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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试刀

第二日天还没亮,小炉棚里已经有人。

赵大栓来得最早。他嘴上说不过是几块短坯,没什么稀奇,脚却比谁都快。苏冶到的时候,他正蹲在炉边看昨夜封火后的炉膛,手里拿着根铁钩,把灰扒得很细。

炉灰还带着余温,白气从灰里冒出来,吹到人脸上有股干涩的炭味。

“赵师傅早。”苏冶道。

赵大栓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早什么早,天都亮了半截。”

其实天边还灰着。

苏冶没拆穿他,先去看昨夜登记的那四块短坯。刘舟派来的小吏守在旁边,怀里抱着账册,见她过来,立刻把昨夜称过的数报了一遍。旧刀旧矛入炉五十八斤,炭耗三筐半,出坯四十一斤六两,渣损和飞火损耗另记。

苏冶听完,点了点头:“今日先取两块打矛头,一块打短刀,剩下一块留着看料性。”

赵大栓这才抬眼:“短刀也打?”

“要试。”苏冶把袖口扎紧,“矛头好验套筒,短刀好验刃和背。军械库里坏得最多的就是这两样,不试清楚,后头不好定标准。”

赵大栓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她事多。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坯料,到底没说出口,只招呼徒弟起火。

小炉棚很快热起来。

孙小六也被人扶着来了。他背上的板伤还没好,走路时腰弯得厉害,一条腿也不敢着力。断指老兵跟在后头,左手夹着一块木牌,右手拎着昨夜分好的几枚矛头。两人进棚时,赵大栓看了孙小六一眼。

孙小六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冶把昨日那块写着“裂、卷、松、朽”的木牌挂到棚柱上,又让人另取了几块小牌,分别写上“营州三月”“营州二月”“青州四月”“本库旧存”。每挑出一件东西,就把牌子挂在对应筐上,免得混乱。

“今日起,所有入炉旧料都按批次走。”她说,“不知道来处的,单列一筐,不许混。哪一批出了多少坏件,哪一批能回多少料,账上都要看得见。”

小吏应了一声,低头记下。

赵大栓在炉边听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打铁就打铁,弄这些木牌子做甚,费工夫。”

“费一点工夫,后头少扯皮。”苏冶道,“真出了事,也知道该找谁。”

赵大栓不吭声了。

这话他没法反驳。匠人最怕的就是糊涂账。料是谁挑的,火是谁看的,锤是谁下的,到最后刀坏了,全算在掌炉的头上。如今分细些,麻烦是麻烦,真出了差错,也不至于一锅端。

辰时过半,第一根短刀坯打出来。

赵大栓亲自掌锤,两个徒弟一左一右递钳翻料。苏冶站在旁边看火色,不时提醒一句。那块料昨夜吃火吃得透,今日再回火锻打,刃口拉得很顺。刀背不厚不薄,刃部夹钢的位置也正。

等刀身成形,赵大栓把它夹到水槽边,先在刃口上抹了一层细泥,又看了看火色,才稳稳放入水中。

水汽腾起来,遮了人半张脸。

赵大栓把刀取出来,用布一擦,刃口露出一线干净的亮色。他把刀放在砧上,拿锉刀轻轻锉过,声音清脆,不涩。

“还成。”他说。

旁边的徒弟低着头,嘴角却翘了一下。

苏冶只当没看见:“试吧。”

试刀的地方在库房前头。刘舟让人搬来两根旧木桩,又取了三柄库中登记为“可用”的旧刀作对照。一柄是本库旧存,一柄是营州三月送来的,一柄是青州四月送来的。三柄刀都擦过油,外观看着并不差。

听说要试刀,不少兵丁都围了过来。刘舟没有驱散,只让亲兵把人拦在两丈外。

赵大栓握着新打的短刀,活动了一下手腕。老匠人不常使刀砍人,可试刀的手法熟。他先对着木桩斜劈一刀,刀刃入木半寸,拔出来时刃口完好。再换营州三月那柄旧刀,同样一劈,刀身砍进去浅些,拔出来时刃口多了一个细小的卷边。

围观的人立刻低声议论起来。

“再试。”刘舟道。

赵大栓点头。

第二刀砍在一截旧甲片上。甲片固定在木桩上,底下垫了皮。旧刀下去,响声发闷,刀刃崩出米粒大的一点缺口。新刀再下去,刃口也有磨痕,却没崩,甲片边缘被削开一道短口。

赵大栓拿起新刀看了半晌。

苏冶问:“如何?”

赵大栓喉咙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道:“比库里那几把强些。”

“强些是多少?”苏冶问。

“强就是强,哪有那么多是多少。”赵大栓瞪她一眼,“你要俺现给它写个状元名次不成?”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

苏冶也笑了一下,没同他争。赵大栓肯说强,已经是很难得了。再逼一句,他那点面子就要挂不住。

刘舟却不放过细处。她让小吏把每次劈砍的次数、刃口损伤、甲片切入深浅都记下,又把旧刀的批次一一写清。她写得很快,纸页翻动声和刀刃碰木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比吵架强多了。

试到第三柄青州刀时,出了意外。

那刀第一下砍木桩还算平稳,第二下碰甲片时,刀身忽然从中段裂出一道口子。裂口不长,却很深,赵大栓当场沉了脸。

“这刀要是在阵上,人手都得震麻。”他说。

刘舟看向小吏:“记。”

小吏低头,笔尖却有些发抖。

孙小六站在人群后头,看得很认真。他不能久站,旁边断指老兵给他拖了个木墩,他坐在上头,手里还捏着一枚矛头。那枚矛头边缘已经被他磨开,套筒处露出一道细黑线。

等试刀散了些,他忽然开口:“苏娘子。”

苏冶回头。

孙小六把矛头递过来:“这几支,跟昨天一样。”

他身边的小筐里,已经放了十几枚矛头,套筒处都被磨开一小块。每一枚里面都有黑线,有长有短,位置却差不多,都是从套筒内侧往刃根走。

赵大栓也凑过来,脸上那点嘴硬的神色立刻没了。他拿起一枚,翻来覆去看,又用小锤敲了两下。

“同一个毛病。”他低声道,“不是碰巧。”

苏冶蹲下身,先看矛头,再看筐上的木牌。

营州三月。

她又让人把昨日挑出的那把少料短刀拿来,拆开柄口给众人看。两片薄铁垫在刀柄里面,外头包得严实,若不是拆检,根本看不出来。再把今日试坏的营州旧刀放在旁边,三件东西排成一列,毛病各不相同,可偷工的手法都很熟。

刘舟站在一旁,脸色比早晨更冷。

“全数停发。”她道,“营州三月入库的刀、矛、甲片,一件不许出库。已经发下去的,照号追回。”

小吏愣了一下:“刘主事,前营昨日才领走两百支矛,若追回,怕他们不肯。”

“让他们拿命去试,就肯了?”刘舟看他一眼。

小吏立刻低头:“是。”

苏冶没有插话。追回发下去的兵器,必然麻烦。前营缺矛,领到手的东西再拿回去,谁都会骂。可这时候不追回,等它在阵上断了,骂也没用了。

孙小六看着那一筐矛头,忽然问:“这种是不是一刺就裂?”

“未必第一下裂。”赵大栓道,“可用不了几回。套筒开了,矛头松,人一用力,杆和头分家。”

孙小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木牌边缘抠了一下。

“我上回腿上那一箭,”他说得很慢,“前头有个姓何的,他的矛就是刺出去的时候头飞了。人扑得太前,被对面砍了肩。我那时还骂他手松。”

没人接话。

棚子里火还烧着,热气很足,可这一刻却没人觉得暖和。

苏冶把那几枚矛头一一放回筐里,对孙小六道:“你继续挑。凡是套筒处有黑线的,都单放。挑出来一支,记你半文,若后来验准,再补半文。”

孙小六抬头看她。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嘴唇发白,眼神却比前两日定了些。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不用,又像是想说别的,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行。”

赵大栓哼道:“眼睛放亮。别为了一文半文,把好的也往坏里丢。”

孙小六这回没恼,只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刘舟把账册合上,指节在封皮上敲了敲。

“今日试刀结果,营州三月军械问题,另起密页。”她吩咐小吏,“样刀、裂矛、拆柄短刀,各封一件。其余按号登记,入杂库,不许无令动用。”

小吏应声去了。

赵大栓看着那柄新打的短刀,终于忍不住又拿起来掂了掂。他嘴里仍旧不肯松:“这刀还得再试几回。今日成了,不算后头都成。小炉这东西,火候一歪,照样废。”

“那就再试。”苏冶道,“试到你不骂为止。”

赵大栓瞪她:“那你可等着,俺能骂到明年。”

这回连刘舟都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笑声很快散了。

苏冶看向炉棚外头。远处前营有人来回奔走,追回旧矛的军令已经传了出去。她知道,今日这把新刀只是一个开头。刀能不能用,眼睛看得见,手也试得出来。可藏在刀后头的那笔账,牵着谁,通到哪里,就没这么容易劈开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铁灰。

“刘主事,”她说,“这账,恐怕得进帅帐。”

刘舟嗯了一声。

她把密页压进怀里,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今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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