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脉的脸因愤怒涨得发红。
他想教训谢执，站在原地又犹豫了一下，转身把某个手下扯到了一边。
谢执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现在连坚持着睁眼都很不容易。
他后背连尾椎的部分被阳台瓷砖反复撞击，现在格外疼。
他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全身上下一根手指也不想动。
他不知道这套谎话到底能不能诓住江海脉。
其实他根本还没来得及找律师。
他把账本给庄哥后，让庄哥帮他找江海脉的转账对象，但庄哥还没找到，也没给他回消息。
但情急之下，他并没有其他办法。
谢执盯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已经没有什么思考的力气。
家里没有人住，没有人气，墙纸都出现了几条裂纹，缝隙深深的黒灰，看起来很破败。
顶上在当时很潮流的风扇灯，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纯白变成了灰黑。
谢执盯着风扇灯中间的那个旋，那个旋没有任何魅力，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可此时此刻，它像变成了谢执的一个支点。
他看到自己眼睛都发酸了，也不愿意移开眼睛。
不能睡着。
他告诉自己。
胜利就在眼前了，谢执。
这个时候，你不能倒下。再撑一下吧。
但疲惫和困倦好像水一样，漫过了他，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
谢执再一次从地板上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
或许是江海脉已经走了？
还是此时此刻不在？
无论如何，他需要珍惜这个机会，抓紧离开这个地方。
谢执用手抵在地面，感觉自己的手臂如煮烂的面条一样发软，肘关节剧痛无比，但最后还是勉强把自己撑了起来。
身体上的每一寸地方都仿佛在哀嚎。
房间内极度昏暗。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地面。
谢执屏住呼吸，小心地挪了一步，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他又迈了一步。
还是没有。
谢执想转身去看看他们到底走了没有，但最后还是没有那样做，径直走到了门口。
大门也没关，就这么半掩着。
谢执推开门，往外走了几步，接着跑了起来。
呼吸急促。
冰冷的空气经过鼻腔，进入心口，谢执尽全力跑，没时间顾及身边任何人的眼光。
他只想跑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冬日的冷风吹过他的皮肤和头发，他跑到附近的主街，在人来人往的喧闹里，穿梭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冷。
他的外套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一件卫衣。手机也没了，现金也没有。
全身上下什么也没有。
而这是在另外一个市……
他怎么回去？
他也没给江海荣发消息。
江海荣会不会担心？
江海脉会不会对江海荣也做了什么？
谢执越想越后怕，在商场里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一个愿意借他手机的。
他听着电话的铃声，抓着自己的头发，情绪快失控了。
快接啊！
快接啊快接啊快接啊
这三个字在谢执脑海里一直盘踞不去。
此时等多一秒都是煎熬。
“嘟——”
江海荣接了。
可他接起来的那一瞬间，谢执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直接问他好不好？太傻。
问江海脉有没有去找他？要是没找呢？岂不是露馅儿了？
“您好，哪位？”
“怎么不说话？”江海荣的声音传出来。
那个被谢执借手机的女大学生也疑惑地看着谢执。
“接通了吗？”
“接通了。”谢执看着她，傻傻答道。
“谢执？”江海荣诧异：“怎么是你？这不是你的号码。”
“呃…我不小心把我手机掉了，然后我现在借的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的。”
江海荣笑了一下：“跟小孩儿一样。”
“喂……早知道不给你打了，还要被嘲笑。”
谢执沉默了下，用脚尖搓了搓地面：“你还好吧？现在在干嘛？”
“在等拍宣传照。”
“哦。”谢执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先忙吧。”
“等会。”
“嗯？”
“你手机掉了，怎么回来？身上有钱吗？”
“没事，你不用管这些。我这有熟人，我去找他帮忙就好了。”
“我在这为什么还要去找人？”江海荣说：“你把你这个号主的联系方式给我，然后我转钱给号主，你再跟人家换现。”
谢执犹豫了下，“算我借你的，回来还你。”
江海荣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
“好，算我借你的。反正我也不担心你不还。”
“为啥？”
“你家在我这，你能跑哪去？”江海荣戏谑道。
谢执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放松了点。
他笑道：“是。我给江老板做牛做马。”
谢执跟着那个大学生拿了钱，给了人家两百块感谢费，终于是能给自己买件衣服，买点药。
他走到了妈妈家附近，想上去，但又担心江海脉会不会还在那里，考虑找物业。
他想了想，先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准备先把药吃了。
店里没人。
收银台上立了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人有三急，请您见谅。
谢执小时候常来这家便利店，没见过这个，笑了笑还是没走。
一只胖胖的狸花猫窝在角落睡觉，听到谢执的动静，睁眼扫了他一眼。
下一瞬，它跑到了谢执旁边，蹭了蹭他的脚腕。
热度透过裤脚，让他的膝盖暖暖的。
谢执蹲了下来，伸手准备去摸他，这只胖胖猫也十分主动，第一时间把脑袋凑到他手下，又蹭了蹭。
谢执顺着他的毛从头梳到尾，狸花把屁股翘了起来。
“看起来我的手法让你很舒服。”
谢执笑了笑。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靓仔买什么？”
谢执转过了头，看到了一位臃肿的青蛙。
这位店主穿着一身青蛙毛睡衣，头和脸深深地缩进了毛帽子里。
“？”
谢执还没说话。
那位青蛙店长抬手冲谢执伸出一根手指：“你！你！”
我怎么他了？
谢执下意识地往后退，试图离开这家店，却被那位店长一手拉住，另一只手脱下帽子，露出一张黑眼圈很重但清秀的脸。
“是我啊，我陈默！”陈默激动地拍了拍谢执的肩背，力气很重，谢执一瞬间痛呼出声。
“我也没有那么大力吧？”陈默默默把手拿了回去。
谢执此时才认了出来。
“是你啊。”谢执笑了笑：“真的很久不见了。”
“你没什么变化。”
陈默寒暄道，又拉着他走到旁边，手落猫起，正准备逃跑的胖胖猫被他拎着脖子抱到怀里，肉都从他的臂弯里溢了出来。
“它还记得吗？小手。”
“啊？”
谢执愣了一下。
“是原本我捡的那只猫？长这么大？”
他怎么记得那只猫很小呢？因为窝起来只有手掌大小，所以他给他取名叫小手。
“诶你别说了。他特别贪吃。”陈默猛摇头。
“又调皮又捣蛋。”
“很可爱啊。”
谢执摸了摸他怀里的猫。
“一起吃饭吧？”陈默邀请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之前还去找过你，邻居说你已经搬了。”
“谢谢谢谢不用了。”谢执抚额：“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比跟老同学吃饭还重要？现在也到饭点了，我请客！走吧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个猪肚鸡好吃，特别正宗。”陈默很熟络地揽上他的肩。
陈默格外热情，谢执没法拒绝。
一要拒绝，陈默就问谢执是不是看不起他，连跟自己吃顿饭都不肯。
谢执无话可说，只好去了。
原本那么沉默和内向的人竟然变得这么外向热情。
时间真有魔法。
谢执感叹。
陈默把门关了，带他到店里坐下，又叫了瓶白色，特别热情地给谢执倒酒。
两人一起回忆高中。又问谢执在干什么，谈对象没有，有没有跟其他高中同学接触，各个高中同学又在干什么。
谢执知道的答了。
那白酒特辣，一口喝下去从口腔到喉咙最后到心口都是热烘烘的，倒是很暖和。喝着喝着，人就喝茫了，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有人打电话来，谢执接了。
“在哪？”
话筒里的男声低沉，听不出情绪。
谢执愣了下，声音有点慢：“谁？”
“江海荣。”
“噢……”谢执反应慢了半拍，“我在吃饭。”
“和谁？”江海荣问得直接。
“陈默……高中同学。”谢执下意识地回答，酒精让他的防备松懈了。
“位置。”江海荣的声音简洁。
“什么？”
“店的位置。”
谢执报了店名，脑子昏沉地补了一句：“你要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待着别动。”江海荣说完便挂了电话。
谢执听着忙音，有点茫然地放下手机。
“怎么了？”陈默问：“有急事？”
谢执摇摇头，“有个朋友说要过来。”
“那正好啊！一起喝点！”陈默爽快地又叫了一副碗筷。
谢执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身上的伤在酒精麻痹后又开始隐隐作痛。
大约二十分钟后，店门被推开。
江海荣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谢执身上。
谢执抬起头，撞进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酒醒了几分。
江海荣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谢执旁边的空位上，对陈默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陈默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热情招呼：“江海荣？真是好久不见！你也在这边？一起吃点？”
“不用，我吃过了。”江海荣的声音平静，他看了一眼谢执面前已经空了一半的酒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来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