥到拿着折子的君泽看向他的眼光里浸着浅浅的笑意。
像是在欣赏一件值得赏玩的物什一般。
不过也只是片刻的光景,君泽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自然地把手中的折子和其他折子放在一起理好,用依然平静的双眼看了白辞一眼,走出大明宫。
白辞挂着笑容随他出来,眉头却在君泽看不见的地方轻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